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黄包车悠悠而行,拉车的头上破草帽压得低低,专拣偏街陋巷走。时而停下来等人或找碗水喝趁机同人聊几句。车内多半空着,拉车的却固执地拉了空车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在一个卖肥肠粉的小吃摊前,车把式终于觉得乏了,靠了车坐下来要了碗肥肠粉,一碟油炸蚕豆,二两二锅头,埋头吃喝起来。这汉子独酌独饮,显然心里烦闷得紧,只管一口接一口喝酒。很快二两酒就下了肚,又叫了二两,摘下头上黑黢黢破草帽接着喝,才见他就是好久没曾在京城街市上抛头露面的马家田。
京城某戏院,戏台上正在演出《铡美案》。
一包箱里,坐着八姨太和她春风得意的丈夫奉系军阀“狗肉将军”张宗昌,八姨太身后立着侍女玲儿,包箱门边站着张宗昌的副官和卫士。张宗昌心情显然特别地好,两眼盯着台上的秦香莲随了鼓乐哼哼着,八姨太却没多少兴致,腰肢一扭手里香巾一甩,不耐烦地抱怨道:“这京剧什么破玩艺儿呀?锣呀鼓呀吵死了!牙疼样半天哼不出个整句儿!不看啦不看啦!”说着立起来要走。张宗昌扯住她哄道:“心肝儿呀,咋这么没耐性,再坐会儿再坐会儿,上了道你就品出这京剧的妙处了!”
八姨太甩开张宗昌的手,扭身走:“都啥年代了,这种破玩艺儿早该进博物馆啦!你爱看自己慢慢儿看吧!”
张宗昌无奈地摇摇头,只得陪着这任性的小老婆走出了包箱。
戏院大门傍灯光昏暗的街边,马家田坐洋车旁瞧着游来**去的红男绿女,心不在焉的样儿。护兵马弁簇拥着张宗昌和八姨太走出戏院。张宗昌还在哄着这个他最宠爱的日本小老婆,八姨太仍嘟着嘴儿。
张宗昌挽着八姨太边走边将臭哄哄嘴凑她耳边咕哝道:“我的小祖宗,你今儿是怎么了?没见今晚这儿来了不少京城名流,我总得应酬下吧?你这一闹……”
八姨太没好气儿地:“谁让你走啦?要应酬你去应酬呀!玲儿,我们走!”马家田闻声望去,目光与台阶上走下来的玲儿一撞,立即傻了眼:呵,那是谁?那不是小月吗?对,就是她!她就是小月!虽是她长大了长变了可她仍是!瞧那眉眼儿脸蛋儿,尤是右边嘴角那颗美人痣……呵,小月呵小月,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呵小月!
护兵推搡着闲杂人等,马家田痴痴迷迷挤上去,护兵猛掀一把一声断喝:“干啥的?滚!”
马家田指了走向轿车的玲儿背影:“我找我妹子,她是我妹子。”又大叫,“月妹,小月妹!”车旁,张宗昌搀着八姨太上了轿车,陪笑道:“好好好,咱们回吧。说到底都是些不入流的杂碎,这阵儿都巴不得舔我老张的靴底儿呢,管他娘!”呵呵着也钻进了汽车。
玲儿闻声回头朝马家田那边望了望,目光从满脸喜色热切焦急的马家田脸上一掠而过,神情冷漠而矜持。接着,就哈腰坐八姨太身旁去了。
马家田急叫:“小月,小月妹,我是马家田啦!”
护兵照他肩膀就是一枪柄:“神经病!再瞎嚷嚷毙了你!”喝罢,跳上了车。
汽车打起了响屁,马家田不管不顾扑上去大叫:“小月!等等,小月!我是你马哥哥呀!”
一个提了手枪站轿车踏脚板上的护兵用枪顶住马家田胸口:“再敢靠前,格杀勿论!”
车内,八姨太透过玻璃瞧了瞧:“那人咋啦,玲儿,是你的熟人故旧吗?”
玲儿漠然地:“不,他认错人了吧。”
车子开走了,马家田楞怔小顷,独自咕哝道:“不,不会搞错的!说死也不会搞错的!”随即撒开双腿跟车屁股后猛追狂呼。
玲儿回头透过玻窗望了眼,目光幽幽的。
马家田还要追,街边突扑出个人一下子将他抱了。马家本能地一手护身一手抡掌要劈,却见是个小男孩。男孩挎了个卖五香豆腐干的竹篮儿笑嘻嘻冲他唤道:“马叔叔,是我呀,不认得啦?”
马家田:“……呵!是小铁蛋呀!咋,你们还在京城?你爷爷他们呢?”
小铁蛋机灵地左右一瞟说:“他们都好好儿的呢,红姑姐总念叨你呢,嘻嘻!”又说,“叔,你只管跟着那车儿追干吗?多悬乎,我瞧竖车门旁的兵抬起手枪指住你了呢!”
马家田没同铁蛋多说,拉着他疾疾赶回戏院大门口,朝街边一个摆香烟摊儿的老者哈哈腰打听道:“请问老爹,刚才那辆乌龟壳车是……”
老人显然早把一切看在眼里,摇摇头答:“你是问刚才从戏院里出来那泼子吧?我说小哥,你还是快走吧!想知道那车儿的主子是谁是不?说出来怕吓着你,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呀!今天你还算运气不错,趁早儿走吧,走吧。”
马家田怔立当场,眉头紧锁,好似陷入了紧张的思索之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拉起洋车同小铁蛋说着话儿离开了戏院。
次日上午八、九点钟光景,太阳烤着闹哄哄街市,使人们多半挤在背荫方向。却有一人步儿匆匆不顾咬人的秋老虎,让过人多拥挤的背荫街面在阳光里大步而来,他就是马家田。张公馆大门遥遥在望。大门旁坐着的那对石狮子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身穿无袖圆领短衫脚夫打扮的马家田来到张公馆大门前,在台阶下放慢了脚步抻抻衣衫这才拾级而上。
大门两边雁翅儿排开六个卫兵,其中两个跨前一步把枪一横:“站住!干吗的?”
