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分,缉熙楼溥仪书房。溥仪焦躁地在房间内来回兜着圈儿。兜了会儿,在书案前坐下来,叹了口气抓起本打开的书,心不在焉地看了两行又猛地摔开。侍立一旁的郑孝胥惶恐不安地:“皇上……”
溥仪:“这哪是让我当家,是让我当摆设来啦!”溥仪抻抻身上的满洲国陆海空军大元帅正装气咻咻嚷。
郑孝胥惊慌地奔过去欲掩溥仪的嘴,又不敢,四下瞧瞧声儿颤颤地说:“嚷不得的!皇上,嚷不得呀!要是让日本人……”
溥仪青着脸:“日本人,日本人,哼,实权都在日本人手上,军政人员的升迁调补全得经他们批准,我这执政不是形同虚设吗?”.
郑孝胥急得团团转,急中生智捧起盏茶送过去:“皇上,请用茶。”溥仪抬手一拂,茶盏落地“当啷”打碎,溥仪直勾勾盯了破碎的茶盏。郑孝胥慌忙跪下口称:“皇上息怒,臣该死!臣该死!”
溥仪不耐烦地:“都啥时候了,还来这套,我早不是皇上了!”
郑孝胥:“在老臣心目中皇上永远是皇上。再说,日本人也答应过,一年后就同意满洲国恢复帝制的。”
“答应过……日本人答应过,嘿嘿!”溥仪冷笑着嘟哝。仿佛触动了啥心事,盯着地上的茶盏碎片幽幽道,“祖宗基业、祖宗威风今安在?山河破碎,战乱频仍,内忧外患……”
郑孝胥胆战心惊地扑上去,再顾不得什么体统了,抓住溥仪衣袖颤声道:“皇上,隔墙有耳啦!”
室外窗下,一贴窗偷听的带枪护军听身后有脚步声响来,闪身躲廊下太湖石后。一侍女托着果盘款款而来。侍女进入书房,放下果盘退出。待侍女走远,那贴身护军打扮的家伙又偷偷摸到窗下偷听。
室内,溥仪余气未消,气哼哼道:“本指望借日本势力复我大清基业,哪想反被其利用!哼,连北京禁宫内列祖列宗搜集来的珍宝文物也在他们算计之内呀……”
郑孝胥又急又怕,冷汗涔涔,忽心生一计,凑上前躬躬腰道:“皇上,臣倒有个主意。”
溥仪:“说!”
郑孝胥压低嗓门道:“要振兴图强,当先富国……”溥仪冷冷打断他话头儿道:“没什么好主意、新招儿就免了吧!这些道理谁不知道?满洲国如今最缺的就是钱!”
郑孝胥凑上一步:“可禁宫珍宝价可沽国呵!只要弄到手,何愁我满洲国不兴旺发达!如今日本人虽已盯上了北平禁宫珍宝,但日人终非我族类,若非兵克北平,谅难得手。而皇上乃大清皇室后裔,名正言顺,虽是冯贼逼宫谋逆后即被乱贼奸党侵占,但皇上只须一开金口,京、津等地的遗老旧臣、忠勇之士定当舍身赴命。皇上蛰居天津时,不是有许多自甘效命的仁人义士前来叩拜吗?而今日本人虎视中原,我看不久便将兵临北平,咱们未雨稠缪,抢先下手,到时纵是不能获全璧,也可同日本人讨价还价,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溥仪面现喜色,继而又晴转阴,沉吟道:“此计也不谓不好,只可惜北平如今乃蒋氏天下,禁宫珍宝数目巨大,万众关心,恐难下手哇!”
郑孝胥:“伺机而动,事在人为嘛!皇上可先派得力精悍之人潜往京、津,暗里招募宗室子弟、忠勇之士,只要京城一破,即抢先控制紫禁城!”
溥仪踱步沉思了会儿,忧心忡忡地:“好是好,但日本人即已动了夺宝之念,岂容旁人控制禁宫。”
郑孝胥:“让他们宣布起义,打出欢迎日本皇军,迎接皇上你回銮北京的旗号就成了。”
这些年溥仪历经挫折,到东北后又饱受屈辱挟持,已不再轻易相信他身边这般“智士高人”复辟大清的锦囊妙计了,但哪经得住如此巨大的**?于是强按着激动与兴奋,装作意懒心灰地摇了摇头,叹道:“难啦!不过……试试倒也不妨,若能得天助,事先化整为零偷运些出来,或到时能得国联之助,裁定禁宫珍宝为我祖上之物,许有望得其部分。此计好就好在不须劳师动众,只是这忠心不二、机智过人,在京、津广有人缘的人却不好找哇。日本人又盯得紧,要从这儿派人前往京、津,只怕也逃不过日本人眼睛啦!”
郑孝胥:“这个……”沉吟半响,终想不出个可委以重任的人来。倒不是溥仪身边没一个可用之人,而是溥仪身边的人一个也动不得。帝宫周围有日本禁卫军警戒,大门口有日本宪兵把守,连溥仪这个满洲国执政也在日本人严密监控之下,稍有不慎便是大祸临头,是以说到这钦命密使的人选,二人都顿时没了主张。
闷了好一会儿,郑孝胥忽一拍脑勺笑道:“呵,我咋把他给忘了,瞧瞧瞧,我咋把这么个现成的得力之人给忘了,呵呵!”
