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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局云南站昆明组组长张瑞刚拿着卢汉新任命的各专区专员名单来到靖园新村51号吴崇雨的住处。他按响了门铃,吴崇雨的佣人陈福一见是张瑞刚,便赶紧开门。
张瑞刚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吴站长在家吗?”
陈福说:“不在家。”
张瑞刚一听说吴崇雨不在家,把迈进门的一条腿又收了回来,站在门口又问:“他到哪儿去了?”
陈福回头往院子里看了看,见身边没有其他人,便轻声告诉张瑞刚说:“吴站长到昆明大戏院听戏去了。”
张瑞刚早就听说吴崇雨看上了昆明大戏院的花旦李素素,他知道这会儿吴崇雨肯定正听戏听得入迷,便不敢去打扰吴崇雨。他带着特务李老四来到昆明大戏院的门口,对李老四说:“你在这儿守着,吴站长出来,你就告诉他我有重要事情向他汇报,请他到春光茶楼来。”
说完话,他便走进戏院对面的春光茶楼,要了一壶普洱茶,一边慢慢地品茶,一边等着吴崇雨。
现在是上午10点多钟,茶楼里很冷清。张瑞刚坐在临街的窗前,边喝着茶,边观察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是他当特工以来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有人从他的眼前经过,他都会不经意地瞅上一眼。就这一眼,他就能把这个人的体貌特征记住了。看到一个人,他常常会给自己提出一个问题: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呢?他的穿着打扮和他的真实身份是否符合呢?如果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就会进一步观察,甚至是跟踪,以此来验证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日久天长,他练就了一双很犀利毒辣的眼光,他称自己是火眼金睛。就凭这双眼睛,他为军统立下了不少的功劳,深得吴崇雨的赏识。他本来和李老四是一块儿加入军统组织的,现在他已经是军统局云南站昆明组中校组长了,而李老四还是一个普通的行动队员。
他正漫不经心地往街上看着,忽然发现有两个人同时往茶楼这儿走来。这两个人都是商人打扮,一边往茶楼里走一边小声地商量着生意的样子。可张瑞刚明明看见他们并不是同路而来,而是在离茶楼不远的那个巷口“偶遇”的。两人如果是巧遇,却没有巧遇后的客套,而是很默契地一起往茶楼里走来。难道这两个人是约好了来这儿谈生意的,看来只有这一种解释是合理的,可张瑞刚觉得不太像。
两个人走上茶楼,走在前边的那个人约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的目光好像是很随意地往茶楼大厅里扫了一眼,当他的目光正好与张瑞刚的目光相碰的时候,张瑞刚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是很警惕的,冷飕飕的,目光里面好像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但是那人的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笑着往里边让他身后的人。他身后的那个人年龄不到五十岁,一副饱经沧桑、见过大风浪的样子。
两人来到一张桌前坐下,茶楼的伙计赶紧上来为他们擦了擦桌子,问:“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中年商人很随意地说:“来一壶十年普洱。”
伙计很快就泡好了茶,两个人各自啜饮了一小口。中年商人对年轻商人说:“老弟,你觉得这茶怎么样啊?”
“我觉得这茶的味道还不错,当然与您的茶比起来还是有点差距的。”
两个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谈起来。
张瑞刚端着茶杯,仍然两眼看着街上,可他的耳朵却很仔细地听着两个人的谈话。两个人说的都是品茶和生意上的事,好像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张瑞刚凭直觉,感到这两个人决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正在琢磨着,忽然看见吴崇雨从戏院里出来了。戏还没有散场,他却提前出来了,张瑞刚心里想:可能是李素素的戏唱完了。他见李老四迎上去对吴崇雨说了几句话,还抬手往茶楼的二楼上指了指。可是吴崇雨并没有上来,而是对李老四说了句什么,就见李老四快速地往茶楼跑来。张瑞刚怕他跑上来说错了话,引起那两个人的怀疑,便赶紧起身,把茶钱放在桌子上,往楼下走去。
在楼梯上,正好迎上李老四,李老四刚想张口说话,张瑞刚把一个手指头竖在嘴巴前,做出了一个别说话的暗示。李老四赶紧住了口,还紧张地往茶楼上看了看,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等到了楼下,张瑞刚才小声问:“什么事?”
李老四说:“吴站长说还有重要的事情,他不上茶楼了,让你过去一下。”
张瑞刚赶紧来到吴崇雨面前,吴崇雨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事?”
张瑞刚说:“我刚刚拿到卢汉新任命的官员名单,是否立刻上报局本部?”
“哦,有什么新动向吗?”吴崇雨一听张瑞刚的话,立刻来了精神。
张瑞刚说:“卢汉就任省主席之后,首先任命安恩溥担任民政厅厅长,曾世科为昆明市市长。又任命他在军队中的一些老部下担任各地区专员。余建勋为思普专员,杨炳麟为姚安专员,杨茂实为丽江专员,朱仲翔为建水专员,安纯三为昭通专员,罗廷标为文山专员……这些人可都是卢汉的人啊!”
