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田从张公馆出来,大步赶路,街边一侦缉队暗探躲躲闪闪地尾随着。
马家田想着心事儿匆匆走着,暗探若即若离跟着。到了人群熙来攘往的三岔街口,忽有人伸手一下子将他拉入了街边小酒馆,马家田抬眼一看,诧异地:“是你……你咋进城来了,不怕让那帮……”说着,瞅瞅左右把后半句话儿咽了下去。
女扮男装穿着秋衫小伙计打扮的红姑冲马家田调皮地挤挤眼道:“呵,大哥,好久不见了,今儿可得陪小弟好好喝几杯!”说着,叫了酒菜,扯着马家田坐下来。
盯梢的暗探跑来,东瞧西望,窜入旁边的街筒子。
酒馆内,红姑冲马家田笑笑说:“大哥,这阵儿你可是这老京城的红人啦,不只成了高门深宅的张府的座上宾,连局子里那帮横着来横着去的朋友都跟班样侍候着你呢!嘻!喝酒,来,小弟敬你一杯,祝大哥你大功告成!”
马家田举杯干了,探头过去正色道:“你这是闹的啥把戏?这是啥地方?东华八宝胡同那档子事儿日本人还给你记着帐呢!”
红姑往旁边瞄了眼,白眼仁一翻:“怕啥,怕得小鼠鼠儿样成天缩洞儿里还能报仇?嘻,马大哥,你那事儿弄妥贴了吧?”
马家田默默摇头。红姑柳眉一扬:“咋的,他们扣着不放?岂有此理!文的不行就来武的!”马家田摆手道:“不可!这事儿再不可莽撞!我这就去同龚伯伯商量,你还是先回去吧,放心,总会有法儿的。”
红姑:“你……瞧不起人嘛!只许你帮我,不许我帮你,哪有这样的理儿?”
马家田立起来,抱拳陪笑道:“抱歉得很,马某有事在身,不能再陪姑……呵兄弟说话了!”说着,又凑她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即抽身而去。
红姑瞧着马家田的背影,咬咬嘴唇气呼呼将酒杯重重顿桌上。酒杯破碎,碎片和酒洒了一桌子。
京城华黎大饭店,舞厅里音乐如潮,灯光闪烁,红男绿女,轻歌曼舞,营营嗡嗡。舞池两侧的小圆桌边,油头粉面的男女悠闲地聊着,慢慢啜饮着水酒,一个个派头十足,不知人间有苦难战火似的。欧阳远岗独自坐在一张小圆桌后,端着高脚杯无聊地斜眼瞟着唐太太同一个老年绅士在舞池里旋动。
舞池中还有一个珠光宝气、打扮得十分妖冶惹人的女人,欧阳远岗早就注意到她了,他不仅知道她是张宗昌的八姨太,还知道她是石川交通团里很有份量的角色儿。搂着八姨太慢慢悠着舞步的是一个粗短结实留着仁丹胡子的日本人,欧阳却认不得。不过,人人都知道那八姨太本就是个日本娘们,让日本男人搂着跳舞也是很平常的事,欧阳也没多留意。
旁边,舞厅一隅,殷太太正端着酒杯同几个脑满肠肥的名流政要调侃着,使着女人交际的看家本领,巧笑美盼,妙转莺啼,一会儿凑这个耳边故作神秘地嘀咕几句,一会儿勾了那个的胳臂作态浪笑,或是说一些打趣的话儿,引得大家开心得不得了。百忙中,又不时拿眼朝欧阳远岗这边扫来,遇到欧阳恰好朝那儿看,就不失时机地送上个媚眼。
自打唐太太那个表弟没了,唐太太要填补那份空虚,要摆谱儿,就时常将欧阳当了侍从副官,各种社交场合只要欧阳没有充足理由推托,都只得陪着。殷太太不便同她争,同欧阳的交往就少了。这会儿瞅着唐太太离开了,这大好的机会哪里肯放过?可这些名流政要也是得罪不得的,敷衍了会儿这才脱身端了酒杯朝欧阳走来。
“呵哈,欧阳兄弟,听说你近来交了桃花运啦,怎么这会儿孤苦伶仃的?让人给抛闪啦?嘻嘻,还是当姐的疼你,来,跳舞呀!”
欧阳微微颔首就算招呼过了,又摇头不冷不热说:“跳啥,没见这曲就快完了。”
殷太太就在他旁边坐下来,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朝欧阳凑了凑,顺着他的目光朝舞池里瞅去,没话找话地说:“看见了吗?贴得多紧啦!哼,八姨太可是又遇上了大贵人了呢!可别小瞧了那个矮葫芦儿,他可是个惹不起的人物,认得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土肥原贤二,好多人听到他的大名都要头皮发麻呢!嘻嘻!”
