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毛人凤来昆明转眼已经一个多月了,整肃的事情却毫无进展。共产党的主要人物一个也没有抓住,好不容易抓住了杨青田等几个共党嫌疑又没办法杀掉。这几天,他连着接到从台湾发来的电报,催促他回去有紧急事情要处理。
毛人凤临走之前,很气恼地对徐鹏飞和吴崇雨说:“自从我就任保密局长以来,在一个地方从来都是只待几天,可是这次,我在昆明足足待了一个月,却一事无成。我走之后,你们还得想办法迫使卢汉签字杀人,现在也不必追求杀多少了,只要能杀上十几个就行,或者杀几个也行,只要杀了人,我们就有功劳。另外,暗杀卢汉的准备工作还要做,静待总裁指示吧。”他又很严厉地对吴崇雨说:“如果再有命令,你必须立刻执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犹豫不决,否则,我们的纪律你是知道的。”
吴崇雨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你毛人凤堂堂一个保密局长,在昆明待了一个多月一件事也没做成,你走了我怎么能办到?到时候,恐怕我吴崇雨很难有好下场,不是被卢汉收拾了,就是被毛人凤给搞掉。可是他不敢顶撞毛人凤,只是暗自思忖怎么为自己解困。他想:不如趁毛人凤在云南,杀掉一批再说。有毛人凤顶着,卢汉不会把这笔账记在他吴崇雨的头上。于是他建议说:“局座,要不我们不经卢汉签字,先杀掉一批重大嫌疑犯,免得夜长梦多。”
毛人凤说:“如果这样做能行的话,我早就杀掉了。总裁一再吩咐,没有经过卢汉同意我们杀了人,就是在帮卢汉,就是引火烧身!”
毛人凤一走,徐鹏飞和沈养斋知道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反而会显得他们无能,因此他们各自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昆明。
吴崇雨见毛人凤和徐鹏飞、沈养斋都拍拍屁股走人了,把难题留给自己,心中暗恨,总裁逢人便讲精诚团结,但是党内人心何来精诚?党内人士何来团结?他一连几天都想不出应对之法,他召集徐文东、张瑞刚、周伯光等人开会,指望他们能出出主意。
周伯光是个急性子,抢先发言说:“毛局长和徐区长在这儿,我们都没能把卢汉怎么样,现在他们都溜了,这明明是把烫手的山芋往我们手里塞!”
张瑞刚接过话茬说:“总裁对卢汉采取的是安抚的对策,如果我们采取行动,惹恼了卢汉,总裁会不会反过来收拾我们?”
张瑞刚的这句话切中了要害。徐文东很沮丧地说:“在这个非常时期,总裁为了稳住云南的局势,在必要的时候牺牲掉一个或几个特务是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大家一时间议论纷纷,都觉得很无奈。
吴崇雨说:“大家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可是,我们军统的纪律大家也都是很清楚的,我们不做准备是不行的。”
徐文东说:“上次安排的两个伏击点被端掉以后,卢汉已经提高了警惕,成立了警备司令部,说是为了维持昆明的正常秩序,保护居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其实就是在防着我们。那些我们可能设伏的地方,警备司令部几乎每天都去清查。我们已经很难再找到合适的伏击点了。”
周伯光说:“我手下的兄弟这几天纷纷来找我,他们都很害怕,说是中共地下党给他们送去了解放军的《约法八章》和刘邓大军的《四项忠告》。我真的猜不透,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参加军统组织的人的呢?本来我们在暗处,现在倒好,我们不知道谁是共产党,可人家却知道我们是特务,一旦解放军进城,我们就真的无处藏身了。”
周伯光说完,张瑞刚也说:“我的手下也有人收到了这些东西,他们也都很恐慌。”
吴崇雨心中惊惧,生气地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呢?你们收到这些东西,怎么不马上报告?”
周伯光和张瑞刚都低下了头。吴崇雨猜透了他们的心思,当前的形势下,大家都是私心当头,都在为自己找退路,他们没有立即来向自己汇报,必然是怀着犹豫不决的心思。但他不便点破,他问:“你们手头还有这些东西吗?”
