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故事,在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的故事,也是专属于我的故事。这故事发芽于我的童年时期,随同我一道生长,如骨刺一样潜伏于我的身体。一个人,无论是自己携带,还是目睹和拥有一个好故事,都可以说是上天的眷念,也是上天的垂青。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撞见一个好故事的,它不比人们撞到彩票,撞到美满的婚姻更容易。一个作家在一生中,可以编撰出很多故事,不过最适合他撰写,或者说真正属于他的却很少。一个很好的故事是有神意的,是上天馈赠的好礼物。

值得庆幸的是,我撞见了这个故事,它使得我这一生中,因为有如此的彼岸故事而感到充实安详。它不断地提醒着我,给我警醒和启迪,给我能量,让我热爱和铭怀。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却从死亡之中开始新生——也许从那一天起,彼岸的光一直照耀着我,指示我前行,让我的内心存有光亮。直到现在,我依旧感觉到心壁上的温暖。我庆幸它的一直存在,并以它为荣。而我身边的那么多人,已没有当初那颗纯美的初心了。

以文字为表现,最大的烦恼就是:文字是技术性的,平凡而普通,有时候甚至乏味。文字不像音乐一样掷地有声,有着美妙的声音和节奏;也不似绘画,有着绚丽变形的色彩和画面。文字的局限,使得我在叙述故事时,经常处于一种庸常的表达当中,很难释放出色彩,更谈不上有音乐般的声响。它甚至不如那些平凡的种子,从土地中能够抽出青绿的嫩芽来。这的确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在所有的艺术形式当中,也许播种文字的方式最为普通,也最为乏味。以这样平淡无奇的方式,来叙述我心目中最感不庸常的故事,不仅是我的尴尬,也是文字的尴尬。

不过我仍坚持将这个故事讲述完整,就像用一粒粒砂子垒成砂器。虽然重现远不如事件初发时精彩,不过总算完成了我的夙愿,终于在浩瀚的时空中,多了一粒晶莹的尘埃。能安静地叙述一个好故事也是幸运的,文字虽然乏力,却有着别的形式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以一种极端静穆的方式,潜入到读者的内心中去。我不只是想讲述故事,而是想把故事变成小说——以我的感觉,小说应是一种带有精神探索的综合形式,它是有寓意的,甚至有着神性。它不只是故事本身,在它的内核中,埋藏一条道路,通向内心深处的家园。

希腊电影导演安哲罗普洛斯说:“家是什么?它是一个人同时感受到自我和宇宙的地方。它并不一定是个真实的地点,这里或者那里。对于‘希腊’也是一样,我不相信希腊只是一个地理位置。对于我来说,希腊要大很多,比它真实的边界更深更远,它是我一直在追寻的家。”

对于自己的文字,我一直没有太多的奢望。能让它成为一柱光,照亮彼岸,让你惊鸿一瞥,就足够了。一个人,如果能重拾记忆,想起彼岸的“希腊”,无疑是幸福的。

是为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