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京郊八大处,晚霞半天,归鸦盈林,晚钟暮鼓,静谧安祥不似人间。郁郁葱葱的林木随山势起伏,寺院庙宇半掩在林间。时逢乱世,天色又晚,游人敛迹,空余白色山径石级在寺院与山林间隐隐现现,宛如被人遗忘了的蒙尘已久的琴瑟。
一处山坪里,马家田同红姑在散步,二人边慢慢晃悠边款款交谈。马家田望了眼山间景色,笑道:“你们倒真会挑地方,咋想到猫这风水宝地来的?”
红姑:“让人逼的呀!这儿离老城子不远,又不像香山名头儿大招人惹眼的。”
马家田笑道:“好好好,佛家讲慈悲为怀,到这儿住住也好,灭灭你的杀气,呵呵!”
红姑切齿道:“青龙一郎那条狗命我是一定要取的!哪怕是上天入地……嗯,马大哥,你说你那妹子她咋不肯与你相认?许是你寻人心急认错人了呢,嘻嘻!”
马家田讷讷地笑了笑:“寻人心急是有的,认错人却决不可能。虽是隔了好些年没见了,倒底是一起长大的,模样大致不会变多少,何况她肋帮上那颗美人痣是再怎么也变不了的。我想大概是她在张府受制太多,相认不便吧。”
红姑怪怪地一笑,眼波闪动地睨了马家田说:“哟,这么说该是个大美人儿了,又是青梅竹马的,马大哥,柳红姑这儿恭喜你了!啥时……啥时……嘻嘻!”
马家田:“姑娘玩笑了!虽说如今知道她安身所在,可那张公馆好比龙潭虎穴,要让小月妹从那儿脱身是难上加难呢!”
红姑见他面有忧色,心事重重的样儿,便认真地说:“马大哥,你不是说你龚伯伯在京城里很有门路吗?我看可托龚伯伯先去斡旋斡旋,若真是小月妹子,她不认你还能不认龚伯伯。”
马家田:“我也打算过几天去见龚伯伯呢,只是刚在张公馆闹下这事儿,怕又给伯伯添乱儿……”
红姑:“你呀你呀,咋总是担心这个顾虑那个的?你想想,龚伯伯要知道有了小月妹子下落,不知该有多高兴呢!不过,这风头儿上还是暂时不去的好,过阵儿再说吧!”
清晨,东方吐白,月轮淡扫,太阳还未升起,薄薄山岚仍缱绻在山间。虫儿啾啾,溪琴叮咚,溪边一草坪,马家田在合目练气。往下三、五丈处,柳红姑亦立一块大石上,临溪照水在练吐纳功夫,双手上牵下引,左右划动,尽采天地之精气的样子。同是练气,路数不同,练法就大相径庭了。
之后是练拳脚,先是二人各练各的,练着练着红姑忽喝了声:“马大哥,接招!”腾身飘落马家田身前,拳随身到,欺上去便打。马家田抡掌接招,拨劈推拍纹丝不乱。一时间拳风呼呼掌影翻飞,给这宁静安谧的山野清晨凭添了一道生气勃勃的风景。
柳红姑要见马家田真章,拳脚如风着着紧逼;马家田心存怜惜,守多攻少,总不肯狠下重手。缠斗了阵儿,让红姑窥破,惹得性起,嘟了嘴儿嚷:“马大哥瞧不起人吗?不斗了不斗了!不斗拳脚了,抄起柳月刀叫了声“让小女子讨教几招兵器吧”,翻肘横刀摆了个门户。
马家田微微一笑,掣剑在手也不拉出什么架式,笑道:“姑娘,请赐教吧!”红姑拧腰错步,呼呼虚劈两刀,叫声:“小心啦!”人已晃到马家田身侧,刀光闪处,斜劈马家田左臂。
马家田肩膀一晃,让过一刀,笑吟吟赞道:“好刀法!好是泼辣!”红姑也不接口,嗖嗖又接连两刀,横抹直劈猛攻上来。马家田只是一味地腾挪闪避,让过了红姑来势凶凶的三刀,这才拔剑出鞘接着红姑急风骤雨般劈来的柳叶刀,捉对儿拼斗起来。
红姑先是恼他存有轻视之心,定要逼他显显真本事。待动起刀剑来,见马家田虽是剑法精妙娴熟,却并没啥出彩的招儿。暗想他也许就这样儿,担心刀剑无情误伤了他,手上就缓了下来。岂料她那点心思却立时让马家田瞧破了。马家田一手握着剑鞘儿一手舞剑,笑道:“柳姑娘,性命相搏之时,可是不能手下留情的!你只当我是你那个仇家东洋人得了!”