张瑞刚说:“不瞒站长,我在家里有一份,在站里却没有。我不敢往这儿拿。”
吴崇雨问:“那上面说了些什么?”
张瑞刚说:“我想不全,但是那上面的第一条是保护全体人民的生命财产。如有乘机捣乱、抢劫或破坏者,定予严办。还有一条说是除怙恶不悛的战争罪犯和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外,凡不持枪抵抗、不阴谋破坏者,解放军和人民政府一律不俘虏、不逮捕、不侮辱。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周伯光说:“那《四项忠告》里面有一条是专门针对我们的。”
吴崇雨急忙问:“怎么说的?”
周伯光说:“国民党特务人员,应即痛改前非,停止作恶。凡愿改过自新、不再作恶者,均可不咎既往,从宽处理,其过去作恶诸多,但愿改悔者,可给以立功自赎之机会。其执迷不悟、继续作恶者,终将罹遭人民之法网。”
吴崇雨冷笑了一声说:“周队长真是倒背如流啊!”
周伯光虽然加入了军统组织,但是他仗着自己有后台,并不害怕吴崇雨,他不卑不亢地说:“吴站长,不瞒您说,这一条是直接针对我们的,我看了很多遍,就记住了,在关乎个人生命的大事上,谁会大意呢?”
吴崇雨见这样议论下去一点问题也解决不了,只能增加大家的惶恐之情,便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眼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必须想办法摸清卢汉的真实意图,找到卢汉反叛的证据,然后上报总裁,请求中央派兵围困昆明城,然后我们才能趁乱下手……”
张瑞刚突然想起了朱英斌,说道:“朱英斌不是被我们收服了吗?现在,也是他该出力的时候了。”
吴崇雨说:“卢汉可能对他已经有所怀疑了,很多重大的事情卢汉都是在家里商谈,不在省府。而朱英斌是在省府值班。在卢公馆值班的是杨秋林。”
徐文东说:“卢汉只要想图谋不轨,他肯定会加倍小心,一些重要的事情在家里研究也是正常的。毕竟省府人多眼杂,但这并不说明朱英斌就已经暴露了,我看还是让他试一试。如果卢汉已经怀疑他了,那更要趁卢汉还没有对他下手之前让他赌一把,否则他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张瑞刚也赞成徐文东的意见。吴崇雨也就同意了。
2
就在保密局云南站紧锣密鼓地搜集卢汉造反的证据和重新安排暗杀行动的时候,国民政府代总统李宗仁突然来到了昆明。
李宗仁刚到昆明,吴崇雨就接到了毛人凤的密电,让他安排人密切监视李宗仁的行动,并将李宗仁每天在昆明的活动详细地汇报。吴崇雨不敢怠慢,立刻抽调得力人员监视李宗仁。
李宗仁住在大观楼。他接见了卢汉、马锳、裴存藩等云南地方高级官员。他对卢汉等人说每天处理政务忙得焦头烂额,这次出来就是想偷偷懒,避开那些烦人的事情。然后他和蔼可亲地和大家聊了一些家常,尤其对卢汉,更是嘘寒问暖。大家都知道来者定是是非人,却没有点破。
李宗仁这次来云南决不是什么想偷偷懒的,他已经看出来了,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已经土崩瓦解了。他和蒋介石一样,都把西南看作反攻的基地。现在他和白崇禧的桂系部队还有几十万人,他觉得自己有资本和蒋介石继续争下去。上次龙云在香港发表通电以后,他曾经和白崇禧主张武力改组云南省政府,目的就是把他的桂系部队开进云南。可是,他的这一想法被蒋介石看破,不仅对卢汉进行了安抚,还允许卢汉重建了滇军两个军。李宗仁深怕卢汉投入到蒋介石的怀抱,那么云南这个地盘自己就无法染指了。所以这次来,他的目的就是想办法进一步拉拢卢汉,以便在广西失守之后,把桂军撤往云南。
卢汉清楚李宗仁和蒋介石的权力之争已经达到白热化的程度,那么自己现在坐拥云南就拥有资本,他们必然都会拉拢自己。所以,他想趁此机会利用一下李宗仁这个代总统。会见一结束,卢汉便直接驱车去拜访国民党元老李根源。
几天以后,李根源来见李宗仁,寒暄过后,李根源对李宗仁说:“这次我前来,一是看望德公,二是有一件事情想向德公反映,请德公裁处。”
李宗仁笑着说:“您是我党的元老,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根源说:“九月份,蒋先生命令在昆明搞了一个整肃活动,保密局的人抓了好几百人,说他们是共党分子。审讯了两个多月,连一点证据都没有。据我们了解,他们只不过是一些言辞稍微有点过激的大学教师和学生,再就是一些报馆的工人。每天都有人到我这儿来让我出面求情,现在昆明是民怨沸腾啊!德公,您这次来昆明,还望调查一下这件事情,想办法平息民愤。不然,云南会出大乱子的。老朽说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国共两党之争,胜负已分,我们败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啊!”