吴崇雨听了,半晌不言语,他在想这件事应该自己亲自给局本部发报,可他已经与李素素约好了到新世界大饭店吃饭,李素素已经在车上等他了。如果等自己回来之后再发报,又怕被中统的人抢了先。正在这时,李素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让司机按了几声喇叭。
吴崇雨只得说:“我还有一件紧急公务,你就回去发报吧!”说完,没等张瑞刚说什么,就急匆匆地向他的轿车走去。
张瑞刚当然知道吴崇雨是和李素素幽会去了,可他不敢多说什么,他必须赶紧去发报。便叮嘱李老四:“你看到刚才茶楼上的那两个商人了吗?你给我盯紧他们,看看他们到哪儿去,但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张瑞刚走后,茶楼里那两个商人却没有急着走。而是一边喝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在聊着天。其实,他们聊的话题却一点也不轻松。
中年商人是中共云南省工委委员、昆明市委副书记赵宗明,年轻商人是刚从滇桂黔边区回来参加云南省工委地下工作的周剑飞。在抗战时期,周剑飞就担任着云南省工委宣传处长,并作为云南省工委的代表负责与龙云联系。那时候,张瑞刚和李老四也都已经参加了军统,但是,他们还不敢到龙云的门前去盯梢。所以,他们都不认识周剑飞。
春光茶楼是云南省工委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原先只有郑伯克、陈永胜和赵宗明等几个主要领导知道。今天,省工委安排赵宗明约见周剑飞。不料今天两个人第一次在联络点碰头,就碰到了张瑞刚,他们知道张瑞刚已经怀疑他们了。但他们并不害怕,赵宗明的确是以一个茶商的身份在活动,他还与中统的云南调统室主任查宗藩有一点交情,他的买卖里有查宗藩的股份。因此,在张瑞刚走后,他们便把话题从生意转入了正题。
赵宗明说:“通过去年冬天的学生运动被镇压事件,暴露出了我们工作的一个缺陷,那就是我们只重视了在进步群众中开展活动,却忽视了对敌情报工作。从而导致了在特务突然袭击进步师生时,我们却毫无准备,造成了重大的损失。因此,省工委研究决定成立对敌情报工作部,由你来担任敌工部部长。省工委和市委让我来负责协助你组建敌工部,省工委提出的对敌工作指导方针是:‘打入敌人心脏,动摇、瓦解敌人’,要求我们安排地下党员打入敌人内部,从敌人内部做工作,去瓦解敌人。郑伯克同志让我征求一下你的建议,看看这个方针是否合适?”
周剑飞喝着茶思考了一会儿说:“目前国民党特务已经渗透进了各个机关,尤其是军队里都设有军统的专门特务机构,我们的人打进去实际上是很困难的,即便是能够打进去,在短期内也很难取得敌人的信任,更难以占据重要位置。恐怕单纯以这种方式效果不是很明显。我想,如果我们去争取敌人内部的人可能效果会更好些,尤其现在敌人内部中央系和地方派矛盾很深,即便是中央系统的中统和军统也有很深的矛盾。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开展工作,逐步利用我们党的外围组织‘民主青年同盟’和‘新民主主义者联盟’的名义,吸收敌营中转向革命且具备了条件的人员。因此,我建议对敌工作应以拉出来为主、打进去为辅。”
赵宗明说:“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回去马上向省工委汇报。为了便于今后开展工作,你也必须有一个合适的职业来做掩护,我们已经为你盘下了一家书店,叫新新书店。你把你原来的一些工作交代好以后,马上就到书店去。但是,你的这个书店不能当作敌工部的联络点,它就是一个真实的书店。省工委决定安排西南联大青年教师沈玉霞同志做你的联络员,只有沈玉霞能去和你联络,其他人员都不能到那儿去联系工作。你的化名是黄雨松,代号黄鱼。你要马上另外选定一个秘密联络点,人员之间要做到上下级单线联系,横线不发生关系,以防敌人的破坏。”
周剑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我原先在省工委宣传部工作时,我的活动小组里有一个刚入党不久的青年,他的父亲王力耕曾经是龙云的少将运输处长,王力耕在绥靖路开设了一家旅社,叫西南大旅社。这家旅社你知道的,既是饭店又是旅馆,那儿来往人员复杂,也是特务经常出没的地方。我想把敌工部的联络点设在那儿,特务们不会想到我们敢把联络点设在他们的老窝里。”
赵宗明慢慢地饮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是不错,不过你们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特务们看出破绽。还有就是可以慎重地有选择地从旅社的工作人员中发展我们的外围组织。这样也便于你们开展工作。但是,一定要注意,发展组织成员要宁缺毋滥,千万不能从内部出问题……”
两个人商量完以后,赵宗明便说:“老板,结账!”
这是早就约定好了的,如果赵宗明只说“结账”,茶楼的老板就不必过来,伙计过来就行了。而说“老板,结账!”那就是说赵宗明有话需要和老板说。
茶楼的马老板立刻笑着走过来,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从后门走吧!”
赵宗明说:“不行!那样做敌人就会怀疑你。我们还是从来路走,你放心!如果特务日后来问你,我经常来你这儿,你说不认识我是不行的。你就说认识我,是云普茶行的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留下茶钱,走了。
走出茶楼,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在路边监视的李老四。他们俩不慌不忙地走到街上,叫了两辆人力车。
李老四也叫了一辆人力车,对车夫说:“跟上前面那两辆车。”
走到一个街口,周剑飞的车子一拐,转向了另一个街道。赵宗明却对车夫说:“停一下!我的帽子刮跑了。”
车夫停下车,果然赵宗明的礼帽被风刮下来了,他赶紧拾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尘土,递给赵宗明,这才再次拉起车子向前面跑去。经过这一耽搁,等李老四的车子跟上来,早就不见了周剑飞的踪影。他只得跟着赵宗明跑,眼看着赵宗明进了云普茶行。
李老四回去向张瑞刚汇报,张瑞刚一听说云普茶行,觉得好像听说过,他想了老半天,终于想了起来,这家茶行的后台老板是查宗藩,茶行开业时查宗藩曾经请站长吴崇雨、副站长徐文东和张瑞刚去吃过饭。他想,中统和军统历来是面合心不合,但是他查宗藩决不是共产党,不过那两个人的确很可疑,难道是中统的人?他觉得不太像。他对李老四说:“你要在暗中监视云普茶行,看看有些什么人出入。”
李老四和张瑞刚一块儿加入军统,可是张瑞刚现在已经是中校组长了,李老四还是一个普通队员,虽然李老四的本事不大,可他也是有点嫉妒的,尤其是张瑞刚经常安排他去搞一些监视别人的苦差事,他的心里就更加感到不平衡。他说:“茶行里面当然是天天有很多人出出进进的,不是买茶的,就是卖茶的,我怎么看啊?”