马家田陪笑哈腰答:“找人,嘻嘻,来府上找个人。”
一个粗壮如夯凳的喝:“妈的,睁大狗眼瞧瞧,这是任你进进出出的地方吗?去去去!”
马家田陪着笑脸抹把汗蹭上去:“兄第,嘿嘿老总,在下打关东大老远跑这来,就为找我家妹子,昨儿有信儿说就在贵府里,我这才慌三赶五跑了来,也没记着给各位老总捎上个见面礼儿,嘿嘿,是在下礼数不周了,各位就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吧,嘿嘿!”
另一个黑黑瘦瘦的:“关东来?关东哪儿人?”
马家田:“盖县。听大哥口音也是关东的吧?咱们还是老乡呢,嘻嘻!”
马家田正使劲儿套近乎,就见个挎短枪的晃出门来,大声喝问:“吵啥吵?谁吃了豹子胆不成?”两个卫兵慌忙报告了情况,挎短枪的拿眼把马家田上下一扫,在他肩上猛掀一掌不由分说地喝:“滚!什么鸡毛狗草的也敢往宗帅府闯?妈的,你们都是白吃饭的?给我轰远点!”卫兵们就一涌而上,连推带踢骂骂咧咧将马家田赶下了台阶。
马家田无可奈何地远远望了张公馆大门,暗里攥紧拳头。
夜已深,张公馆内仍有灯火,客厅里有搓牌声,廊道上时有人来往走动,院内警卫保镖四处游**。
后院,一株高大茂密的大树上,躲着背插古剑身穿夜行衣靠的马家田。
马家田从枝叶缝儿间注视着院内动静,等待时机。两个流动哨从树下过去了,马家田伸指向一丛美人蕉弹出粒石子,假山后立即冒出个蹲暗桩儿的:“谁?谁他妈在那儿?”
一个一身短打的护院闻声赶来,四下瞅瞅,骂:“吵吵个球!一惊一乍的,死猫儿都没有一个!”
趁两个说话当儿,马家田像一片树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一猫腰从假山傍闪了过去。
马家田闪身藏后院廊道柱头后,一个下级军官从花厅转出来,马家田猛扑上去从身后用胳膊肘夹住他脖子,低声喝问:“司令和太太在哪儿?”军官唔噜着抬手朝前院亮着灯光的厢房指了指,马家田一拳将他击昏,拖廊道外暗处,猫腰窜向前院。
马家田猫一丛花木后躲过巡夜的警卫,窜到有灯光的右厢房窗下,从玻窗上往里一瞅,却见那个啥张总司令同了八姨太正陪着一个留仁丹胡子的日本人说话,却不见小月。暗想:呵,原来这张总司令同日本人还有一腿儿呢!这大半夜了还在嘀咕什么,定没啥好事儿。正合计换个近便点位置听听几个说些啥,忽听身后有响动,拧腰闪身举剑便刺。就在剑尖就要刺到来人那间不容发的当儿,他浑身一震当场惊呆__他朝思暮想苦苦寻觅的人儿竟悄然立在他面前!
玲儿捧着果品糕点走来,猛见窗下猫着条人影已然吓得不轻;待那人挺剑刺来,借着窗里透出的灯光依稀辨出就是在戏院门口大呼小叫那人,又复惊呆!一吓一惊手里捧着的托盘就哐当当掉在了地上。屋内就喝问:“咋啦?外头出啥事儿啦?”
马家田上去扯了玲儿手急切地说:“小月,我知道你就是小月,我总算找到你啦!走吧,跟我走吧!”
小月却只是退缩,惊恐莫名地瞪大了眼连连摇手。
马家田听屋内屋外已一齐惊动,不敢再停半刻,飞身上了房顶,躲过扑进来的护院警卫,窜下房来扑向高墙。身后有眼尖的大叫:“在那儿啦!贼人在那儿啦!”喊叫着抡枪便打。立即就有一群把门护院的喊叫着衔尾追来。马家田猫围墙下一块太湖石后,枪子儿太密,急切间难以脱身。正着急,忽见高墙上嗖嗖射出十余枚飞蝗石,尾随追来的护院兵丁就一片哎哟,头破血流倒了下去。马家田乘隙一个鹞子翻身跳起,双脚在太湖石顶一点射出了高墙。
前院正厅门口,八姨太陪着那个留仁丹胡子、矮小粗壮的日本人立台阶上。台阶下,张宗昌在煽一个下级军官的耳光,张总司令认为这事丢了他堂堂宗帅的面子,狂怒地骂:“妈的,都是些不镇邪的门神看不住家的狗!还吵吵个卵,本司令的脸都让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丢光了!滚,还不快滚!”
张宗昌轰散庭院里乱哄哄的护院兵丁,转身过来冲那日本人笑笑:“土肥原君,受惊了,没事儿,嘿嘿,没事儿!一个小偷,一个小偷!”
土肥原贤二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用纯熟的北京话道:“唔,这老京城里小偷真不少哦!可以在你总司令府上来去自如的小偷,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呵呵,不早啦,我也该走啦!”道罢,再不看张宗昌一眼,抬腿走人。张宗昌和八姨太一直送到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