李宗仁说:“这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就在我来到昆明的第二天,昆明商会等各民团组织就纷纷派代表上书,要求释放无辜被捕人员。昨天,卢主席也向我汇报了此事,我马上就处理这件事。您说得很对,我们不能再失去民心了。”
李根源走后,李宗仁命人取来各民众团体的呈文,在上面批道:“罪无可逭、情有可原,准予从宽处理,请卢主席酌情办理。”
卢汉接到李宗仁的批示,立即下令军法处:“奉李代总统命令,整肃期间所有被捕人员罪证不足,准予一律释放,即日办毕具报。”
杨振兴立刻安排下去,按照审讯程序每天审理几十人,审理以后再释放。卢汉听说以后,立刻打电话叫来杨振兴,对他说:“以前我让你拖延时间是为了应付保密局的,现在你怎么还拖延时间啊?”
杨振兴说:“卢主席,我想走一走过场,做个审理的样子……”
卢汉打断他的话说:“振兴,你好糊涂啊!现在做样子给谁看啊?有李代总统的批示,我们就有理由放人。你回去,马上把所有被捕人员全部释放,免得夜长梦多。”
杨振兴立刻回去把“九九整肃”中被捕的人员全部释放了。
3
这天早饭前,卢汉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调了调频道,他要听新华社的新闻。近一段时间,卢汉几乎每天都听新华社的新闻,借此了解解放军的进军情况。虽然国民党的中央社每天也都在报道前方战事,但许多内容并不真实,甚至夸大其词。
突然,他被一条消息震惊了:解放军已经解放了贵阳。
解放军真是攻势迅猛啊!这样看来,自己的起义必须要提前了。他兴奋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风景。此时他正好看见朱英斌从门口离开,向院子中走去。卢汉心里一动,提醒自己:不能得意忘形啊!每时每刻都要小心行事。他转过身,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对朱英斌,卢汉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当发现朱英斌被保密局收买了以后,马锳曾提议除掉他,卢汉说留着或许还有利用的价值。当时,如果除掉朱英斌,保密局肯定会想方设法另外收买自己身边的人或安插卧底,反而更不好掌控。同时卢汉对朱英斌有点不忍心下手。可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朱英斌还在积极地为保密局做事,那么在起义之前就得对他采取行动,即便不除掉他,也得把他关押起来。
卢汉正在想着朱英斌的事,龙泽汇来了。卢汉把贵阳解放的消息告诉了他。龙泽汇听了也兴奋起来。卢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龙泽汇说:“解放军怎么不先攻打四川,却绕道去打贵阳呢?”
龙泽汇说:“我刚刚与朱天成副司令见了面,他告诉我,解放军解放西南的步伐本来还可以快一点的,但是中央考虑到一旦解放大军直逼西南,深怕胡宗南部向云南逃窜,一旦他们进入云南,必然会给我们起义带来很大困难。同时,胡宗南也很有可能在解放军进攻云南时,率部退入缅甸。为此,解放军减缓了对胡宗南部正面的压力,实行了大迂回、大包围的作战方针,大部队穿插到滇黔边境,截断胡宗南的退路,然后再从外围往回打。务求把胡宗南部全歼在四川境内。”
卢汉一听,心里很是佩服,他感叹地说:“共产党里有高人啊!我想这必然是毛泽东主席的决策,如此大手笔非大战略家不能为。国民党败北是必然的,不仅失去了民心,蒋总裁也缺乏毛主席那样的大气魄。如何不败啊!”