张瑞刚正看见女报务员陈雯雯从吴崇雨的屋里出来,正好分了心,没有觉察出李老四对他的妒嫉,叹了一口气,心里说怪不得这么多年你还是原地踏步啊,嘴上却说:“你要看看那些出入的人里面有没有可疑的人,我再安排个弟兄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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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4月,蒋介石为稳定东北战局,调滇军第六十军、第九十三军到东北战场。卢汉为了能够在暗中继续掌握住这支滇军的主力部队,在交出军权之前,对这两个军的高级军官进行了调整。六十军军长万保邦是龙云的老部下,此时他已经接受龙云的安排,要到滇南组织中国人民自卫军。因此卢汉将一百八十四师师长曾泽生提升为第六十军军长,卢浚泉仍担任九十三军军长。
滇军主力近10万人在卢浚泉和曾泽生的率领下从越南出发北上。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在5月上旬到达东北。
自从滇军开赴东北以来,卢汉心里很是不安,他深知蒋介石一贯是扶持嫡系、排斥异己,尤其对地方势力是很不信任的。他曾嘱咐卢浚泉和曾泽生,到东北安顿好以后,立刻派人回云南汇报详细情况。还特别叮嘱不能用电报汇报,因为他知道军统的破译密码能力是很强的,一旦让他们知道,报告给蒋介石,那就麻烦了。
这一天,卢汉正在办公室里和马锳商谈事情,副官杨秋林进来报告说龙泽汇回来了。龙泽汇是卢汉的妻弟,这次派往东北前刚刚提升为九十三军暂编二十二师师长。这次他与卢浚泉等人一起率滇军开赴东北,到达以后,卢浚泉和曾泽生便安排他回来向卢汉汇报情况。龙泽汇进来以后,卢汉命令杨秋林在门外守候,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进来。
龙泽汇一见到卢汉就焦急地说:“卢主席,你得想想办法救救滇军的十万弟兄!”
听了龙泽汇这句话,卢汉和马锳都吓了一跳,卢汉急忙说:“泽汇,出什么事了?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龙泽汇说:“我们的两个军一到东北,就被分开了。东北保安司令部长官杜聿明知道卢浚泉军长是您的叔父,可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对九十三军稍好一点,还提升卢军长任第六兵团司令官,由盛家兴接任九十三军军长职务,驻守锦州。可是六十军可惨了,他们从葫芦岛一登陆,就被瓜分了,被分割在国民党嫡系各军之间,置于被监视的地位。一百八十二师配属给嫡系部队新一军,驻铁岭、开原、昌图一带,担任铁岭至昌图一线的铁路交通警备任务,一个整编的部队成了各管一段的铁路警察。一百八十四师直属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担任鞍山、海城、营口一带的防守任务。师长潘朔端率师部和五百五十二团驻海城,五百五十一团驻鞍山,五百五十团驻大石桥。暂二十一师的第2、3团被配属给嫡系部队新六军,摆在抚顺,担任防守任务。这不明摆着是整我们吗?我们这两个军的命运真的是很难预料啊!我这次回来,就不准备回去了,我可不想去替他们做挡箭牌。”
听了龙泽汇的报告,卢汉和马锳都没有说话。三个人都沉默着,房间里的空气好像要凝固了。他们都知道,现在他们在云南也是自顾不暇,对东北则更是鞭长莫及。
过了好长时间,卢汉才抬起头来,对龙泽汇说:“你不愿意回去,就在这儿住下吧,正好我想把保安团队从警备司令部手里夺回来,你先到保安司令部去任职,可以先当个团长,等我们扩建以后再让你当保安旅长,你要想办法协助马锳把保安部队的军权从霍揆彰手里给我夺回来。”
马锳很佩服卢汉的这个做法,滇军的这两个军的主力看来是命运难卜,此时卢汉让龙泽汇到保安部队去任职,这显然是一步好棋。他马上建议说:“保安第三团团长马文正好请了长期病假,不如由我出面,去找霍揆彰商量,让泽汇去当第三团团长。霍揆彰在军需上正有求于我们,现在去找他,我想他是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过了几天,龙泽汇便到保安第三团当了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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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龙泽汇返回云南向卢汉汇报滇军情况的时候,东北战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946年4月下旬,东北民主联军面对敌强我弱的形势,贯彻中共中央“让开大路,占领两厢”的作战方针,主动放弃四平、长春、吉林等重要城市。国民党军趁机进占长春、吉林、海龙等地。国民党的报纸、电台大肆宣传,说“共军节节败退”、“国军剿灭残匪、平定东北三省指日可待”云云。
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司令长官杜聿明去北平看病去了,由郑洞国代理司令长官。郑洞国派遣长官部少将参议马艺林率领一支配有双电台的30人谍报队赶到海城滇军一百八十四师师部,名为督战,实际上是对这支处在前沿的杂牌军不放心。
一百八十四师副师长郑祖志很恼火,他对师长潘朔端说:“这哪里是在打仗,简直是让我们当炮灰。”他用手指着面前的作战地图说,“师长,你看看,我们师部和五百五十二团驻守海城,五百五十团和五百五十一团却布防在大石桥、营口一线,一个整编师,却这样分散在铁路线上,只有挨打的份了。一旦被共军分割包围,我们就是死路一条,还他妈的派一个什么督战队来,这简直是拿我们不当人!师长,你可得想想办法啊!”
潘朔端忧心忡忡地说:“我有什么办法,现在是老蒋拿我们当异己,可共产党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原谅我们,我们现在是进退两难啊!”
两个人正说着话,马艺林进来了,两个人便住了口。
正在潘朔端和马艺林言不由衷地说着闲话的时候,师参谋长马逸飞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说:“师座,我们被包围了。”
大家听了都大吃一惊,潘朔端急忙问:“怎么回事?”
马逸飞说:“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以优势兵力把鞍山和我们海城给包围了。”
潘朔端冷冷地看着马艺林说:“马参议,你的谍报队到底是干什么的?对共军的行动竟然一无所知,让我们毫无防备。”
马艺林无言以对,他心里很明白,他的谍报队根本就没有派出城去侦察敌情,而是专门监视一百八十四师官兵的一言一行。对民主联军的行动,他简直就像是个瞎子,一无所知。此时,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犹豫了半天才说:“那就赶紧给长官部发报,请求支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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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从北平看病归来的杜聿明接到一百八十四师告急电报,也是大吃一惊,他虽然对六十军并没有好感,但作为军事指挥官,他却知道如果一百八十四师在短期内得不到援助,很快就会全军覆没,那将会影响其他地方部队的军心,对整个战局将十分不利。所以,他匆忙到沈阳,求见正率中央军事观察团在沈阳视察的蒋介石。他对蒋介石说:“校长,南满战局吃紧,共军的一个纵队包围了鞍山和海城,而我们在这两座城市的驻守兵力只有一百八十四师的三个团,并且他们的兵力分散,又非基本部队,万一救援不及,恐怕会影响全军士气。一旦鞍山和海城失守,沈阳的门户就被打开了,而目前沈阳城内又没有正规部队,一旦共军来个奇袭,我们就很被动了。为了能够解救危局,学生已经让长官部连夜集中了几十列火车,又电令孙立人的新一军向辽阳集结,迅速解海城之围。”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蒋介石,欲言又止。
蒋介石看出了杜聿明的犹豫,很亲切地说:“光亭,有什么话尽管说!”