一提及杀父仇人青龙一郎,红姑立时眼喷怒火,娇咤一声催刀猛攻,下手出招果然比开初又狠辣了数倍。马家田舞动长剑认真对付,二人叮叮当当又是一番狠斗。
斗了阵儿,马家田心想柳姑娘报仇心切,心气浮躁,不挫挫她的心性日后多半要误事的。想着,见红姑抡刀斜里劈来,左手剑鞘一托一引,身子就势一旋转她侧后,一个托肘撞肩,再在她手腕上击了一凤锤,这一托一撞一击三着一气呵成,红姑把持不住身子向前一扑,手中柳叶刀儿就飞了出去,锵地钉入溪边树上。马家田赶忙飞纵过去扶住红姑,道:“姑娘小心,马某失礼了!”
红姑让他拦腰揽住,羞得脸儿发烧,知他功夫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又生起许多敬佩,面子上却很下不来,扭开脸去敷衍地施了一礼说:“马大哥本领高强,红姑领教了!”道罢扭身就跑。
马家田叫声:“姑娘等等!”腾身取下插树上的刀,追了上去。
马家田追上红姑把刀递过去,很是不安地说:“马某刚才失礼了,请姑娘一定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红姑下巴一翘接了刀懒懒地提了,懒懒地说:“包涵个啥呀?切磋功夫本来就该有输赢高下的。只是人家真心真意,有的人却一直假肚假肠,不肯赐教就得啦,怕人家把绝招儿学去就得啦,为何又……又……”
马家田同她结识虽久,交往却不多,此前一直以为这柳红姑是一个铁心铁肠敢作敢为的侠女,没想这会儿却使开了小性儿,就笑说:“姑娘误会了!家父从小训示马某,练武同修身不可偏废,要融修炼心性于练功之中,武功虽有杀手绝招,非万不得已不可滥用。”接着,又把方才自己的想法用意说了。
柳红姑此前只知道练武为搏杀为报仇,听他这一说新鲜又好奇,待他把用意说了,细细一想,觉着自己是有那么点儿;又体味出他的一番好意关心,觉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怕马家田笑话,就羞羞地浅施一礼说:“是我不好,还请马大哥海涵!”
二人说着话儿慢慢回走。
马家田忽问道:“自前次天桥相遇后姑娘及柳老伯等一直没离开过京城吗?这世道乱糟糟的,我看姑娘还是暂离京城的好,报仇之事可以从长计议嘛!”
红姑:“不!好不容易找到那东洋狗行踪,不报此仇,我决不回乡!”
马家田:“恕我冒昧,不知姑娘咋同那东洋人结下这不解之仇的?”
