1

1948年5月20日,国民政府进行了总统选举,蒋介石当选为国民政府总统。连续几天,在国统区都按照国民党中央的要求搞一些庆祝活动。而此时的卢汉却为东北战场上滇军的命运担忧。5月24日,林彪、罗荣桓命令以第一、第六纵队及五个独立师的兵力奔袭长春。经过一番激战,虽然没能够拿下长春,但是,东北人民解放军对长春采取了长围久困的战略方针,对长春守军展开了军事打击、政治瓦解、经济封锁的立体攻势。国民党新7军与曾泽生的六十军被14万解放军围困在长春城里,长春城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卢汉此时还寄希望于国民党军能够派出重兵前去解围,他综合了各处搜集的国共两党以及有关东北战场的军事情报,他发现,自己的这些想法恐怕只能是梦想了。从1946年6月国民党军向共产党的中原解放区发起进攻,国共大规模内战全面爆发开始,到1948年8月,战争进入了第三年,国共双方兵力的对比,已经发生了逆转,东北解放军占领区的面积已占东北全境的97%,区内人口占东北总人口的86%。而解放军无论从指战员的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上也都是今非昔比,林彪指挥的东北野战军已拥有12个步兵纵队、1个炮兵纵队、1个铁道兵纵队、14个独立师和3个骑兵师共约70余万人,加上地方部队,东北解放军总兵力达105万人。而东北国军由国民党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上将指挥,辖有4个兵团,共计14个军44个师55万人,但已被分割在长春、沈阳、锦州三个互不相连的地区内,长春、沈阳的补给已全靠空运。其中,卫立煌率周福成第8兵团、廖耀湘第9兵团,共8个军24个师30万人,驻守沈阳及外围的本溪、抚顺、铁岭、新民地区,作为防御中枢,准备随时增援长春、锦州;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第1兵团司令郑洞国中将率第1兵团,共2个军6个师10万人,驻守长春孤城;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锦州指挥所主任范汉杰上将率卢浚泉第6兵团,共4个军14个师15万人,驻守义县至秦皇岛一线,重点在锦州、锦西地区,以确保与关内的联系。

曾泽生的六十军放弃吉林市,退守长春,与陈鸿任军长的国民党主力新7军合力保卫长春。在市区内,这两个军以斯大林大街为界。蒋介石为了笼络曾泽生,特意还在军长之外,又委任他担任了第一兵团副司令。

六十军和新7军之间一直是摩擦不断。梁华盛此时担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他在担任吉林省政府主席期间,与驻守吉林市的曾泽生有过矛盾,因此,在兵员补充、武器配备、粮饷供给上卡六十军的脖子。曾泽生明白一百八十四师起义以后,自己的六十军就只有白肇学的一百八十二师和陇耀的暂编二十一师了。要想在夹缝中求生存,就必须强大起来。为此他多次向东北“剿总”司令卫立煌和第一兵团司令郑洞国诉苦,要求补充兵员。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兵团司令部把由保密局掌握的交警大队改编成了暂编五十二师,编入六十军建制。但是,这个师只是在名义上属于六十军,曾泽生却无权过问这个师的内部人事安排,更不能调动一兵一卒。

卢汉了解到这些情况以后,不免忧心忡忡,他对马锳说:“大军压境,党国的这些大员们除了中饱私囊,就是排斥异己搞窝里斗,我看咱们的六十军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解放军总部通过地下党组织了解到六十军受排挤、大多数官兵对中央军不满的情况,安排从锦州刚刚回来的东北军区联络部部长周昌浩赶赴长春,去做曾泽生的策反工作。在长春城外,周昌浩向东北军区副司令兼东北野战军第1兵团司令萧劲光和政委萧华汇报了去锦州策反卢浚泉的工作情况。

周昌浩说:“卢浚泉对国民党怀有很大的不满,但是,他是卢汉的叔父,怕自己率部起义会给卢汉带来麻烦,所以一直迟疑不决。不过,他表示,在战场上,滇军绝不会主动向解放军进攻。”