溥仪:“谁?瞧你高兴的样儿。”
郑孝胥喜滋滋地说:“恭喜皇上!此人忠勇二字皆可当得,且对京、津旧臣、宗室子弟也颇熟悉。天助皇上,将此人送到满洲国,又不囿于宫中,只要皇上一道密旨……”溥仪让他撩得心痒难熬,道:“少卖关子,到底是谁快快说来!”
郑孝胥谨慎地回头瞅门口,上前凑溥义耳旁嘀咕了几句,溥仪听了,点点头满意地:“好!很好!很好!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
窗外黑影一闪而逝。
北平前门火车站,唐太太由欧阳远岗陪伴着站月台前。唐太太的小妹亚婷在复旦念历史,学校放暑假了,亚婷来电话说要回北平“感受感受抗战的火热气氛”,唐太太便叫上欧阳颠颠地来接站了。
其实那会儿北平方面并没真正意义上的抗战,抗日民众运动倒是很高涨,不像沪上真刀真枪地同日本人拼杀过。想来亚婷是瞧着日军步步进逼北平,料想战事迟早会打响,那时北平就成了抗战前线了。女孩子专挑着有战火的地方跑,实在是胆大且怪道。
一列列车风驰电掣扑来,欧阳赶紧扶着唐太太向后退了退。唐太太引颈翘望,喃喃道:“来了!来了!婷婷她到底回来了!”
上海“一·二八“抗战爆发后,唐太太为在沪上的小妹揪紧了心,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催亚婷回北平,亚婷却吃吃笑,称你紧张个啥呀,有十九路军挡小妹前头,还有数万万上海市民同我站在一起,怕那日本小贼怎地?再说,我这会儿已是义务救护队成员,忙还忙不过来,岂能临阵脱逃!爹娘过世去早,姐妹俩自幼相依为命,手足之情自是分外的深。听说小妹冒着枪林弹雨上火线救伤员,吓得胆战心惊,气哼哼又是责骂又是哀告,要那“死妮子”回来,亚婷哪里肯听?这会儿倒好,北平方面形势一日紧似一日,她却像只闻到血腥味的苍蝇颠颠儿飞了来!
列来一停稳,车上人开闸似地涌上月台,唐太太跑前跑后踮脚引颈紧张地在人流中搜索着。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头戴白色缀花凉帽的女子,提着个小拎箱走下列车,唐太太眼睛一亮,欢叫着跑过:“婷婷,姐在这儿!这儿!”亚婷叫了声姐跑过来,放下拎箱,高兴得抓住她姐直蹦。欧阳远岗笑吟吟走过去替亚婷提起拎箱。三人慢慢走出车站。
次日上午,警局局长办公室。唐仁和正在给欧阳远岗交待任务。京西出了桩抢劫杀人大案,月余未破,这阵儿社会治安本已糟糕透顶,此案一出舆论大哗,社会各界和市民们纷纷谴责警方无能,唐仁和迫于方方面面的压力,气哼哼严督部属,嚷嚷着限令八天内破案,以正视听。穿了身碎花长裙的亚婷忽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不容分说挽了欧阳就走。欧阳不知何故,尴尬惨了,胀红了脸道:“小姐,出了啥事儿?这会儿我正忙着,等一下好不好?”
亚婷却不理他,扭头冲唐仁和说:“姐夫,小妹给你借个人不会不给面子吧?咯咯!”
唐仁和扬手制止道:“别胡闹,没见我们正谈正事儿呢,他有要事在身,你要把他拖哪儿去?”
亚婷脚下不停,扭头冲姐夫挤挤鼻子眼道:“哟,总不是安排收复东北大计吧?咯咯!小心眼儿,就借半天,保证完璧归赵,咯咯!”说着,扯着欧阳出了门。
欧阳懵懵地让亚婷扯了出来,一条胳膊让她紧挽了,过道上见警局人等一齐笑着将他瞅了,又有躲旁边挤眉弄眼的,脸就愈发地红如鸡冠,轻轻将她推开,把胳膊抽了出来,讪讪问道:“不知小姐究竟有何吩咐,我真的有要务在身……”
亚婷仰脸冲他灿烂地一笑:“想耍赖吗?昨儿你可是答应过陪我逛街教我打枪的!咯咯!”
欧阳停步,惊诧莫名地:“逛街?小姐你……”
亚婷仰起张如花脸儿,下巴一歪:“咋啦?谅你们那肮脏的局子干不出啥好事儿!抓抗日民众激进学生去吗?我是见你人还不错,要挽救你呢!咯咯!走吧走吧,让我给你说说沪上抗战的事儿,跟着我姐夫没啥好下场,嘻嘻!”
欧阳听她这一说再不好推辞,苦笑笑随了她走出警局。
亚婷像只花尾巴喜鹊,一路在他耳旁喳喳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