杜聿明说:“校长,我想孙立人在接到我的电令之后,可能会来您这儿,如果他来求见,请校长命令他一定遵照命令去解鞍山和海城之围。”
蒋介石知道孙立人与杜聿明之间是有隔阂的。在远征军入缅作战时,孙立人任新编第38师师长,曾率部在缅甸的仁安羌解英军之围时立过功。远征军撤退时,孙立人没有听从杜聿明的命令,而是随史迪威退入印度,因此深得史迪威赏识。因此他一向不把杜聿明放在眼里,杜聿明是担心他不听从命令,才来找蒋介石的。想到这儿,蒋介石说:“光亭,你的分析是很正确的,你放心,我一定要新一军赶快去解一百八十四师之围。”
第二天,蒋介石紧急召见杜聿明,告诉他说:“光亭,孙立人的新一军在四平和长春两场恶战中损失很大,需要休整。我已答应他休息三天,三天后立刻出发前去解一百八十四师之围。目前你要严令一百八十四师死守待援。”
杜聿明一听,脑袋都大了,急忙说:“校长,四平战役中新一军损失较大,可廖耀湘的新6军损失也不小。在进攻长春时,我将中长路以东划归新6军,结果新6军先打进了长春。孙立人不服,背后说我指挥不公,说新6军因为得了地形之利,才抢了先。故此,对我怀恨在心,多次故意顶撞我,对我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眼下局势紧张,只有新一军离海城最近,马上出兵救援,一切都还来得及。若新一军不去救援,鞍山和海城会出乱子的,沈阳也将危急。”
可此时的蒋介石也很为难,他虽然身为委员长,但是对孙立人,除了安抚之外,确实没有很好的办法。这里面的原因看上去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孙立人并不是黄埔系将领,自然也就不是天子门生。可是他因为在美国军校留学过,率领新38师远征缅甸时,曾经营救过英军并和美军并肩作战,所以深得美国人的赏识。蒋介石和共产党作战,急需的就是美国的援助,因此对这个有美国人撑腰的孙立人也就不敢怠慢了。昨天杜聿明走后,孙立人果然来见蒋介石,向蒋介石诉说杜聿明处事不公,并要求新一军必须休整三天以后才能参加战斗。蒋介石为了讨好美国人,不敢得罪孙立人,只得答应了孙立人的要求。今天听杜聿明又来要求新一军出兵,他只得打断杜聿明说:“没有关系的,我看一百八十四师是守得住的。你可就近命令驻守本溪的五十二军抽出一个师驰援,再命令曾泽生率部急速赶往辽阳,这毕竟是他的一个师啊。”
杜聿明无可奈何,只得依令而行。
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援军还没到,民主联军就于5月25日向鞍山发起总攻,一百八十四师551团根本抵挡不住民主联军的强烈攻势,很快被打开了缺口,团长张秉昌命令2营和3营在正面拼死抵抗,他率领团部和1营向外突围,3营马营长一看团长带人逃跑,无心再战,遂率领全营投降。民主联军解放了鞍山。占领鞍山之后,四纵副司令员韩先楚又率两个旅连夜急行军,迅速赶往海城,把海城团团围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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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一百八十四师师部里乱成了一锅粥,参谋副官出出进进,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潘朔端问副师长郑祖志:“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郑祖志说:“刚刚联系过,支援我们的是五十二军的一个师,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离我们也有三天的路程。”
潘朔端听了郑祖志的话,不禁大吃一惊:“新一军离我们最近,为什么舍近求远让五十二军驰援?”
郑祖志说:“委员长同意新一军休息三天。”
“什么?!休息三天?”潘朔端气得破口大骂,“他妈的,这不是见死不救吗?我们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他们中央军还要休息三天,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送死吗?”
正在此时,马艺林气冲冲地闯进来,大声质问潘朔端:“潘师长,外面全乱套了,真不知道这仗是怎么打的?”
潘朔端一听火气更大了:“你他妈问我,我问谁?中央军见死不救,新一军与我们近在咫尺,委员长却允许他们休息三天,我的551团已经全军覆没了。马参议,你就等着给我们陪葬吧!”
马艺林一听,脸上挂不住了,他刚想顶撞几句,郑祖志连忙拦住话头说:“大敌当前,我们还是赶紧想个对策吧!”
潘朔端说:“马上给长官部发电告急,马参议,请你也给长官部发个电报,你是长官部的人,应该比我们的面子大,请长官部命令孙立人的新一军发兵救援。”
马艺林想了想,一旦海城落入共军之手,自己肯定会成为一百八十四师的陪葬品。别无他法,只得扭身出去向长官部发电报求援。
潘朔端一见马艺林出去,便问郑祖志:“你看我们能支撑多长时间?”
郑祖志说:“师座,说实话,我们恐怕连一天也坚持不了。”
潘朔端看着郑祖志说:“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郑祖志平时与潘朔端已经多次讨论过要反蒋起义的事,所以一听潘朔端这样说,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说:“师座,您是说起义?只是……”
潘朔端说:“只是什么?”
郑祖志说:“师座,这事您和军座商量了吗?”
潘朔端摇了摇头说:“前不久军座来海城视察军务的时候,我曾经对他提过这件事,可军座只想委曲求全。前几天,老蒋在长官部开会的时候,我还曾与陇耀师长商量过,想请他劝说曾军长和卢军长早作打算,可曾军长让我们一定要沉住气,不能盲目行动。而卢军长是卢主席的幺叔,他顾虑到卢主席的安危,更是不同意做别的打算。现在老蒋还在沈阳视察,这个时候他们恐怕都不敢动啊!”
郑祖志担忧地说:“如果我们单独干,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安全啊?”