萧劲光说:“周昌浩同志,我们接到你上次送出来的情报后,马上上报给总部,总部经过研究,认为现在策反卢浚泉有很大的难度。所以决定让你到长春去做曾泽生的策反工作。云南省工委发来电报说,陇耀的女儿陇若兰是地下党员,他们已经安排人护送陇若兰来东北做了陇耀的工作。陇耀已经答应找合适的机会配合我们做曾泽生的工作。你这次到长春,可以先找陇耀谈谈,再想办法做曾泽生的工作。你到长春之后,可以先通过地下党去找张秉昌。”

萧华见周昌浩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便接过萧劲光的话茬说:“张秉昌原来是滇军六十军一百八十四师551团团长,他被俘以后主动要求加入解放军,并且要求回到滇军做策反工作。现在他已经回到了长春,他虽然只是个团长,但是他是卢汉的旧部,在滇军的中下级军官中很有影响,他和陇耀的私交也很好。你可以通过他去见陇耀。”

2

周昌浩带着一名联络员来到长春,在地下党的帮助下,很快联系上了张秉昌。张秉昌马上到师部去找陇耀。

张秉昌对陇耀说:“师座,从城外来了一个人,说是从云南来的,他给您捎来了一封信。”

陇耀一听说云南来人,急忙说:“那你还不赶快让他进来!”

张秉昌怕周昌浩直接来见陇耀有危险,所以事先让周昌浩在旅馆里等着,他自己先来见陇耀。见陇耀着急的样子,他又故意露出一点风来:“那个人说认识您的女儿陇若兰,是若兰让他来见您的。”

陇耀一听,愣住了。他明白了,来的这个人是共产党。他想:见还是不见呢?此时的长春,已经是一座孤城了,早晚要被解放军占领。自己也该安排一下退路了。

此时,张秉昌也在紧张地观察着陇耀,陇耀的脸上有惊疑、犹豫,但是没有杀气。他放心了。

陇耀说:“既然是我女儿让他来的,你就带他来吧!不过,路上要小心!”

张秉昌一听,完全放心了,说:“师座,我马上到旅馆把他带来。”

陇耀苦笑了一下说:“不,要把他请来!”

周昌浩在路上听完张秉昌的情况介绍,知道陇若兰的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不必和陇耀绕弯子。他一见到陇耀,就开门见山地说:“陇师长,我是解放军东北军区联络部部长周昌浩。这次,我是奉了解放军总部朱德总司令的命令,前来长春与您和曾军长联系的。”

陇耀一听,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会是朱德总司令安排人来见他。他赶紧让座:“周先生,您请坐!”

周昌浩落座以后,从口袋里取出了朱德总司令的亲笔信,陇耀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朱德在信里对他在抗日战争时期为中华民族抵御外侮做出的贡献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同时很诚恳地劝他能够顺应民意,率部起义。他没想到,共产党会对他有如此公正的评价。他很激动地说:“周先生,我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十字路口徘徊,前不久我的女儿从云南赶来,我还是犹豫的。卢主席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怕对不起他。我的女儿连续几夜和我长谈,我何尝不想走光明的道路啊?但是我跟共产党打了多年的仗,共产党能原谅我吗?今天看了朱总司令的信,我的心里就踏实了,也亮堂了。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说服曾军长,一同率部起义。即便是曾军长不同意起义,我也绝不会再跟着国民党干了。我这个师,您放心,一定会起义的。”

周昌浩说:“陇师长,我代表解放军东北军区欢迎您!我这里还有朱总司令给曾军长的一封信,您看怎么给他送去合适呢?”

陇耀说:“周先生,不瞒您说,军部里有国民党保密局的特务监视着,副军长兼参谋长徐树民就是蒋介石派来监视我们的。您如果亲自去见曾军长恐怕不太好,不如把信交给我,我替您送去,这样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第二天,陇耀带着朱德总司令给曾泽生的信来到军部,他见参谋长徐树民和一百八十二师师长白肇学都在军部里,便坐下来陪着他们说话。等徐树民走后,他才对曾泽生说:“军座,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您说,正好白师长也在,咱们一块商量一下。”

曾泽生说:“什么事啊?”