卢汉正在啧啧称赞,忽然见龙泽汇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便问道:“泽汇,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龙泽汇没有立刻回答。卢汉知道他肯定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就没再打扰他,而是亲自倒了一杯水,慢慢地端到龙泽汇面前的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龙泽汇抬起头,说:“解放军解放了贵阳,这是一件大好事。可是,贵阳解放了,刘伯龙的89军必然会向我们这儿逃窜,一旦89军接近昆明,会影响到我们起义。”
卢汉一听,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卢汉与龙泽汇最终商量出两个办法,一方面让龙泽汇与边纵联系,请边纵沿途设伏阻击89军,阻止他们入滇。另一方面卢汉用云南绥靖公署的名义以刘伯龙驻滇期间曾滥杀无辜为借口,力阻89军入滇。
就在卢汉正为89军的事发愁的时候,贵州省主席谷正伦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原来,谷正伦和刘伯龙都是贵州人,谷正伦曾担任国民党宪兵司令多年,生性冷酷残忍,被人们称为“屠夫”。1948年5月被蒋介石任命为贵州省绥靖公署主任兼省政府主席和省保安司令。在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后,国民党军精锐尽失,为图再起,蒋介石在江南重新编组二线兵团,作困兽之斗。在物色第19兵团第89军军长人选时,谷正伦曾向蒋介石力荐其亲信——曾担任宪兵司令部副司令的韩文焕出任89军军长。但是,蒋介石没有采纳谷正伦的建议,委任了刘伯龙。谷正伦和韩文焕很不满意,于是谷正伦便保荐韩文焕出任贵州绥靖公署副主任兼省保安副司令。而刘伯龙得知谷正伦曾向蒋介石力荐韩文焕一事,对谷正伦和韩文焕也很不满。
刘伯龙出任89军军长后,手握兵权,更不把谷正伦和韩文焕放在眼里。他对谷正伦阳奉阴违、事事掣肘。就在解放军大军压境时,刘伯龙见谷正伦所率部队多由贵州保安团队编成,纯系乌合之众、啸聚之徒,毫无战斗力可言,再加上谷正伦正好生病,他便向谷正伦“逼宫”,要求谷正伦将贵州绥靖公署主任一职让给他。此时谷正伦已经逃到了晴隆县,他与韩文焕等人经过一番密商之后,决心除掉刘伯龙。谷正伦假意答应将绥靖公署主任让给刘伯龙兼任。就在刘伯龙去办交接时,被谷正伦埋伏的枪手给击毙了。第89军经过这一变故,部队士兵更是毫无斗志,在解放军的猛烈攻势下,已经分崩离析,难以自保,从而解除了卢汉起义的后顾之忧。
4
蒋介石听说卢汉按照李宗仁的指示将整肃中被捕的人犯全部无罪释放了,立刻飞往成都,紧急召见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主任张群。
张群一来,蒋介石劈头就问:“昆明发生的事你知道吗?”
张群说:“我刚刚得到消息,已经派人去核实了,正准备向您汇报。”
蒋介石很恼火地说:“不用核实了,保密局已经接到了云南站的密报,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
张群一下子没有了主意,赶紧说:“这可怎么办好呢?难道卢汉真的要造反不成?”
蒋介石说:“卢汉现在造反,你认为可能吗?”
张群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毕竟他刚刚重建的两个军兵员不足,武器装备也很差,而我们在云南的就有第八军和二十六军,加之共军离云南还有千里之遥,如果卢汉此时反叛,无异于自寻死路。”
蒋介石说:“我们想到一起了,可是他将所有共党疑犯全部释放,这又怎么解释呢?”见张群没有接腔,他便自言自语地说:“这至少说明卢汉动摇了,他在给自己找退路。”
张群很无奈地说:“总裁,既然卢汉没有中我们的借刀杀人之计,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蒋介石冷冷一笑说:“我还有一计,不怕他卢汉不入我的圈套。”
张群急忙向前凑了凑,问:“总裁,不知您这次是什么计?”