潘朔端说:“这倒不一定,说不定我们起义了,给老蒋敲一下警钟,他反而会对我们滇军好一点。再说,现在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兵无斗志,如果顽抗下去,除了战死,就只能是当俘虏了。”
郑祖志说:“我也早就受够了中央军的气了,师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下决心吧。我坚决跟着你干。”
潘朔端说:“好,不过这事我们不能瞒着马逸飞。”说到这儿,他冲门外大声喊了一句:“刘副官!”刘副官应声而入。
潘朔端说:“马上请马参谋长和魏团长来师部。”
不一会儿,马逸飞和552团团长魏瑛来到了师部,潘朔端对他们说:“现在共军兵临城下,新一军却见死不救,我们在海城只有一个团,而城外共军却有两个旅,如果打,后果可想而知。你们看怎么办?”
马逸飞说:“师座,我听你的,你就只管下命令吧!”
魏瑛也明白了潘朔端的打算,他也说:“师座,你就下令吧,我率领全团官兵坚决跟你走!”
潘朔端说:“那好,我决定率部起义,现在我命令:马参谋长,你立刻安排人出城去找民主联军谈判。郑副师长,你立刻带领警卫连,把马艺林的谍报队全给我抓起来,如有违抗者,格杀勿论!魏团长,你马上回去,做通全团官兵的思想工作,准备起义。”三个人领命而去。
马艺林从师部出来,他凭直觉感到要出事了。他一回到谍报队驻地,便一面让报务员马上向长官部发报,催促救兵。一面命令谍报队人员马上集合,做好应变准备。他的队伍刚集合起来,就见郑祖志带着警卫连冲了进来。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想组织抵抗已经晚了,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故作糊涂地问:“郑副师长,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紧急军务吗?”
郑祖志向站在身边的警卫连长一挥手,警卫连的人立刻把谍报队团团包围起来。
郑祖志说:“师座已经决定起义了,师座命令,谍报队的人都把枪放下,有敢违命者,格杀勿论。”
谍报队的人都知道抵抗是没有用的,于是都纷纷把枪扔在了地上,被警卫连的人关押了起来。
郑祖志对警卫连连长说:“王连长,你派一个班在此严加看管,不能出一点纰漏。”
王连长立刻命令一排三班负责看押谍报队。其他人跟随郑祖志返回师部。
马逸飞和魏瑛回到552团部,立刻召集全团连级以上军官开会,在会上,马逸飞很动情地说:“弟兄们,我们跟随潘师长曾经南征北战,可那时候我们打的是鬼子,就算牺牲了,那是民族英雄。可是现在呢?自从我们来到东北参加内战,中央军拿我们不当人,我们受够了气,吃尽了苦。现在,我们已经被共军团团包围了,中央军的新一军近在咫尺,却不派兵救援,说是还要休息三天。为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着想,师座已经决定率部起义。师座让我转告各位弟兄,愿意跟随起义的,就跟着我们。不愿意跟随起义的,我们决不勉强。但是,有一条大家必须记住,我们都是云南人,我们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谁如果泄露军机,破坏起义,则严惩不贷!”
军官们早就不想打内战了,听了马逸飞的话,都纷纷响应,表示愿意起义。
马逸飞和魏瑛商量了一下,立刻派机枪连连长高如松和运输连连长陈正富携密信出城与东北民主联军联系。
等到了晚上,高如松和陈正富换上便衣,趁着夜色,从海城北门城墙上用绳子吊下去。
两个人刚往前走出不远,就被解放军的哨兵看见了,哨兵大声喝问:“什么人?”
高如松赶紧说:“别误会,我们是国军一百八十四师552团的,我们要见你们的长官,有重要军情禀报。”
哨兵立刻把他们带到了攻城指挥部,指挥部问明情况后又连夜派人把他们护送到了纵队前线司令部。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副司令韩先楚亲自接见了他们。
韩先楚看了潘朔端的亲笔信之后,当即表示欢迎他们起义:“高连长、陈连长,我代表前线指挥部欢迎贵部起义,我马上向纵队首长和总部首长汇报,请你们回去告诉潘师长,请他们在5月30日凌晨正式宣布起义,然后撤出海城,由我军接管防务。同时,为了减少伤亡,还请潘师长敦促驻守在石桥的五百五十团一同起义。”
高如松和陈正富当即赶回海城,将谈判情况报告给潘朔端。
5月30日凌晨,潘朔端率领一百八十四师师部及552团全体官兵共2700余人宣布反蒋起义,并立即撤出海城。
6
一百八十四师宣布起义以后,于5月31日由潘朔端师长领衔向全国发出了起义通电。发表起义通电之后,马逸飞携带潘朔端的亲笔信赶往石桥五百五十团团部,敦促五百五十团起义。
五百五十团团长杨朝伦看了潘朔端的信后,却对马逸飞说:“参座,你们起义没有和军座商量,这不是把军座往火坑里推吗?再说,弟兄们跟着你们去投靠共军,能有什么好下场?”
马逸飞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平时对他言听计从的杨朝伦,今天竟然会顶撞他。他略一沉思说:“杨团长,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是不是接到了长官部的什么命令了?”
杨朝伦大吃一惊,潘朔端在海城宣布起义的时候,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为了稳住五百五十团,给杨朝伦发来了密电,任命杨朝伦为一百八十四师代理师长,并承诺立刻恢复一百八十四师建制。他没想到马逸飞一下子就猜到了,也就不再隐瞒,他对马逸飞说:“参座,长官部已经任命我为一百八十四师代理师长了,我怎么还能跟着你们去胡闹呢?”