陇耀说:“朱德将军派解放军东北军区联络部部长周昌浩给您送来了一封信。”

曾泽生大吃一惊:“什么?你见到那个人了?”

陇耀毫不隐瞒:“是的,我已经把他安排住下了。”

“那信呢?”

“在这儿。”陇耀说着,拿出了朱德给曾泽生的亲笔信。

曾泽生看完信,沉默良久,把信折好,装进上衣口袋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发愣。

白肇学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曾泽生。他不知道解放军怎么评价他们,会不会把他们定为战争罪犯?陇耀的心里有底,他现在关心的是曾泽生看了信之后的反应。他见曾泽生久久不语,知道曾泽生的心里肯定是很矛盾的。这也难怪,曾泽生是卢汉亲手提拔起来的,他一下子很难下定决心起义。

回到师部,为了周昌浩的安全,陇耀让人把周昌浩送出了城,并且约定,今后有关起义的事项由张秉昌负责与解放军联系。

3

正在卢汉对长春被围,为六十军担忧的时候,又听到了锦州被围的消息。他的叔父卢浚泉和九十三军都在锦州,卢汉忧心如焚。这两个军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一旦在东北被解放军全部吃掉,自己还拿什么来做与蒋介石讨价还价的筹码呢?

他叫来马锳和龙泽汇,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可是大局已定,不要说他卢汉,就是蒋介石也早已回天乏力了。马锳因为兼任着警备司令部参谋长,所以从来往电文中获知了不少关于东北战场的消息,他说:“9月12日,中共发起了辽沈战役,解放军迅速包抄锦州、义县,可是,中央正集中精力应付华东野战军9月16日发起的济南战役,顾了救济南,就顾不了援东北。蒋委员长命令卫立煌经沈锦路出辽西,直接解锦州之围。可是卫立煌坚决反对,他认为锦州之围应该由关内出兵直接解决,解围后与锦州部队会合出大凌河向大虎山攻击前进。然后沈阳主力才能西出与东进之部队会师,所以卫立煌拒不执行命令。蒋委员长决定空运四十九军到锦州增援,可是刚刚空运了2个团,锦州机场就被解放军炮火封锁,空运行动被迫中断。昨天,东北解放军将我九十三军暂二十二师给消灭了,义县失守。”

听了马锳的汇报,卢汉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站起来,在地上徘徊着,他烦躁地走到收音机前,扭开了收音机。自从长春被围以来,他几乎天天都在收听有关国共两党两军的战事。收音机里中央社一直在大肆地吹嘘国民党军的所谓“战绩”。

此时,收音机里传出中央社女播音员软绵绵的声音:“中央社最新消息,蒋总统今日飞抵沈阳,召集军事会议,决定组成东进兵团和西进兵团,东西对进,以解锦州之围。以第六十二军林伟俦部3个师、第九十军黄翔部1个师、罗奇部独立第九十五师、王伯勋部第39军2个师、阙汉骞部第五十四军4个师,共计4个军11个师组成‘东进兵团’,由第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指挥;以潘裕昆部新一军2个师、李涛部新六军2个师、龙天武部新三军3个师、向凤武部第七十一军3个师、郑庭芨部第四十九军1个师共计5个军11个师和3个骑兵旅,组成‘西进兵团’,由第九兵团司令官廖耀湘指挥。两兵团克日进军,不日将打破共军对我锦州之包围态势。此次行动规模空前,决计一举打破东北局势……”

听到这儿,马锳说:“主席,此次蒋总统亲自出马,调动了22个师和3个骑兵旅,看来锦州有救了。”

卢汉心里也升腾起一种希望,但是,他知道国民党军队内部尔虞我诈,各部队很难密切合作、相互配合,而是人人但求自保,不惜牺牲别人。想到这些,他心里一阵阵发冷,他心灰意懒地说:“但愿如此吧。”

龙泽汇说:“中央也真够愚蠢的,在电台里公开将自己部队调动情况如此详细地播报出来,好像是怕共军不知道似的,这仗还怎么打?”