蒋介石自负地笑笑说:“这一计叫作‘鸠占鹊巢’。”
张群问:“总裁,恕卑职愚笨,不知如何才能‘鸠占鹊巢’?”
蒋介石说:“目前,共军在前线步步紧逼,我军已经很难阻止他们猛烈的攻势。成都眼看不保,因此,我们以保护中央机关为名,将在成都的各中央机关撤往云南。当然,你的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也要撤进云南。你马上动身去云南,让卢汉把云南省政府迁往滇西,把昆明腾出来,将你的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和陆军总司令部、宪兵司令部等中央机关陆续迁往昆明。这样,我们就将卢汉与东部割裂开来,使他不能和共军联络,断了他的退路。我们把他的老窝给占了,这不是‘鸠占鹊巢’吗?到那时,他卢汉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无处施展了。”
张群连连说:“总裁此计真是高明,就算他卢汉再聪明,恐怕也参不透总裁的这条妙计啊!”
蒋介石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岳军,你错了。”
张群疑惑地看着蒋介石。蒋介石说:“你错在低估了卢汉,这条计策并不能瞒过卢汉。你只要对他说出我们要他让出昆明来,他立刻会猜出我的意图。我与卢汉斗了这么多年,对他还是很了解的。当然,他对我也是很了解的。”
张群疑惑地问:“既然您知道他能够参透您的意图,那么这条计策还怎么实施呢?”
蒋介石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说:“我这条计策妙就妙在他卢汉明明知道我的意图却不得不中计。中央各机关和西南军政长官公署要迁往昆明是名正言顺的,他有什么理由阻拦呢?陆军总部和宪兵司令部开进昆明他更是挡也挡不住。我想,他最多就是坚持不把他的省政府迁往滇西。如果他提出这个要求你先不要答应,要坚持把他的省政府和绥靖公署都迁往滇西,这样一来,他就必然会和你争执这件事。”
张群插话问:“那我该不该答应他呢?”
蒋介石显得很大度地一挥手说:“如果他要求很迫切,你也可以答应他留在昆明,我知道你和他私交还是不错的,这个人情就送给你吧。”
张群自然明白蒋介石的用意,他更知道蒋介石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蒋介石接着说:“只要这些机关进了昆明,他的一言一行就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在云南我们有第八军、第二十六军,再把陆军总部直属部队、宪兵司令部直属团、中央军校学生军、内政部警察总队开进云南,他卢汉处在我们的团团包围之中,他还敢动吗?他还能动吗?”
5
卢汉接到张群要来昆明的电报,觉得蹊跷,此时他来昆明干什么呢?凭直觉他觉得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他自信自己在张群的心里还是一个比较值得信赖的人,不论有什么事,在张群面前他还是能够讨价还价的。所以,也就没有太在意。
张群和国防部参谋次长兼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参谋长萧毅肃一下飞机,卢汉等人立刻满面含笑地迎上去。张群见卢汉热情相迎,做出一副备受感动的样子,微笑着快步走上前,很热情地与卢汉握手寒暄。倒是萧毅肃故作姿态,很矜持地与卢汉握了握手。卢汉从萧毅肃的态度中看出事情有点不妙。
卢汉把张群和萧毅肃等人安排在青莲街他的老公馆里住下。卢汉的老公馆和新公馆只有一墙之隔,并有一个角门相通。为了表示与张群的关系亲密,张群每次来昆明,卢汉都把他安排在自己的老公馆里住下,这样既显得亲密,又便于两人相见。张群也很满意卢汉这样的安排。
落座后,略为寒暄了几句,卢汉等着张群说明来意。
张群却觉得不该这样对待老朋友,话有些说不出口。他想了想说:“卢主席,我这次和萧参谋长来昆明,是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具体的情况还是请萧参谋长和你说说吧!”就这样,他把球踢给了萧毅肃。
萧毅肃和卢汉并无深交,他用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卢主席,共军已经逼近了西南,成都眼看就要不保,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已经无法在成都立足。我和张长官都为此事犯愁,考虑到您和张长官有着深厚的交情,想把西南公署迁来昆明,还请卢主席行个方便!”
