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书声骤然在空旷的操场上响起,瞬间引来了其他新训班的侧目。

老兵们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心里也再次对夏承安这个总是喜欢出风头的列兵心生不满。

他们说不出这种不满到底是因为夏承安的举动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还是因为他们无法像夏承安这样出风头。

“怎么,也想背课文是吧?看什么看,队列纪律记不住是吧?全体都有,左右前后间隔一臂距离成体操队形散开,俯卧撑五十,一令一动,现在开始。”

临床医学当中,转移注意力的最好方法是锚定法和兴趣法。

这些新生们此时最大的兴趣莫过于听汉语言文学专业四十几名莺莺燕燕合在一处背诵课文的声音,因此,这些老兵们只能通过惩罚让他们锚定呼吸,进而将注意力收回来。

有意让这些生瓜蛋子吃点苦头的他们可不会那么善良地将五十个俯卧撑的分解动作集中在短暂的两三分钟内解决。

“一……”

用一分钟时间完成一个俯卧撑是什么体验,经历尚浅的大学新生们这一刻有了最真实的感受。

三五个俯卧撑下来,大脑血运不畅的青年男女们只感觉头晕目眩,涨红的脸庞上满是痛苦的表情。莫说汉语言文学新训班的莺莺燕燕铿锵有力背诵课文的声音了,便是他们面前的教官计数,似乎也变得几不可闻。

好在,老兵们也并非真的要把他们练趴下。

虽说心里都有郁气一股难消难解,可他们还没有因此丧失理智。

眼前苦苦支撑的毕竟只是一群学生,万一新训第一天就练出个好歹来,那可就没法收场了。

难得老兵们食言一次,原本五十个俯卧撑被削减到二十个,不过,已然累瘫了的新生们却宁愿自己刚才以正常的姿态做五十个俯卧撑。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早已完成了课文背诵,在夏承安的带领下,展开全新的队列动作训练。

停止间转法,新生们并不陌生。

不过,在他们不耐烦地听夏承安认真讲述了一遍动作要领后,第一次实践,就出现了相当多的问题。

做不到整齐划一是早有预料的。

夏承安也并没有对他们的默契抱有太大期望。

真正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当“向左转”的命令下达的一刹那,这些智商绝对不低的新生们当中,居然有人下意识向右转体,直到发现自己跟身边的同学照面,这才慌乱地纠正起自己的动作。

“做错动作要立刻立正并打报告,一个个都忘了是吧?”

严厉的批评让那些企图掩饰错误的新生们忍不住闪避着夏承安审视的目光,不过他们显然小看了夏承安的观察和记忆力。

“第一排,第三、第五、第八名,第二排,第一、第二名,第三排……”

一下子点出十五名新生出列,让他们在队列前方站成两排,夏承安从每个人面前慢慢走过,那双似乎要将他们看穿的眼睛让他们心里惴惴不安。

良久,夏承安重新回到了队列前方。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出列吗?”

没有回应,只有静悄悄地低头回避。

答案他们心知肚明,可没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回答夏承安的问题,即便,他们知道面前的教官并不会像其他班的教官那样凶狠。

他们从小就习惯了用这样的姿态去面对错误,在他们的意识当中,沉默代表着虚心接受批评和惩罚,是一种相当好用的认错的方法。

只是,无论在夏承安这里,还是在在场任何一名老兵面前,这样的方法都是行不通的。

军队为他们塑造的性格了,从来没有唯唯诺诺面对错误这一条。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叫你们出来是因为刚才你们转向转错了?”

见低头的新生当中有几个人似乎用微弱的动作回应,夏承安哂笑一声,而后否认道:

“犯错并不是多丢人的事情,哪怕是在你们最熟悉的方面犯错,也没什么关系。你们可能有方向的认知障碍,也有可能纯粹是因为紧张,我能理解并包容这些错误。”

“但是……”

话锋一转,新生们也顿觉提心吊胆。

跟那些蛮横到只知道用体罚让他们认识错误的教官不同,夏承安极擅攻心。

那种软刀子直戳心口的感觉,今天他们已经体验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让他们感觉极其难受。

只是,这一次夏承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让十五人返回队列,而后重新下达了转体的口令。

似乎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夏承安欲言又止的内容吸引,这一次转体跟不上节奏以及转向失误的人又多了几个。

夏承安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下达转体的口令。

毫无规律的转体,让越来越多摸不着头脑的新生们频频失误,但他们却不得不跟随夏承安的口令,持续不断地转来转去,直至他们身心都感觉到一阵晕眩。

“报告。”

终于,队列中有人忍受不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大量且重复的训练,强忍着恶心中断了训练。

“讲。”

没有废话,简简单单一个人,夏承安此时的声音像他的表情一样冷峻。

而打报告的那个女生,此时则蹙眉倔强地说道:

“报告教官,我们要这么练到什么时候?”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好到所有人都强打起精神看着夏承安,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夏承安却冷笑一声。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该问问你自己,以及你的同学们。转体应该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动作,对于你们这样智商的人来说,应该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扪心自问,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你们这么痛苦。”

新生们很想说夏承安说的就是歪理。

转体动作简单归简单,可反反复复这么转来转去,搁谁身上不痛苦?