马锳说:“这是为了让锦州的守军听到,鼓舞士气,让他们坚持下去。这也是迫不得已啊!”

卢汉说:“这样虚张声势的宣传,人们早就听腻了,哪一次不是最终以失败收场。”

4

就在锦州被围之时,长春城内的六十军也到了最后抉择的时刻。曾泽生召集白肇学和陇耀商量起义的事情。曾泽生对陇耀和白肇学说:“我们已经商量过好多次了,除了率部起义,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可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采取实际行动。因为,如果我们全军起义,对蒋介石集团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很可能对云南施加压力,使卢主席的处境更加困难,并且很有可能会疯狂地迫害我们的官兵家属。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一点的话,我们早就行动了。可是,现在我们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现在连锦州也被解放军团团围困,老头子哪里还有心思来救我们呢?我们再不采取行动的话,恐怕这几万弟兄全成了炮灰了。你们想一想,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陇耀说:“眼下,国民党在东北、华北、西北和中原等战场上节节败退,老头子已经自顾不暇了,他很难再抽出力量到云南加害我们的家属。如果光凭在云南的警备司令部,我想卢主席应该能够应付。上次卢主席来的时候,不是告诉我们他会全力保护我们的家属吗?”

白肇学说:“蒋介石一定会向云南施加压力,即使他抽不出兵力来,但在云南有一个警备司令部,一个宪兵十三团,还有军统特务和中统特务。我们一旦起义,家属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不过,我们不能为了个人的私情就置几万弟兄的生死于不顾啊!现在的形势很明显,天下早晚是共产党的,我们反蒋起义,挽救数万弟兄的生命,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觉得现在应该下定决心,立刻行动。”

曾泽生见陇耀和白肇学都赞成起义,他也下定了决心。他说:“既然我们决心起义,那么我们来分析一下行动的问题,暂五十二师虽然在名义上受我节制,但是,他们是由保密局的交警部队改编的,他们是反动的,不可能随我们起义。他们的装备并不太好,战斗力也不强,又在一百八十二师和暂二十一师驻地之间,在必要时我们可以对其采取行动,迫其就范。至于兵团司令郑洞国,他是蒋介石的亲信,肯定会阻挠我们起义,但是他的兵团司令部力量有限,只要我们早作预防,不会有什么问题。能够对我们起义造成威胁的是新7军,这个军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装备精良。如果郑洞国和新7军对我们发难,是有危险的。因此,在行动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保密工作,千万不能露出一点风声,必要的时候,可以提前对新7军布防。”

陇耀说:“我们现在就派人和解放军联络,只要他们同意,我们可以利用夜晚悄悄地撤出城去,让解放军进城接管我们的防地。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等新7军发觉的时候,已经在解放军的包围之中了,这样我们也可以迫使新7军投降。至于军统局的督察队,我们在宣布起义之时,再将他们一举歼灭,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白肇学说:“陇师长的这个主意不错,我们现在就派人去跟解放军联系。”

曾泽生说:“周昌浩临走之前,曾经告诉我,如果需要与解放军联络,可以找张秉昌,我看这件事就找张秉昌去。现在我起草一封信,你们两人也签上名。”

曾泽生写完信,给陇耀和白肇学看了看,他们两个也在上面签了名。然后,曾泽生把信交给陇耀说:“张秉昌在你那儿,这件事你来办。今天已经是14日了,你今天晚上务必让张秉昌出城去找解放军,咱们预定在16日夜间开始行动。”

当天晚上,张秉昌换上便装,悄悄地出城了。

东北野战军第一兵团司令萧劲光、政委萧华与周昌浩一起认真地分析了六十军的处境以及曾泽生等人的来信,认为六十军起义是有诚意的。他们立刻给曾泽生写了回信,同意六十军起义。同意陇耀的建议,六十军悄悄撤出防区,由解放军接防。在解放军接管防区之前,对新7军布防,以防新7军破坏起义。待解放军入城之后,再到指定地点等候整编,并对外公开发表起义通电。

10月15日锦州城被解放军攻破,卢浚泉被俘。蒋介石慌了神儿,急忙飞抵沈阳,派飞机去长春空投手令给郑洞国,要其率部立即突围南撤。郑洞国急召曾泽生和新7军军长李鸿商量突围。