红姑默然,继而轻叹一声悲切地说:“说来话长呵!这事儿,我叔和红姑是从没向人讲过的,既然马大哥问起,今儿我就破个例儿吧,也好让大哥你知道我柳红姑并非无理蛮缠嗜杀成性之人。”
马家田见触动了人家的伤心隐私,惶惶不安地说:“实在不好意思,马某只是随便问问,即是……即是……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红姑山道边站下来,望着远方目光凄迷地轻声诉说起来。
原来早年红姑爹是走镖的,在沧州城开了家威龙镖行,无论武功德行,算得上是远近闻名。谁知那年来了个日本浪人,到处找人比武,终于有一天闯进了威龙镖行——
威龙镖行大门口,年轻的青龙一郎两臂一抡,掀翻两个守门的**。
青龙傲立庭院,对围了他乱纷纷叫嚷的一群视若无睹。柳父慌慌地从里头赶来,喝退镖师脚夫,朝盛气凌人的青龙抱拳道:“我威龙镖行行走四方,以信义当先。多承江湖朋友给面子,始有今日。柳某孤陋寡闻,未曾有幸得识壮士,不知壮士如何称呼?今日来此有何指教?”
青龙一郎冷哼一声,用生硬的中国话一字一板地说:“我的,大日本武士的有!你的,自称威龙,我的青龙。青龙要斗败威龙,嗯?你的中国龙,我的日本龙,比武比武的!嗯?”
柳父一下子明白过来,呵呵笑道:“哦,原来是青龙一郎壮士,久仰久仰!青龙壮士误会了,本镖行取名威龙,不仅是借神龙之威猛无敌,更是取神龙祥和安泰之意,自古有龙凤呈祥之说嘛,呵呵!本镖行以走镖为生计,更无好勇斗狠之心,既然壮士一非走镖,二非交友,那就恕柳某不陪了,请回吧!”道罢,拂袖而去。
青龙一郎脸色一沉闷哼一声,手按刀柄。众镖师仆役一齐亮出兵刃。青龙却突然狡黠地一笑,招手唤道:“慢着!你的,敢接我一趟镖吗?”
柳父回头,疑惑地:“你……要我走啥镖?”
青龙不答,死盯着柳父一步一步走过去,捧上手中长刀:“我要你三日之内替我送到天津卫!”
柳父迟疑地:“这个……本行还从没……”
青龙盯着柳父:“嗯?你的,怕了?中国龙大大的草包,威风的没有!嗯?”
柳父浓眉一扬,哈哈长笑,一把抓过长刀斩钉切铁道:“好!这趟镖我接了!三日之内,保证送到!”
青龙一郎说了天津的具体地址便扬长而去了。
庭院里,众镖师围着柳父议论纷。七、八岁的红姑蹦蹦跳跳从里头跑来,顽皮地扯了父亲问长问短:“爹呀,刚才真的来了个东洋人吗?东洋人啥样儿呀?”
柳母撵出来,扯过小红姑说小孩家莫打岔,你爹有大事儿要同大家商量呢!又看了柳父忧心仲仲地说:“你真不该接这趟镖的,你不是说那洋鬼子到处找人拼斗,已经有六、七个有名的练武之人死在他手上了吗,怎么明知他没安好心还……唉!”
柳父摇摇手,决绝地:“正因这小鬼子太张狂太狠毒,我才要挫挫他的威风,不准他再滥杀无辜!”
这一日,柳父背负用青布层层包好的东洋长刀,带了两个镖师,三人快马加鞭向天津卫飞驰。
黄昏时分,三人仍在赶路,一个镖师看看天色说:“师傅,我看咱们还是找家客栈落脚为妥。”
柳父:“再赶一程吧,到前边十里铺歇脚不迟。”
三人进入一处密林,惊起的归鸟喳喳着振翅乱飞。柳父勒马放慢脚程,警惕地打量四周诡秘的山林。
突然,一团黑糊糊的物事擦着柳父马头飞落地上,马儿受惊,扬蹄长嘶。柳父一看,却是只被石子击碎了头的大鸟。柳父正待扬声喝问,一阵呵呵长笑,前头林子里转出个精壮汉子来,抱了双臂路上劈腿一站,拦了三人去路。
柳父:“呵,原来是青龙壮士!不知壮士到此有何见教?”