马逸飞说:“你想,现在就是委你当个军长又有什么用?目前你就只有一个团,共军却有两个旅,中央军又见死不救,你不要上了他们的当,拿着几千弟兄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不管马逸飞怎么说,杨朝伦坚决不答应起义。后来他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杨朝伦想,如果自己扣押了马逸飞,然后把他押解到长官部,岂不是大功一件吗?马逸飞看出杨朝伦的眼珠直转,知道他肯定在打坏主意。
果然,杨朝伦忽然转变了态度,满脸堆笑地对马逸飞说:“参座,我向来坚决服从您的命令,现在虽然长官部委任我担任一百八十四师代理师长,但是,说句心里话,我还是愿意跟随潘师长和您。这样吧,您先在这儿休息一下,我立刻出去召集部下开会,宣布起义。”说完话,站起身就想向外走。
马逸飞拦住了他:“杨团长,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你亲自去办吗?让警卫员通知连以上军官来团部开会就行。你还是在这儿陪我聊一聊吧。”
杨朝伦一见马逸飞识破了自己的计谋,他立刻翻了脸说:“参座,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决不会为难你。如果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马逸飞对身边的警卫使了个眼色,两名警卫立刻掏出枪来,堵住了杨朝伦的出路。马逸飞说:“杨团长,我们都是云南人,我不想真的来个自相残杀!既然你坚决不同意起义,我也不勉强你。但是,你也别想什么馊主意。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早有准备。你别怪我不相信你,今天这种场合我不得不小心行事,麻烦你把我们送出城去。”
杨朝伦见自己已经被马逸飞控制住了,为了活命,只得亲自把马逸飞等人送出了石桥。
韩先楚得知杨朝伦拒不起义的消息,立刻命令部队向石桥发起攻击,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6月3日上午10时,石桥被攻克,五百五十团全部被歼,杨朝伦做了俘虏。
6月6日,朱德总司令给潘朔端发来回电,对其率部起义慰勉有加。副官送来电报,潘朔端一听是朱总司令的电报,立刻接过来细看。忍不住读出声来:“欣悉兄等反对内战,决心为和平民主事业奋斗到底,义正词严,无任佩慰。滇军素有光荣民主传统,抗战受降,立功甚伟。不意去云南忽遭变故,滇军被迫远道辽宁,以外国武器,自残骨肉,事之可悲,宁可逾此。所幸兄军见义勇为,振臂一呼,揭和平之义旗,长滇军之荣誉,全国人民,无不为之振奋。和平民主,光明在望,尚希共同努力,再接再厉,以竟全功。”
不久,中共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签署命令,一百八十四师改编为东北民主同盟军第一军,任命潘朔端为军长,郑祖志任副军长,马逸飞任参谋长,魏瑛任第一师师长。
7
蒋介石接到滇军一百八十四师起义的报告,简直气炸了肺,他在办公室里乱发了一通脾气:“娘希屁!简直是一群杂种!”
他一边骂着一边在地上团团转。副官进来报告说张群求见。他才强自镇静下来,马上把脸上的怒气藏了起来,他很想露出一种自信来,好给自己的部下打打气。可他勉强把满腔的怒气给压了下去,脸上挂上一层自信的笑来,那笑脸也就不太像笑了。所以当张群进来的时候,看到蒋介石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
张群一见蒋介石的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不敢让蒋介石看出来他的心思。他就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样子,走到蒋介石的面前故作轻松地问:“委座,您找我?”
蒋介石找张群来其实是想商量东北战场上的事情,他一直很信任张群。张群虽然也曾手握重权,但他不像李宗仁那样自立一派,更不像何应钦那样老想着抓权。他的骨子里是个文人,但又不像陈布雷那样迂腐。张群在蒋介石面前像个小学生,显得有点笨拙,其实他并不笨,总是能把话说到蒋介石的心坎里。所以,蒋介石很喜欢张群,有什么事情他也很愿意跟张群说说。他叫着张群的字说:“岳军,你来得正好,坐下来,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他说得很亲切,也很轻松。好像张群不是他紧急召来的,而是老朋友来他这儿串门来了。
张群坐下之后,蒋介石说:“岳军,一百八十四师的事你听说了吧?”
此时,蒋介石说话的声调已经很平静了,好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张群很谨慎地说:“我听说了。”
“那对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啊?”
“委座,一百八十四师这样的地方军队,战斗力是很弱的,他的五百五十一团和五百五十团已经被共军给消灭了,真正反叛的就是一个师部和五百五十二团。”
张群一边说着,一边察看着蒋介石的脸色,可他从蒋介石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知道蒋介石正在很认真地听着,便接着说下去,“不过,反叛的虽然只不过是2700多人,可他们的影响不容小觑啊!”
蒋介石嘴里“唔”了一声表示赞同。
张群接着说:“一百八十四师刚到东北不满一个月就反叛了,这对我们中央军是没有多少影响,可是对其他地方部队的影响恐怕就很大了。如果不想个办法补救一下,其他地方部队都群起效仿,后果就严重了。”
张群看到蒋介石的脸色变得很凝重了,就赶紧停了口。他在蒋介石面前,话总是说得恰到好处,也难怪蒋介石会喜欢他。
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蒋介石说:“岳军,你分析得对,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那你看应该怎么办呢?”
张群知道,蒋委员长在叫他来之前肯定已经想了很多,可能早就想好了办法,他不能把话说尽,得给蒋委员长留出显露智慧的机会。所以,他便故作沉思状犹豫了半天,然后才说:“我还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来,委座,您的意思是……”
蒋介石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来,这一次他是真的很自信。他说:“这件事要从两个方面着手处理,现在,我就在沈阳坐镇,出了这么大的事,杜聿明至今还没有来见我,我想他是怕见我。不过,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嘛,他来之后,我是不会训斥他的。相反,我要让他马上重建一百八十四师,这个师的番号不能撤,我不能让共军高兴起来。此外,我马上要飞回南京,约见一下卢汉,让卢汉再来东北慰问他的滇军,安抚一下嘛!此时正是党国用人之际,我们必须要有宽大的胸怀。”
听了蒋介石的这番话,张群赶紧说:“委座,这样一来各地方部队都会感戴委座大恩,能不争相效命吗?”
蒋介石说:“卢汉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他到南京后你可以先见一见他,试探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便住了口,并没有详细说明应该怎么试探。可是张群已经心领神会了。
8
蒋介石一回到南京,马上发电命卢汉到南京来见他。张群也给卢汉发来电报,请他到南京的时候顺便到他家里一叙。
而此时卢汉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他也正想看看蒋介石对他的态度,也想摸一摸底。同时他更知道张群和老蒋的关系很不一般,他想乘机可以寻求张群对自己的同情和支持。
一到南京,卢汉便立刻到张群的府上拜望。寒暄过后,张群说:“永衡啊,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想隐瞒什么。这次委座召你来京,是为了一百八十四师反叛的事。”
说到这儿,张群住了口,他想看看卢汉的反应。
卢汉在来南京的路上早就考虑到此次召见肯定是为了这件事,他也想好了应对之策。所以,张群的话音一落,他便很为难地说:“张长官,说实话,当听到一百八十四师背叛党国的消息时,我的心里的确很难受。我也深感对不起党国的栽培和委座对我的信任。这次我来,是想请委座和张长官给我以处罚。不瞒张长官说,我已经写好了辞呈,想辞去云南省政府主席职务。因为我既然不能为委座和张长官分忧,就不想再当下去了。”
张群一听卢汉要辞职,急忙说:“永衡,这可使不得,委座是信任你的。这次委座叫你来,是想让你到东北安抚一下部队。明天见了委座,千万不可再提辞职之事!”