只是迫于教官的威严,他们并不敢这么说。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整齐划一。现在可以给你们十分钟讨论和体会动作的时间,十分钟后,如果你们还是刚才的样子,那就一直转到集合为止。”

如果事事都需要耳提面命,那他夏承安就不是教官,而是保姆了。

聪明人喜欢想事情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他们可能会把事情想得复杂,但同样也能把事情想得通透。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适时给他们指引正确的方向。

动作整齐划一,就是夏承安指给他们的方向。

十分钟时间,足够让他们讨论出一种合适的方法向这个目标迈进。

事实上,这些新生们也并没有让夏承安失望。

在那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看整个世界都快要天旋地转的感觉的胁迫下,新生们经历了短暂的窃窃私语之后,已然有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向后转。”

十分钟过去,夏承安上来就下达了这个最容易区分谁会犯错的口令。

“咔。”

眨眼工夫,整齐的靠脚声响起的同时,几声苦涩的报告声也随之传入夏承安的耳朵。

“向后转。”

又是一次向后转。

新生们下意识地转体,这一次总算没有人转错方向,只是依旧有几个慢了半拍的。

连续数次不同方向的转体后,看着已经比十多分钟前好了很多的队列,夏承安并没有如新生们预料的那样露出多少满意的神色,反而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冷峻。

“刚才转错方向的,自行出列,再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搞清楚为什么会犯错。”

完全摸不准夏承安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随性,但新生们却并不敢轻慢他的命令。

那些本来还打算掩饰自己错误的新生们在身旁同学异样的目光中不得不走出队列,与其他犯过相同错误的新生站在一起。

只是,很少有人遵从夏承安的命令展开。

又是十分钟过去,一直冷眼旁观的夏承安这一次并没有让出列的新生归队,而是单独向他们下达了转体的口令。

让很多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些看起来已经从错误中总结了教训的人当中,依旧有好几个出现了明显的失误。

“你们几个出列,其他人就地休息。”

眼下的结果夏承安早就有所预料。

“我给了你们两次机会,现在看来你们并没有好好珍惜。现在举起你们的右手,捏住你们的左耳,然后躬身九十度,原地转五圈后立正。”

被迫接受惩罚的几名新生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敢违拗夏承安的命令。虽说当着这么些人以这种姿势原地转圈有些难为情,可也好过让他们站军姿或者重复转体。

坐在地上休息的新生们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人受罚,而夏承安则在此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五圈过后,受罚的几人晕头转向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

正当他们认为惩罚结束的时候,忽然听到夏承安厉声喊出“向左转”的口令。

下意识地按照自己的习惯进行转体后,听到笑声的他们立刻审视了自己的方向。

随后,其中一名男生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跟其他人转体的方向不一样。

惊慌失措地看了夏承安一眼,见这位一直板着脸的教官此时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男生当即低下头,将自己当成了受到惊吓的鹌鹑。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夏承安却出奇地没有继续责罚他。

“看来,南郭先生终于现形了。你们几个,俯卧撑五十个,做完之后自行归队。接下来的转体训练由黄馨玥负责,你小子跟着我,单练。”

出人意料的结果,让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

新生们不明白为什么夏承安非但不责罚这个左右不分的家伙,反而让其他人多做了五十个俯卧撑。

不过,夏承安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朝已然走出队列的女生班长仔细交代道:

“谁要是敢捣乱,直接点名让他出列,等我回来慢慢收拾他。记住了,目标只有一个,整齐划一。”

交代完这些,夏承安便带着有些垂头丧气的男生离开了训练场地。而目送他俩远去的新生们,则在黄馨玥的组织下,强忍着好奇继续展开了训练。

将这名叫做刘洋的大高个带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夏承安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刚才那就是一个简单的测试,为的就是找出班里真正有方向识别障碍的新生。

结果很明显,其他人之所以转体失误,完全就是没有严肃对待训练。

而这一个,是真的左右不分。

“别紧张。”

夏承安此时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完全没有先前那副冷峻的模样。饶是新生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夏承安却自顾自地问道:

“左撇子?”

刘洋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他就默默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夏承安的判断。

“教官,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夏承安会怎么收拾他,但刘洋还是很明智地主动道歉认错。这些年来,一直改不掉的习惯让他承受了很多斥责和嘲笑,道歉认错似乎也成了一种伴生的习惯。

“左右不分算什么错。”

夏承安能够看到这个高高大大的男生骨子里的自卑,之所以将他带到这种没人的角落里纠正他的问题,也正是因为这个。

在刘洋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夏承安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不会虚伪地为了表示尊重,就把大家习惯性地称呼改成所谓的左利手。但是我同样不会对你左撇子有什么偏见,你尽管放心。”

“我现在要矫正的,是你潜意识里左右不分的习惯。对你来说其实也不算难,甚至解决了这个问题,将来也能让你的生活更加舒服。你愿意接受这样的矫正吗?”

夏承安并没有强求。

如果刘洋自己不同意,他也不会死揪着不放。

无非就是宋明远检查训练进度的时候骂他两句,这种程度的批评,夏承安还不会把压力转移到新生身上。

到时候该练什么就继续练什么,宋明远也不会因为一个新生表现失误,就让他的班永远停留在现阶段的训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