欧阳远岗吃惊地:“呵……听说过。是个厉害角色,在早拉拢吴佩孚、卢永祥支持段祺瑞,后又利用黄郛破坏曹锟政府的就是他吧?听说策动冯玉祥倒弋支持张作霖,发动北京政变也有这家伙的份儿呢”
殷太太:“哟,看来欧阳兄弟知道的事儿还真不少呢!”
欧阳:“吃这碗饭的嘛,没缘眼见风皮儿也听了些吧。都说这家伙到哪儿,哪儿就一准要出乱子,只是不知他这次来京城又有何公干……”
殷太太将一条胳臂放欧阳大腿上,卖弄地笑道:“想知道吗?我就知道你接近谁都是为要从人家嘴里掏个情况、信儿什么的,按说呢,我是半点口风儿都不该透露的,不过,若是欧阳兄弟真想知道那就不同了,嘻嘻!”说着,又朝前凑凑,抓住了欧阳的手。
欧阳远岗皱皱眉头抽出手来。殷太太腰肢一扭:“不想知道就算了!瞧人家多亲热,多热乎,咋偏我就尽遇上些没心没肺的!”
欧阳远岗脑瓜里飞快地转了个圈儿,忙抓住她手摩娑着陪笑道:“呵,跟小弟耍起小性儿来了?人家在想一桩大事嘛!你猜我刚才在想啥?我一听说是土肥原那家伙,就琢磨头两年大闹紫禁城那桩公案会不会是他背后操纵的呢……”
殷太太:“你错了!那次倒没他的事儿呢,同那次事儿有关的,据我所知倒多是你们自家人呢!”
欧阳远岗:“你是说那个姓陆的?”
殷太太得意地:“若只是他,我也不敢在兄弟面前卖弄了。说来不怕吓着你,恐怕你的顶头上司,你心肝儿样侍候着的太太也有份儿呢!不过,这都是外面的风传,没凭没据的。要不是瞅着都是时过景迁的事儿了我也不敢在这儿说,你哪儿听哪儿丢就是了。”
欧阳远岗:“不,不可能!若说那个姓陆的,那到是明摆着的事儿,要不,他也不会让人灭了口,要说唐局长和太太……不,不可能……”
殷太太笑着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呀你呀,咋就转不过弯儿来?嘻,我也没说姓唐的是主使呀,说不定他后头还有更大的主儿呢!你想想,他掌着禁宫珍宝清点装箱那阵儿的守卫大权,派了那么多的手下进去,他小舅子又是里头的头儿,那么多稀世珍宝每日在眼前晃来晃去,他能不动心?他姓唐的有那么清廉?明里暗里怕是不知顺了多少出来呢!我看啦,那桩悬案儿,多半是坑儿掏大了没法填才编排出的障眼戏儿呢!”说着,下巴朝一曲终了正从舞池里走过来的八姨太那儿一丢,悄声说,“瞧清了,大人物过来了呢!”
八姨太陪着土肥原贤二在旁边一张小桌前坐下来。土肥原面色阴沉,八姨太也是副正襟危坐样儿。闷了小会儿,土肥原终于憋不住,将一颗肥硕的脑袋凑过去气狠狠道:“简直胡闹!那种来历不明的武夫怎能让他进我情报机构?功夫再好也不行!功夫越好越难驾驭,一旦有失,破坏也就越大!共产党在这京城里活动很是猖獗呀,你们就不怕他们派人打进来?”八姨太惶恐不安地:“可是……山本四太郎……他可是军部的人……”
土肥原:“早已时过景迁了!这么多年毫无建树,我想军部不追究就算是很宽待他了。再说,眼下时局非同一般,一切都应以大日本帝国的最高利益为重,岂能容他再添个姓马的胡作非为,打乱我们的计划!”
八姨太环顾左右,紧张地:“时局……又有什么重大行动吗?唔,如果不是秘密的话……”土肥原忧心忡忡地:“近来,美、英两国支持南京的老蒋,联合了桂系和冯玉祥、阎锡山共同对付张作霖,战事一开,张作霖岂能敌得三强大军的威势,迟早要丢下北京逃往关东。到那时,我大日本帝国在华的利益将很难再保呵……”
八姨太虽是石川交通团和妇女职业训练班里有头有脸的角儿,在松村大佐手下也算得颇为得宠的,可毕竟是小角色,这种最新的高层政治内幕她哪儿知道?听说这歌舞升平的京城转眼便将倾覆,惊得目瞪口呆。那老蒋不是才复出几天吗,咋就这么快?才想起自家宗帅放着温柔之乡不享,灯红酒绿的京城不住,偏屁颠颠赶往前方,却原来并非在山东新讨了鲜嫩美貌的姨太太。
“若奉军全线败退,逃回关东,八姨太,”土肥原见她一个劲发呆,唤道,“你该如何自处?是留在京城呢,还是随张将军回东北?”