卢汉听了张群的话,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却故意长叹了一声说:“张长官对我的厚爱,永衡铭记在心。只是要我去安抚部队恐怕也难啊!”
张群一听,觉得很奇怪,问:“永衡,你有何难处尽管说出来。”
卢汉说:“张长官,我自从就任省主席以来,为了稳定地方吃尽了苦头。可是我现在的处境张长官都是知道的,我只是凭着多年的感情来维系着一个空架子,就连保安部队都归警备司令部管辖。张长官,我觉得活得很窝囊,我并不是在乎什么权力,我见了其他省的主席就觉得比别人矮一头。说话连一点底气也没有。”
张群一听就明白了,卢汉现在几乎是一个空头主席,没有多少实权,尤其是没有军权,他能指挥的就是一个警卫营。张群想,这对卢汉真的有点不公平。让他做事,又不给他权力,这的确不太合适。想到这儿,张群说:“永衡,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告诉委座,你担任一省主席,连保安部队都不能指挥,这的确是不行的。这个霍揆彰做事太霸道了,但这件事我想委座肯定是不知道的。明天我跟委座说一下,一定让霍揆彰把保安部队交出来。”
卢汉见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又怕张群到蒋介石那儿说漏了嘴,引起蒋介石的怀疑,连忙说:“张长官,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觉得有点委屈而已。可我不想去掌握什么军队,否则委座还以为我是跟他要权呢。”
张群当然明白卢汉这些话的真实用意,他笑着说:“永衡,你过虑了,委座对你是信任的。你尽管放心。”
第二天,在卢汉去见蒋介石之前,张群先与蒋介石合计了一番。张群说:“卢汉的情绪很消沉,他本来就是个空头主席,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他怕委座怪罪,甚至连辞职的心都有了。委座,眼下云南还离不了卢汉。其他各省的主席都兼任保安司令,可卢汉只挂了一个名,指挥权却在警备司令部,这样卢汉会觉得我们不信任他,他怎么会愿意为我们去做事呢?我想,要让他去做事,首先得给他一点甜头。”
蒋介石想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情就这么办吧,你拟一个电令,让霍揆彰把保安部队交给卢汉。同时,为了让卢汉觉得我们是信任他的,可以让他把保安大队由四个团扩建为三个旅。不过,你要注意,让霍揆彰把保安部队的人员悄悄地做一下调整,把那些有能力的人调到警备司令部任职,把保安部队的精良武器换成杂牌劣等武器,削弱保安部队的战斗力。”
卢汉来到蒋介石的办公室,蒋介石很亲热地和卢汉交谈,并且留卢汉共进午餐。餐桌上,蒋介石对卢汉说:“永衡,这次你到东北既是代表云南的乡亲父老看望子弟兵,又是代表我去慰抚部队。你告诉杜聿明,一定要他善待滇军各部。”
蒋介石接见卢汉之后,南京各大报纸以及电台都发表了专题报道,吹捧卢汉忠于党国、忠于领袖,此番前往东北一定能够扭转东北局势,为党国再立丰功。国民党中央各军政部门的要员也都争着宴请卢汉。卢汉在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这次南京之行为以后的发展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9
卢汉乘飞机到东北,一下飞机,先到东北保安司令部见了杜聿明,然后在杜聿明等人的陪同下前往抚顺六十军驻地。在军部召集了全军连级以上军官训话,当着杜聿明等人的面,卢汉不能直接说出心里的话,只能逢场作戏地唱起了高调。他说:“弟兄们,你们远离故土,来东北接受领土主权,十分辛苦。这次我奉蒋委员长的命令来东北前线,给大家带来了家乡亲人们的问候。在临来之前,我到了南京,委员长对我们这支部队给予很高的评价,他称赞我们滇军历来是一支能征善战、忠于党国、忠于领袖的部队。他还要我代表他向大家表示慰问。我们都是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都是忠于党国的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一定要服从蒋委员长的命令。当前正值剿匪的紧要关头,大家务必要精诚团结,共克时艰,剿共大业完成之时,也就是我们滇军回乡团聚之日……”
晚上,卢汉在下榻的顺天大饭店单独召集曾泽生和两位师长白肇学、陇耀密谈。卢汉看了看他的这三位老部下说:“白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得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现在,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在这儿,其他人都在另一处吃饭,我们边吃边谈,大家都要敞开心扉,不要有什么顾虑!”
曾泽生首先接了腔:“主席,我们刚一来到东北就被分散到各处驻守,我的军部刚开始驻守在新民,各师甚至各团都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我手底下能够指挥的就只剩下一个工兵营。这次一百八十四师被迫反叛就是因为三个团驻守在三个地方,首尾不能照应。直到一百八十四师出事后,才允许我移驻抚顺,名义上是要我们确保抚顺和矿区安全并加强整训。实际上是把我们放在中央军的夹缝中,本来蒋委员长对我们这些杂牌军就很不放心,这一来,就更加怀疑了。杜聿明前几天还来视察,口口声声对我说委员长是信任样我们的,而行动上却处处提防。蒋委员长还亲自点将,把我的参谋长调到保安司令部去,安排徐树民来担任参谋长,其实就是为了监视我们。”
陇耀接过话茬说:“主席,您也知道,老蒋对待军队从来就是两套策略,对他的嫡系部队,执行的政策是扩大和巩固;对地方部队则贬为杂牌军,采取的是消耗和排挤。在武器、弹药、被服、粮饷各方面,中央军可以得到无限制的补充,可地方部队的军饷则常常被无故克扣;中央军打了败仗,损失了兵员,立即加以补充,地方部队打了败仗则乘机削去番号。这次一百八十四师被解放军包围,离一百八十四师最近的新一军如果及时伸出手来拉一把,一百八十四师就不会垮。可是,人家却要休整三天,对我们见死不救,曾军长虽然调集部队救援,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想起来真是令人心寒啊!”