卢汉一听,心里咯噔的一下,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临了。在起义之前,他最害怕的是中央军撤进昆明。倘若只西南军政长官公署进来尚不足为虑,但是他们进来必然会带来大批的军警宪特,这对起义无疑是很不利的。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下一步还会有更多的军政机关撤进昆明。到那时,自己起义就真的很困难了,必须设法阻止他们来昆。
想到这儿,他说道:“张长官,萧长官,首先我对长官公署迁到昆明表示欢迎,这是我卢汉和云南民众的福祉。可是,眼下省政府、绥靖公署、二十六军军部、宪兵十三团等机关都在昆明,昆明民众负担已经很重了,再加上短时间内无法找到合适的办公地点。所以,长官公署迁昆一事还请三思。”
萧毅肃语气硬邦邦地说:“卢主席,总裁对此已有安排,请卢主席将绥署和省府迁往滇西,腾出办公地点来给长官公署,不知卢主席意下如何?”
卢汉一听,心头火起,却不便发作,不过脸上已经有了怒意。他对张群和萧毅肃说:“并不是卢某不给你们情面,只是绥署和省府西迁,工程浩大,以我们的财力,很难办到。”
萧毅肃忙问:“不知需要多少资金?我和张长官倒是愿意想办法解决。”
卢汉说:“这我可不能随口乱说,少了,无法搬迁;多了,是给张长官出难题。回头我让财政厅拿一个预算出来。”
张群此时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卢主席真不愧是党国的栋梁,处处以大局为重。好吧,我们就等一等,还请卢主席尽快拿出预算来,迁址之事迫在眉睫呀!”
卢汉回到新公馆,立刻叫来财政厅长林南园,说明了张群和萧毅肃此次来昆明的目的。林南园吃惊地问:“卢主席,难道您真的要让他们迁来昆明吗?”
卢汉说:“他们要来我怎么能拦得住?”
林南园也是卢汉的心腹,卢汉谋划起义之事他也参与了。他着急地说:“卢主席,你上他们的当了。他们进来,占据了昆明,把我们赶往滇西,我们起义的大事就会成为泡影啊!”
卢汉笑了:“我怎么不知这是个阴谋啊!可是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你先搞一个搬迁的预算,可以把资金数目弄得大一些,现在国民政府没有了美国的外援,国统区老百姓早就被他们搜刮一空,他们现在是国库空虚,根本就没钱。他们拿不出钱来,我们就可以拖着不办。再拖一段时间,我们起义的时机就成熟了。”
6
就在卢汉拖着不让西南军政长官公署西迁昆明的时候,国民党中央的一些机关却不请自来了。李弥的第八军本就驻扎在云南境内,奉蒋介石命令向昆明靠拢,卢汉以云南绥靖公署主任的名义命令他们驻宣戚、昭通一带,不准靠近昆明。国民党陆军总司令部也准备撤入昆明。卢汉借口粮食供应紧张,阻止陆军总部进驻昆明,只同意驻在曲靖。国民党中央宪兵司令部及所属几个宪兵团和内政部警察总队,要求进驻云南及昆明等地。卢汉不准他们到昆明,可是这些部队有蒋介石撑腰,不听命令,已经逼近了昆明,卢汉迫不得已,让昆明警备司令部宣布全城戒严,然后借口昆明已经戒严,命令宪兵司令部驻在曲靖,命令内政部警察总队驻扎陆良,不准其再向西进。
张群和萧毅肃回到成都,一边做搬迁的准备一边等候卢汉的消息。可是几天过去了,卢汉那儿音信全无。张群沉不住气了,亲自给卢汉打电话询问。卢汉在电话里用很为难的语气对张群说:“张长官,财政厅搞出了一个预算,可是我觉得这个数目庞大,不好意思对您说。张长官一直对我厚爱有加,我不愿意让您为难。所以,我让他们重新搞一个预算,尽量把开支都压缩到最小。可是他们还没有搞出来,所以就没有向您汇报,还请您原谅!”