青龙狞笑道:“想不到吧?你的走镖,我的劫镖!”道罢,不由分说,突地腾起直扑柳父,双腿连环踢出,要把他踹下马来。柳父喝声“岂有此理”,一个蹬里藏身打马飞窜出去。他不想同这洋鬼子缠斗,大叫两个镖师快走。哪想那青龙拦不住柳父立即飞扑后头镖师,一拳将紧跟柳父身后的镖师打下马来,夺了他刀飞掷柳父坐骑,只见刀光一闪马屁股下就少了条腿儿。马儿惨嘶倒地,柳父腾身翻落下来,青龙一郎拳脚已然攻到,二人打作一团。青龙一郎招招狠毒,不是要取柳父性命,就是要夺柳父背负的长刀。柳父沉着施为,磕打格架,连连后退,看去好似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哪想柳父退到一株大树前,突地腾起双脚树上一点箭射而回,双掌重重拍在青龙胸上,青龙卒不及防,哇呀倒地。柳父抱拳作礼:“承让。”冲两个镖师一丢下巴,转身就走。
哪想青龙突从地上往前一扑,拔出柳父腰刀抡刀便砍。柳父因见青龙未带兵刃,不想占他便宜,一直未曾拔刀。哪想青龙得刀不饶人,疯狂地猛砍狠劈。柳父背上负着东洋长刀,可他用不惯也不肯用,只是连连闪避。一镖师将自己的刀扔来,他也不接,在他看来自己兵刃不夺回来那就等于输了一招。
柳父闪避着瞅准隙儿,让过青龙狠毒无比的一招削头斩肩,飞起一腿恰恰踢在青龙手腕上,腰刀脱手冲天飞出。柳父一个旱地拔葱跃起抓刀在手,趁势一翻刀随人进,刀光人影一齐滚过青龙头顶。这是一招柳家刀法中的杀着,斩头击背,可削可劈,纵是对方有兵刃相格也很难侥幸,何况青龙是徒手。两个镖师见师傅使出这一手大声叫好,岂料柳父手下留情,在翻过青龙头顶那一瞬只拿刀尖在他肩上轻轻一拖而过。这就叫点到为止,若是中国练武之人比试,对方也就心服口服地认输了。柳父按通常江湖规矩,落地后即挽刀抱拳想说句承让,宣告比划结束了。
岂料青龙毫不领情,旋身一把抓住刀背,就势一扭一扳,直切柳父脖子!柳父哪曾料想他这般胡打蛮缠毫不讲理,卒不及防间刀刃就堪堪逼在了脖子前!两个镖师旁边见了忿忿不平,大叫不要脸;到见师傅遇险,其中一个情急之间掏出丧门钉朝青龙便打。青龙肩头和腿上各中了一枚,哇呀倒地,怒吼:“八嗄!你的,胆敢暗算我!”吼叫着怀里掏支短枪“砰”地打翻那镖师,又朝柳父“砰砰”连开数枪……红姑说到这儿,早已泣不成声。
马家田恨得咬牙切齿,忿忿道:“这青龙一郎简直一点人性都没有,更不用说武德!你父亲两次三番相让,他不仅不感恩反下此毒手,真是天良丧尽!若有一天撞在马某手里,我定要摘下这不要脸的家伙肩上吃饭葫芦!”
红姑从怀里掏出把二号橹子,恨恨道:“不仅如此,那青龙一郎枪杀了我父亲,丢下这把短枪,取了他的东洋刀即洋长而去。数天后又带刀闯入威龙镖行,说我们暗算他在先,又丢了他押的镖,大逞**威,血洗了我们威龙镖局……”
马家田:“岂有此理!难怪姑娘念念不忘报仇雪恨了……马某愿助姑娘除此恶魔,以慰国人,以慰令尊在天之灵!”
红姑:“不必!谢谢马大哥美意。总有一天,我要叫青龙一郎那蛇蝎死在这把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