曾泽生说:“六十军官兵已经多日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现在毫无斗志,突围又谈何容易呢?新7军的装备比较好,战斗力也很强,或许有突围成功的可能。”

李鸿听了曾泽生的话说:“我军也就是新38师还有一些战斗力,其他两个师恐怕是不行的。”说到这儿,他又转过头去对郑洞国说,“司令官,我说句实话,您可别生气!现在各师长、团长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现在我们被围在这座城里,大家还是一家人,还能勉强捏到一块儿。一旦出城,只要一遇到共军的阻击,恐怕就各人顾各人了。到时候,恐怕就更难收拾了。”

郑洞国听了,知道再强迫他们也没有用,只得作罢。

为了以防万一,曾泽生以亲临前线指挥作战为名,离开军部,到一百八十二师545团设立临时指挥所。10月17日凌晨,曾泽生带领亲信随员悄悄地来到545团团部。他让副官处长张维鹏给参谋长徐树民打电话,让徐树民立刻赶到临时指挥所有要事相商。

徐树民觉得不对劲儿,便在电话里说:“张处长,你告诉军座,我身体不舒服,如果有急事,请军座到我家里来商量。”

张维鹏将徐树民的回话告诉了曾泽生,曾泽生当机立断,立刻命令张维鹏带领警卫营的人赶到徐树民家,将其扣押。同时又让副官给暂编五十二师师长李嵩打电话,让他带着各团团长到临时指挥所参加紧急会议。李嵩带着三个团长来到指挥所,便被扣押了。曾泽生让他们分别给副师长、副团长打电话,令他们服从军长的命令,跟随起义。与此同时,陇耀带着警卫连悄悄地包围了督察队,先掐断电话线。为了不打草惊蛇,陇耀让警卫连只是把督察队团团围困起来,暂时不发动攻击。

六十军解决了内部障碍,当天晚上,解放军悄悄地进了城,与六十军交接防地。

六十军撤出城外,解放军对督察队喊话,让他们缴械投降,国致中拒不投降,被解放军就地歼灭。

新7军在天将拂晓之时听到六十军防地上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以为是解放军攻城,李嵩给曾泽生打电话,可是打不通。等天完全亮了,他们才发现,对面竟然全是解放军,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抵抗是死路一条,李嵩被迫投降。

5

卢汉在昆明日子也很不好过。先是得到了九十三军被解放军消灭的消息,他的叔父卢浚泉和九十三军军长盛家兴被俘。紧接着又听到了六十军起义的消息。在短短的三天之内,他的两个军就全没了。这可是他赖以和蒋介石讨价还价的本钱啊!这几天他如坐针毡,茶饭不思,萎靡不振,并且又开始吸起了大烟。他的夫人龙泽清叫来马锳和龙泽汇,让他们劝劝卢汉。马锳和龙泽汇也为此事愁肠百结,来了以后,都无话可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陪着卢汉唉声叹气。

龙泽清一看这不是个办法,便说:“既然到了这一步,损失了两个军,谁不心疼?可是我们也不能老是愁眉苦脸的啊!我们还得活下去啊!”

卢汉赌气地说:“怎么活?蒋介石对我比较看重,那是因为我手里有两个军的兵力,现在这两个军都没有了,他还会看重我吗?”

龙泽清说:“他不看重又怎么了?他离我们那么远,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卢汉说:“你这真是妇人之见,蒋介石不看重我了,我还会有好日子过吗?老主席当时还有我们给他撑着,不也被蒋介石给软禁起来了吗?我现在一点兵权都没有了,他也该对我下手了。”

马锳说:“卢主席,您也不必太悲观了,您不仅是在滇军中有很高的威望,就是在整个云南,您也有着崇高的威望,蒋介石想稳住云南,他还得用您。”

卢汉说:“这一点我也曾想过,可是,我们没有了实力,就没有了抗衡的资本。原先我有这几万弟兄,何绍周还不买我的账,现在,那小子更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我现在可真的成了一个空头主席了。”