张群听了卢汉的解释,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说道:“你先说说,现在他们搞的那个预算是多少。”
卢汉说:“需要一千万大洋。”
“什么?一千万?!”张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永衡,你知道,现在国库空虚,不要说一千万,就是几百万都很难办到的。”
卢汉赶紧说:“张长官,我也觉得这个数目是大了点,但是您想想,绥署和省府有多少办公人员和家属需要安置?有多少办公房屋和设备需要添置?张长官,一千万虽然多了点,但是至少也得六七百万,否则是无法搬迁的。”
张群有点生气,说:“永衡啊!我这儿实在是没有办法弄到这么多钱的,你们就不能自己想办法筹集一点吗?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吧!我不会忘记你的。”
卢汉听了张群的话,立刻有了新主意,他说:“张长官,您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卢汉如果再不答应就太不讲交情了。不过您得宽限我一段时间,您也知道,总裁答应我重建两个军,编制有了,可是总裁许诺的费用却没有拨下来。我为了重建这两个军,弄得异常的紧张。短时间内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请您容我想想办法,等筹措到钱,我马上就往滇西搬迁。”
卢汉答应张群由云南自己想办法筹措一部分经费,那么这个筹措经费就需要时间,卢汉就有了继续拖延下去的借口。
暂时稳住了张群,卢汉松了口气。他知道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好起义的准备工作。他借口戒烟,把省政府的工作暂时交给杨文清,绥靖公署的工作全部交给马锳,他在家里全力准备起义的事情。
卢汉首先分析了双方的兵力部署,中央军余程万的第二十六军三个师分别驻扎宜良、玉溪至开远、蒙自一线,军部驻昆明。其1九十三师石补天部驻扎在安宁。从东到西,第二十六军对昆明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距市区最近的驻扎在阳宗海的两个团,两个小时足可到达昆明。李弥的第八军驻扎滇东,军部在曲靖,盘踞云南与省外联系要道。而滇军新建的两个军只有第九十三军的一个师驻扎在昆明,要想起义成功,首先必须将驻守在昆明的第二十六军调出昆明,同时还要将自己的两个军调入昆明。只有这样,才能在起义之后坚守昆明,以待解放军支援。可是,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这样调动部队必然会引起蒋介石怀疑,暴露了自己的意图。怎样才能把调动部队弄得名正言顺呢?
卢汉虽说以身体不适、需要戒烟为借口,但是烟却没少抽。这是他的习惯,每当遇到重大问题需要决断时,他都是用抽烟来帮助自己思考。
龙泽清见卢汉每日紧锁眉头,并且大量地抽烟,心里很着急。这天,她见卢汉独自坐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出门,便推门进去。卢汉见是龙泽清,心里觉得有点愧疚。上次蒋介石强迫自己到重庆,龙泽清深深为他担忧,自己在重庆的那几天里,夫人寝食难安。等自己从重庆回来的时候,夫人消瘦了许多。这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茶饭不思,夫人更是为自己担心。
他对龙泽清说:“夫人,我……”他想安慰夫人几句,可是却无从说起。
龙泽清知道卢汉现在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见卢汉欲言又止,便柔声说道:“永衡,我虽然是一个妇道人家,对军国大事知道得不多,但是,不管事情如何紧急,你总得按时吃饭啊!否则,把身体搞垮了,你怎么领导起义啊?”说着,龙泽清禁不住热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下去,不让泪水流出来。
卢汉见状,急忙说:“夫人,你放心,我的身体强壮得很,垮不了。”为了安慰龙泽清,卢汉便和龙泽清说了一会儿闲话。
到了中午,龙泽清叫卢汉陪她一块儿到餐厅用餐。饭后,卢汉由于大脑放松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条调军妙计。
7
卢汉给马锳下达命令:“你以绥靖公署的名义拟订一个保卫云南的军事防务计划。计划要求中央速派三个军前来,置于贵州境内作为第一防线,将共军挡在云南境外;以第二十六军集结滇东罗平、富源,会同第八军作第二防线,加强昆明外围的防御;由于滇军新建的两个军新兵较多、装备不足、战斗力还较弱,无力直接和共军的野战部队作战,只能作第三防线,部署于宜良、杨林、嵩明一线以保卫昆明。”
马锳和龙泽汇都感到大惑不解,觉得这么做肯定会影响到起义。
卢汉解释说:“现在解放军正在对国军进行猛烈进攻,老蒋根本调不出三个军来。”
马锳问:“那您抛出的岂非一个空头计划?难道只是为了表明您还在想办法保卫云南吗?”
