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学习的老兵们明显感受到了全新的挑战。
对各自的专业驾轻就熟的他们,灵活的双手一度退化为僵硬的木偶。
虽然电脑这玩意着实新奇,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从中获得一丝一毫成就感的老兵们,多多少少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
“夏承安,这玩意也太难了吧?要不我退出算了。我早就想好了,等复员以后,我可以去干家电维修和车辆维修。凭我这些年当电气技师的经验,入行基本没什么难度。”
其中一名老兵诚恳地说道。
夏承安对他们的好意他是认可的。
他与夏承安不在一个分队,就算评奖评优,他也未必能帮得上夏承安什么忙。所以夏承安此举压根就不图他什么,完全就是出于战友情谊,让他们多掌握一门谋生的技能。
但自己笨拙的表现,着实感觉是在浪费夏承安和其他人的时间。
见宋小林还有另外一个老兵隐隐表露出同样的意思,夏承安略作思索,便认真地摇了摇头。
“就算难,也要学。”
强硬的态度让打退堂鼓的老兵脸上一阵尴尬,而夏承安却好似没有看到一般认真地解释道:
“我们都知道,未来是数字化信息化的时代。电子信息产业的飞速发展,势必会让整个社会的发展速度大幅度提升。短时间内,社会对这类人才的需求是极其迫切的。”
夏承安仔细分析了这个行业的前景,随即开始对这些面色不虞的老兵们展开了细致的劝导。
“你想想,你都打算搞维修整天跟油污和汗水做伴了,学个电脑办公又有多苦?你再想想,回到地方以后,你不仅会搞这些维修,还会电脑办公,别人给你们介绍对象的时候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
这些在农村早就到适婚年龄的老兵们闻言顿时眼珠子都冒出了红光。
如今已经不是那个大姑娘听到对方是军人就义无反顾出嫁的时代了。
他们这些人想要找到合适的对象,必然只能借助复员时下发的那笔退伍补助。这种靠物质开道的婚姻,很难保证往后的生活不会因此受到严重影响。
反观夏承安的构想,只要自己能够表现出紧跟时代发展的能力,甚至因此得到一个更加轻松的工作,那不也意味着,无论婚姻还是工作,都比现在的他们有更多的精彩?
想到这里,本来还准备就此退出的老兵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朝夏承安点头道:
“你说得没错,咱们确实要好好学一学这个东西。不就是二十几个键么,我还就不信了,能有多难。”
最先动摇的人,最先表达了坚定的支持。
诸如宋小林等几个还在摇摆不定的老兵,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落于人后。
于是,当其他老兵眼巴巴地看着六人从活动室回来,正准备好好打听一番这电脑学习到底学些什么的时候,被众星环绕的六人却兀自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旁若无人地背诵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王旁青头戋五一 ,土士二干十寸雨……”
神神叨叨的举动让好奇的老兵们全都打消了争取旁听的念头。
他们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所谓的电脑弄得神志不清。
六个人的表现被人当作笑话传扬了出去,不过三五天时间,就闹得全团都风风雨雨。
然而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当事情传到赵援朝和丁志高耳中时,却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谣言四起的时候,736团作训科终于完成了夏承安上交的那份报告的可行性论证。
参与论证的参谋们一致认定,报告中提出的训练方法确实能够大幅度提升炮手在实战过程中的反应速度和处置能力,而且还可以巩固炮手的射击基础,让车组随时能够发挥最大的战斗力。
这样的提升和改变是难能可贵的。
团党委会议上,刚刚就试点单位进行过表决的丁志高见花落坦二连之后,嘴角忽然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最近坦二连的变化可真的大啊,你们听说了没有,这几天他们连几个到点的老兵行走坐卧都会心无旁骛地背诵五笔输入法的字根口诀。听说,是有人组织他们学习电脑办公。”
提起电脑办公这四个字,赵援朝忍不住一阵牙疼。
当初团里配电脑的时候,上级首长专门组织他们这些人进行学习。
时隔好些年,赵援朝依旧记得那个教他们打字的小兵看着他们笨拙的二指禅时眼中流露的鄙夷。
性格一贯强硬的他当时就发了脾气,结果却被首长狠狠收拾了一顿。
今时今日他依旧还是二指禅,只是对于电脑的使用水平高了不少,在家里联网的电脑上,他还可以时不时地冲冲浪,见识见识这个崭新的世界。
虽然当年自己学习的时候受了不少罪,但赵援朝却非常支持坦二连这颇有胆魄的创举。
“这是好事啊,如果我们转业复员的官兵都能具备一定的电脑办公基础,回到地方不仅能够更好地就业,也能让群众对咱们文化水平地的固有印象大为改观。”
赵援朝一眼就看出坦二连如此做的目的。
而坐在他身旁的丁志高也哈哈大笑道:
“想法确实不错,不过,团长,我认为,坦二连还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封定边那家伙,成天喊着要超越自我,要成为咱们团的尖刀连。可是眼光始终放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完全没有一点登高望远的意识。”
“这样的好事,应当尽可能地扩大范围,最好辐射到全团的范围,让今年所有到点的老兵们都得到学习的机会。这样一来,不仅可以把浪费的资源有效利用起来,也能真真切切为官兵们做点实事。”
到底是多年共事的老朋友,丁志高话音刚落,赵援朝就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
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如今736团放着吃灰的电脑不是一台两台,而是几十台。
如果封定边有这样的意识,他就应该主动提出申请,将所有电脑都集中在一起,然后让所有符合学习要求的老兵全都参与进来。
这样不仅对736团整体有巨大的帮助,同样也会让很多人念坦二连和他封定边的好。