龙泽汇说:“您别这么灰心,我们并不是毫无办法,我们不是还有保安部队吗?虽然人数不多,但现在已经有了三个旅。我们还可以抓紧招兵买马,扩大编制。”

在马锳、龙泽汇和龙泽清的劝说下,卢汉渐渐地恢复了信心,他说:“现在也只好这样了,我们必须想办法多筹措一些钱,多买枪械,趁老蒋被东北和华北的战事缠住手脚的机会,迅速扩编保安部队。否则,一旦他腾出手来,我们就被动了。”

6

南京中央路156号龙云住宅斜对面的一座楼上,保密局的特务分成了三个组,日夜监视着龙公馆的一举一动。龙云曾经派刘德纯到云南去督促卢汉脱离蒋介石政府,可是刘德纯带回来的消息却使他很失望,他没有想到当年那个率领数万云南健儿与日寇浴血奋战的卢汉,如今竟然成了一个瞻前顾后的人。他不相信卢汉真的会变成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他真想亲自和卢汉谈一谈,可是他又不能离开南京,只能在公馆里过着闲散但并不舒心的生活。当滇军九十三军被解放军消灭和六十军起义的消息传来时,他是喜忧参半,忧的是九十三军弟兄死伤惨重,喜的是曾泽生终于率领六十军的弟兄摆脱了蒋介石的控制,走上了一条新生之路。

转眼间就到了1948年11月,解放军发动的辽沈战役历时52天,于11月2日结束,东北野战军歼灭国军47.2万余人。这一战后,国军总兵力下降到290万人,解放军总兵力上升至300万人。国共双方的正负位置,已经颠倒了。龙云清醒地认识到,国民党政府败局已定。他想起了在云南的时候曾与中共的接触和合作,他为自己不能再做一点事情而焦急。就在这时,他得到消息说,蒋介石在台湾建立了反共基地,以做退身之地。很快就要把包括龙云在内的一些中央大员带到台湾。龙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心里很着急,他知道,一旦被带到台湾,他将会被蒋介石终身软禁起来,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在过去的几年里,他虽然多次想过逃出去,但是由于特务监视得很严,他一直没有下决心采取冒险行动。因为他知道,一旦逃跑失败,蒋介石将会对他采取更加严格的措施,他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他一直在等,等待一个能够安全脱身的机会。可是,几年来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出现。现在,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他必须冒险一试了。

连续几天,龙云翻来覆去地盘算如何逃离南京。他想了很多方法,但又都被自己给推翻了。最后,他想起了美国空军将领陈纳德。抗战结束以后,陈纳德回到了美国,很快他又回来了,将他的空军飞虎队改建成了民航队,主要是给国民党政府空运战备物资,因此在国民党政府享有很高的地位。陈纳德在昆明时,和龙云曾经有过挺深的交情。龙云想现在只有靠陈纳德的帮助了。但是他很清楚,电话里是无法联系这件事的,因为他家的电话都被保密局的特工组监听着。电报也不行,电话电报局里就有保密局的特工负责对电报和邮件进行检查。想来想去,只有派专人前去联络比较好。他派刘德纯秘密去上海,与陈纳德取得了联系,商量好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很快到了年底,龙云和往年一样购买大量的年货,每天龙公馆的人出出进进。这一天,龙云把张龙叫到近前说:“张龙,几年来,你和李小旗在公馆里保护我的安全,很是辛苦。这马上又要过年了,给你这点钱去买点东西。”说着,便从桌子上拿起一叠钞票递过去。

张龙说:“龙主任,这几年来,您对我们这些当兵的从来不打不骂,还常常给我们一些钱物,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呢?”