卢汉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白肇学说:“主席,弟兄们现在可都是憋着一肚子火,一百八十四师在五月底出事,六月初国防部就派来了一个什么‘军风军纪视察组’,名义上是视察军风军纪,可是我们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是戴笠派来的军统局特务,别看那个组长国致中只不过是个上校,可他对各师师长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对我军的所有事情都要过问。我们早就盼着您来给弟兄们撑腰啊!我说句您不愿意听的话,您白天讲的那些话,有很多弟兄是不满意的。”
白肇学说到这儿,不再说下去了,其他人都盯着卢汉。卢汉沉默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说:“老蒋排斥地方部队,这是尽人皆知的,尤其对我们滇军更是如此。去年他让杜聿明武装袭击五华山,挟持老主席去了重庆。紧接着又逼我交出军权,让我们的这两个军来东北当炮灰。我的心里很痛啊!六十军是老主席亲自建起来的,我也曾带着大家南征北战,血战台儿庄、武汉会战、赴越受降,这一切我都刻在心里。在昆明一听说一百八十四师在海城出事,我坐卧不安,可是没有老蒋的命令,我又不能来。我在昆明度日如年,盼着能来东北看一看。我来之前,先去见了老蒋,老蒋说得很好听,他说要立刻重建一百八十四师。现在,老蒋要和共军决战,单凭他的中央军远远不够,他不得不借助我们地方部队的力量。所以,只要我们的实力还在,他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我这个主席是靠你们当上的,能否继续当下去,就看你们大家了。你们在这儿,既要服从老蒋的指挥,尽量和中央军搞好关系,但脑子一定要灵活,千万不能丢了老本。没了军队,我们就什么都完了。要固守防区,加强训练,力保部队实力。既不能让老蒋给消灭,也不能让共军给吃掉。只要有这两个军在,云南还是我们的天下……”
正在大家秘密谈着话的时候,副官处长张维鹏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
曾泽生说:“进来。”
张维鹏推门进来。
曾泽生问:“什么事?”
张维鹏说:“军座,徐参谋长和国上校在楼下求见。”
曾泽生听了一愣。
陇耀气愤地说:“他妈的,简直太欺负人了。竟然跟到这儿来了。”
卢汉冷笑了一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他们进来好了。”
徐树民和国致中听手下说曾泽生他们来见卢汉,怀疑他们商量什么事情,不放心才跟来的。一进门,看到曾泽生等人,他俩故意装作吃了一惊。
徐树民说:“军座,您也在啊?卢主席远道而来,我和国上校本来是想专程看望卢主席的,既然大家都在,那更好。”
曾泽生很生气,他瞥了一眼徐树民,刚想说话。卢汉却说:“你们来得正好,我今天刚刚来到抚顺,今晚本来是想和几个老部下叙叙旧,既然两位来了,就一块坐坐吧!”说完,对张维鹏说:“张副官,加两个座。”
国致中一见卢汉等人都坐着没动,心里不高兴,说:“卢主席,我们就不打扰您和老部下叙旧了,日后再来拜望您吧!”
卢汉说:“慢着,两位现在既然在六十军,我们就是一家人。坐下来,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和你们大家说一说。”
张维鹏让人搬进来两把椅子,徐树民和国致中只得坐下来。
卢汉说:“来,我们大家先共同喝一杯酒。”
一杯酒落肚之后,卢汉说:“各位!有几句肺腑之言,我想说出来,不管说得对还是错,都希望各位不要介意。”
徐树民赶紧抢过话茬说:“卢主席,您是我们的前辈,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们一定遵从。”
卢汉笑了笑,说:“徐参谋长、国上校,你们现在都来到了六十军,那么我希望你们和曾军长、白师长、陇师长就应该像一家人一样。”
徐树民刚一张嘴想说句什么,卢汉一摆手制止了他。卢汉接着说:“当前,正值党国用人之际,大家都要从大局出发,一切都要为了戡乱大计。有事你们要坐下来一块商量,千万不可任性使气。一定要搞好内部的团结,不给共党以可乘之机,以防被人从中挑拨,再出现一百八十四师之事。六十军如果再出事,不用我说,那后果你们也应该知道。现在,你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六十军是我多年经营的部队,从血战台儿庄到赴越接受日军投降,为我国军赢得了荣誉,这是一支有着光荣历史的队伍。如果你们因为内部不和,导致六十军出现什么事情的话,曾军长固然难辞其咎,徐参谋长和国上校我想也是很难对面上交代的。到时候,不要说我卢汉保不了你们,就是国防部也保不了你们。云南是反共戡乱的大后方,蒋委员长对云南一向是倍加关怀的。有这个大后方,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你们一定要同舟共济,精诚团结,一心带好部队。”
徐树民和国致中听了卢汉的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可又不敢说什么。
此时,卢汉话锋一转,笑着说:“来,为了党国的千秋功业和各位美好的前途,我们共饮一杯!”
之后,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说些家常闲话。徐树民和国致中连一点有用的东西也没有探听到,反而被卢汉软中带硬地训了一顿,觉得很没趣儿。很快就起身告辞了。
卢汉慰问完六十军之后,在回云南之前,又到锦州去慰问九十三军官兵。他对他的幺叔卢浚泉说:“您一定要想办法和杜聿明搞好关系,以尽量帮助六十军改善处境,一定要确保我们这两个军的实力不能减弱。必须有这两个军,我这个主席才能当得稳,云南的天才不会变。”
卢汉回到云南,从警备司令部手里真正地接管了保安部队。虽然在卢汉接手之前,霍揆彰已经做了一些手脚,将自己的亲信、军统特务柏天民安插进保安司令部当了副司令,还将保安部队的一些重武器都给弄走了,换上了一些杂牌劣质武器。但不管怎么说,卢汉取得了对保安部队的指挥权。这对卢汉来说,是很不小的收获,他安排人偷偷外出购置武器,很快将保安部队从四个团扩编成了三个旅。此时,卢汉才觉得自己的腰杆子有点硬实了,说话也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