赵援朝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封定边不想,我看他是不能。你我都清楚,这事儿最终还是落在那个大学生新兵身上。坦二连有他封定边,谁敢倚老卖老。所以这个学习小组管理起来非常简单。”
“可摊子一旦铺开,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难保没有人跟那个大学生产生矛盾。一旦矛盾扩大,真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你说到时候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丁志高不由得顺着赵援朝的讲述思考起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到时候可能还真不好处理。
你要处理老兵吧,人家再过几个月就打背包走人了,这点小小的矛盾又不可能触犯条令条例,就算想从严从重处分,没有理由,也起不到想要的效果。
反倒是夏承安,很有可能因为这种无妄之灾影响了前途。
将坦二连的希望都寄托在夏承安身上的封定边当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因此,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为坦二连拉拢人心的冲动。
想到这里,丁志高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
“看来,这事儿还真就得听之任之了。”
反正一想到封定边有可能会堵在自己门口各种耍无赖,丁志高想也不想就断了自己的念想。
而且,仔细想想,将这种好事覆盖到全团,仅凭夏承安一个教员是极度不现实的。
各连的驻地虽然靠近却并非连成一片,那么多老兵要是集中去坦二连参加这个所谓的培训,那他们正常的生活和训练势必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一旦有什么紧急状况发生,谁都不能保证这些老兵们能够第一时间返回各自的连队。
说白了,明明是一件好事,却因为各种各样实际的问题,不得不妥协退让到只能让其他连队的老兵们眼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丁志高多少有些不太甘心。
对战士们有好处的事情,怎么能够因为这点小小的问题就轻言放弃。
“团长,我知道您应该有办法,别卖关子了,详细说说到底该怎么办吧。”
见平常主意最多的政委关心则乱,赵援朝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让稍稍有些配备的精神再次振奋,而后才慢悠悠地提醒道:
“咱们当初学电脑,花了多长时间来着?”
简简单单一个问句,立刻让丁志高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抬头看了一眼一直笑眯眯的赵援朝,这位政委深吸一口气,而后脸上露出了花一样的笑容。
“是我太钻牛角尖了。”
团部忽然送来十几台电脑,让坦二连的官兵不得不带着笑容不情不愿地将乒乓球案抬到室外,将那些金贵的“大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从库房中拉出来的陈旧办公桌上。
本就窄小的活动室瞬间被变得逼仄不堪,尤其是在中午最热的时候,让所有机器面前都坐满人,活动室就瞬间闷热得跟驾驶舱内一样。
饶是如此,新加入的老兵们也并没有因此丧失学习的兴趣。
前几天他们还觉得那六个参加学习的人有些神神叨叨的。
可是当他们看到六人将双手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击后,能够完整流畅地打出一大段语言优美的文字时,他们承认,酸了。
谁都清楚能够熟练地打字之后,就可以在网上跟远隔千里完全不曾谋面的陌生人进行交流。虽然眼前的这些电脑并没有联网,也没有对应的即时通讯功能。
可除了跟人聊天和网上冲浪之外,借助电脑,他们还可以打字,做表,更高级的还能做什么幻灯片之类的玩意。
他们不懂做表和幻灯片有什么神奇之处,但能打字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某些需要上交的材料,有时候不能只写一份。这时候电脑打字再存盘打印无疑是极好的选择。
可是他们这些大老粗一直都不怎么会打字,想要做成这件事,要么给小文书一些好处,让他熬夜用那二指禅的功夫一个拼音一个拼音敲出来,要么就得掏钱到军人服务社让那里的人打。
无论哪一种,付出的代价都能让他们肉疼。
如果能够在夏承安的教导下学习打字,那往后每年少说也能节省出好几包烟钱出来。
那可是在军人服务社里买烟的烟钱,不是外边小商店里的价格。
在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的激励下,后续参加学习的老兵们猛然间就爆发出了更加强烈的学习热情。
而在这些老兵们陷入热火朝天的学习当中时,另一则通知,却瞬间引爆了736团除坦二连之外的所有坦克连队。
坦二连,成训练试点了。
第一个表示强烈不服的就是坦一连。
作为736团的尖刀连队,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坦一连都肩负着重要的使命。
他们的兵员素质放眼全团最高,他们的连队荣誉纵观全团最多。
这样一支连队,很难想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不去给予资源和政策方面的倾斜。
毕竟,到了战场上,一支尖刀连队完全可以左右小规模遭遇战胜负的天平。
可是,就是这样一支团首长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战斗力和连队,居然事先连风声都没听到。这不得不让一直为连队骄傲的战士们心中产生不自信的迷茫。
而在坦一连之后,其他七个连队各有各不服的理由。
坦二连虽说短时间内通过刻苦训练在考核方面达到了团中上游的水平,但与其他几个连队的差距好像并没有特别明显。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大家都认同坦一连尖刀连的地位,却对谁排第二经常争执不休。
如今大好的发展机会居然让坦二连得了便宜,这如何不教他们不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