卢汉笑了笑说:“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和老蒋玩这种游戏了,我如果再向他表示忠心,反而会更加引起他的疑心。在我的这个防务计划中,第八军和第二十六军都作为第二条防线,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两个军调到离昆明稍远的地方,以减轻我们起义时的压力。同时将我们的两个军作为第三防线调到昆明附近,能够更好地加强昆明的防守力量。”说到这儿,卢汉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说,“老蒋在抗战时期不是说攘外必先安内吗?前不久我们除掉了保密局的杀手,借李代总统之名释放了进步人士,稳定了昆明的内部局势,这算是‘安内’。现在,我们再用此计将中央军调出昆明,将中央机关挡在昆明之外,这就算‘攘外’吧。”
听完卢汉的解释,马锳和龙泽汇恍然大悟。两人从心里佩服卢汉的雄才大略。
马锳和龙泽汇拟订好防务计划,交给卢汉,加盖了印章。卢汉说:“这个计划不必直接交给国防部,可以先向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呈报,张群对我还是很有好感的,经过他再交国防部,不易引起怀疑。即便他们有所怀疑,张群也会替我们去解释的。”
这个防务计划交到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以后,张群和萧毅肃一起研究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破绽。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的孙渡进来了,萧毅肃请他看看云南的防务计划。孙渡看后,淡淡地一笑说:“这个计划是不错,可惜眼下国防部还上哪儿去给他调这三个军呢?不要说三个军,就是三个师也没有了。”
萧毅肃说:“孙副长官的意思是卢汉这只是纸上谈兵了?可他抛出这个计划又有什么用呢?”
孙渡说:“怎么没有用啊?总裁一直对卢汉不放心,卢汉拿出这样一个防务计划,至少可以向总裁表明他还在千方百计地保住云南。他这只不过是在耍一个小聪明,借此向总裁表明他的忠心而已。”
萧毅肃犹豫了一下说:“恐怕不会这么简单,我虽然看不出卢汉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但是卢汉是个多谋善断的人,他绝不会仅仅为了表示一下忠心而抛出这么一个计划的。”
萧毅肃还想说什么,张群接过话茬说:“能够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证明卢汉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有什么反叛之心。”
张群一锤定了音,萧毅肃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这份云南防务计划很快通过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上报国防部,并呈报给了蒋介石。
果然不出卢汉所料,蒋介石哪里还有兵力来加强云南的防御呢?但是卢汉的这个计划说的理由充足,蒋介石虽然有所怀疑,但他被前线的屡屡失败搅得焦头烂额,没有时间静下心来仔细审查,只能暂时压住不作回复。
卢汉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以云南绥靖公署主任的名义命令第二十六军1九十三师石补天部立即开往沾益集结,其余各师主力移向邱北、罗平、富源一线布防;命令第八军在富源至贵州威宁一线布防,其原驻昆明的教导师、警卫团、干训班等移驻昆明东郊大阪桥。命令原驻在安宁、呈贡、嵩明的滇军第九十三军,调进昆明,并划定防区,分配任务。原来驻在大理、保山、剑川一带的滇军第七十四军,则命其第一步集结下关、凤仪之间,第二步推进到楚雄、禄丰一带。命保6团直接调驻昆明,归第九十三军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