龙云说:“别说这些客气话,这点钱对我来说,是小意思,你们拿回家去,可以解决一点困难。快拿着吧!”说完,龙云又拿出一叠钞票说:“这些钱麻烦你去给在外面执勤的弟兄买些年货,这里有朱志清和李小旗就行了。”

张龙出来,对李小旗说:“龙主任给了我们一些钱,让咱俩平分,拿回家去过年用。”一边说着一边把龙云给他们的钱数出一半给了李小旗。然后又说:“龙主任让我去给外面执勤的弟兄买一些年货,你在这儿可得盯紧点,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李小旗说:“人家每年不都给咱们钱买年货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龙说:“不管怎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俩是负责直接监视他的,除了上面安排的休假时间以外,一步也不能离开龙公馆,这可是局座亲自吩咐的。”

张龙走后,李小旗拿出钱来数了数,今年给得比往年多。他想,这个活还不错,吃得好、住得好,过年过节还有赏钱。正在胡思乱想,龙云的卫士李希明进来了,两个人便闲聊了起来。聊着聊着,李希明感到口渴了,便站起来从茶壶里倒水喝。李希明平时经常来李小旗和张龙的屋里闲聊,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在张龙和李小旗的眼里,李希明就是一个大老粗,直来直去。李希明和他俩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俩对李希明也很少提防。李希明喝了一杯之后,顺便给李小旗也倒了一杯。李小旗喝了那杯水以后,很快便觉得有点瞌睡,他感到不太对劲,便想伸手去摸枪,可是李希明的手比他还快,没等他掏出枪来,李希明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立刻昏死过去。

此时龙云已经化了装。他身穿长袍,头戴一顶礼帽,眼上架一副墨镜,下巴上和脸上还粘上了一圈络腮胡子。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叫来次子龙绳祖,说:“德纯和志清已经在外面等候着了,待会儿我出去,你千万别露面,每天从公馆里出出进进的人很多,外面的特务以为里面有李小旗盯着,他们不会怀疑。我只要拐一个弯,就有德纯和志清接应。我走之后,你们在家里要和往常一样。等张龙回来,你和希明他们埋伏在他的屋里,悄悄地把他干掉,不要让外面的特务发觉。等我到了香港,就给你打电话,这儿有一封信,你一接到我的电话,就派人把它送给文官长吴鼎昌,然后迅速撤离,以防蒋介石报复。”

龙云出来的时候,并未引起对面楼上负责监视的特务注意,他们以为李小旗在里面,只要龙云不出来就行。龙云转过街口,见前面停着一辆美式吉普车,他赶紧走过去,车门一开,身穿美国民航队队服的刘德纯和朱志清跳下车来,将他扶上了车。

车里,陈纳德的副官魏罗伯坐在驾驶座上,他也身穿民航队队服,戴着一副墨镜,冲龙云笑笑说:“龙将军,您好!请您换上我们的服装!”

龙云换好了服装,魏罗伯开起车子一溜烟地向前疾驶而去。一路上所有的关卡见是民航队的汽车,都是马上放行。

很快来到上海,陈纳德将军早就备好了飞机,龙云一到机场,飞机马上启动,载着龙云一行人飞往广州。然后从广州乘船到了香港。来到浅水湾龙绳武的住处,父子相见,真是恍如隔世。龙云让龙绳武立刻给龙绳祖打电话,就说一切都已妥当。

龙绳祖接到电话,知道父亲已经平安到达了香港。他立刻让人将父亲写给蒋介石的信送给吴鼎昌。

总统府里,侍卫说文官长吴鼎昌有紧急事情求见。蒋介石漫不经心地说让他进来。吴鼎昌神色慌张地说:“总统,龙志舟主任让我向您转交一封信。”

蒋介石疑惑地看了一眼吴鼎昌,问:“你怎么了?”

吴鼎昌说:“总统,龙志舟他跑了。”

蒋介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不可能,除非他真的成了一条龙。”说完拆开了龙云给他的信。看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过了好长时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让侍卫传来毛人凤,把毛人凤骂了个狗血喷头。骂过之后,蒋介石静下心来一想,这要是传扬出去可是很不好听,会起到很坏的影响。他想了一会儿,对吴鼎昌说:“你立刻让《中央日报》发布消息,就说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任龙云因身体有病,经总统府批准到香港治疗一个月。明天,你亲自到香港去一趟,劝他一切要以党国大业为重,尽快回来。”

吴鼎昌嘴里答应着,心里想,龙云好不容易逃出去,他怎么肯再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