八姨太慌乱无主地:“这个……我倒还没想过,也许,松村大佐会有安排的。”
土肥原轻蔑地:“松村能安排啥?回去,随你的张总司令回东北去!给我紧紧抓住他!要知道他手里有几十万大军,而东北是我们在中国的最后据点,只有牢牢占住这个立足点,才可能以图将来!懂吗?”
八姨太:“是!懂得了。”迟疑了会儿,又问,“那么,那个姓马的呢?山本可是一心要网罗他呢。”
土肥原略一沉吟,不屑地说:“不管那小子是哪方面的人,量他也不过是个小角色。山本若真想要,就交给他吧。到时候你只要把那个丫头送给殷太太就成了。”
八姨太答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个也下命令,那个也下命令,到底让我听谁的?按理儿,她受松村大佐直接领导,该听松村的;可那个隐姓埋名的山本又挂着军部的牌儿,据称还有“天皇训示”,她岂敢稍有违逆?而这个土肥原,却是新近暴发起来的大名鼎鼎的角色,在中国的北洋军阀和政客之间巧妙施为,成就显赫,有“满州劳伦斯”之称,连松村大佐对他都礼让三分,她又岂敢得罪?就暗里打定主意,若是蒋、冯、阎真的打过来了,管他山本、松村作何打算早早儿逃回奉天再说。这王旗变幻乱糟糟的老京城呆了这些年,也实在厌了,只当换换空气吧!
那边,欧阳远岗听殷太太说来说去说不清土肥原这次来京目的,料她只是听了些风皮儿。前不久汪精卫、冯玉祥、阎锡山等一致通电吁请蒋介石复出,几天前,一度挂冠下野的蒋介石再度出山,号召各派系要消除误会,一致北伐。看来南北之间一场大战爆发在即,时局又将有一番大动**。土肥原那种大阴谋家这阵儿跑来定是日本人又有何政治阴谋。正寻思着,殷太太忽将红红的嘴儿凑他腮帮上说:“瞧,他正朝咱们看呢!”
欧阳远岗掉眼一看,与土肥原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便装作漫不经心地移了开去,冲殷太太问道:“前儿有人看见那个姓马的去了张公馆,他也成了八姨太的人吗?”
殷太太扑吃一笑:“哟,到底是警局的,消息儿满灵的嘛!奇怪是吗?那姓马的小子一会儿夜闯张公馆,被当作窃贼刺客满世界缉拿,一会儿又大摇大摆进出帅府,成了帅府坐上宾,嘻嘻!别的事儿当姐的或许说不清楚,要说这事儿嘛,不但是来龙去脉一清二楚,而且当时我恰好也在八姨太那边儿,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呢,嘻嘻!”遂一五一十把八姨太要笼络马家田,马家田怎么坚拒不肯;八姨太又怎么以他的未婚妻小月为要挟,马家田又如何推托,至今仍没答应的事儿说了。
欧阳远岗就感叹说:“看来那姓马的倒是个有骨气的,可惜……”
殷太太朝欧阳丢了个媚眼,羞羞地说:“欧阳兄弟,我可是抖巴巴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给你了,你该不会只是利用人家吧?我这点心思儿你是明白的……嘻,走,跳一曲!”说着,抓住了欧阳只手。
欧阳远岗见唐太太在过道上让几个名流围了说话,心念一转,遂站起来,说:“不了,咱这跑腿的哪能同太太相比,想玩就玩,嘿嘿!我得赶回去趟,一会儿唐太太来了,就说我回去替她取大衣去了,拜托了!噫,这天气不带大衣咋行……”说着,径自去了。
殷太太酸溜溜地:“哟,几时学得这么会心疼人啦?怕一会儿回去刮风下雨的凉着你们
太太是不?真是个会体贴人的主儿呀!”见欧阳头也不回管自去了,羞恼得把银牙咬碎。
那边,土肥原瞅着欧阳匆匆而去的背影问:“刚才同殷太太说话儿那人是干啥的?”
八姨太:“警局的,叫欧阳远岗,唐仁和手下的干将。
土肥原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狞笑,微微颔首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八姨太不明所以,打趣儿说:“殷太太自男人去了沪上寂寞得什么似的,看中了个体己人儿,可又是侬有意来郎无情,没见这会儿又在怄气了,咯咯!”
土肥原:“这就是你们石川团的赫赫战功吗?去把她给我请过来!”
殷太太端着酒杯款款摆着肥臀笑盈盈走过来,不请自坐地挨着土肥原坐了,刚想使出惯用的社交手腕儿嘻哈调笑套近乎,抬眼同土肥原目光一碰,立时僵住。
土肥原一直不吭不哈直直地盯着她,嘴角也一直噙着丝狡狯的冷笑,在同殷太太目光相碰那一瞬,突地变得无比凶戾冷酷。殷太太顿时像掉进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