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中统处长室。

郑国侠道:“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俪海楠道:“肇事汽车所有的零部件没有问题。现场卡车上和外围有将近80多个特工,还包括学生中的特工40多名,都是目击者,他们亲眼看到汽车溜车,而孔庆国科长驻车的位置是马路东侧的坡上,这是一个奇特的地势,通过市政厅的马路从平面看是U形,坡度为40度,长度为50米,汽车的重量是1.6吨,当这样大质量的汽车在没有动力的情况下沿坡道自由滑行,到达肇事地点的加速度将达到每小时30公里,这样的冲击力虽不足以造成人员伤亡,但却破坏了我们的计划,此时事件表面上是意外,或者说是失误。”

郑国侠道:“失误?”

俪海楠道:“是孔庆国的失误,他没有拉下手刹,或者是手刹没有完全拉下。根据旁边的叶云生和特工的描述,孔庆国驻车后下车不到10秒钟,车就开溜了,而我反复试验,由于车辆自重和摩擦力的作用下,即便是没有拉下手刹制动,车尽管在坡道上,车依然会驻停10秒左右,所以,孔庆国很可能忘记拉手刹。”

郑国侠道:“忘记拉掉手刹?”

俪海楠道:“孔庆国信誓旦旦地说,他拉了手刹,也许是他记不清了,从心理学上说,一个熟练的司机停车时应该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刹车、松离合、摘档、扳手刹、拔钥匙开门下车,这一系列动作是不需要大脑思考的,是本能动作,就像一个人出门用钥匙反锁自己房门,这也是本能动作不经过大脑的,所以,当人们刻意问起是否刹车或反锁房门时,该人的记忆应该是空白的。所以,这里并不确定孔庆国的证词。”

郑国侠道:“嗯,这就是说,责任在孔庆国?”

俪海楠道:“表面是这样的,但是,我发现了可疑的地方。”

郑国侠抬起眼皮。

俪海楠道:“在过马路的六个学生代表中有4个受伤,其中三个轻伤,一个稍重点儿,受伤的全部是领子上带白色标记的假学生,就是我们的外围特工,其中刘闪受伤最重,左腿被撞成淤青,他是外围特工的小头头儿。这开溜的汽车就像长眼睛一样,专撞我们的人,其他两个学生躲开了。”

郑国侠惊道:“汽车长眼睛?”

俪海楠道:“与其说是汽车长眼睛,倒不如是人长眼睛。”

郑国侠震惊道:“你是说其他那两个人事先预知车祸,所以提前准备躲开了?那就是说,敌人掌握了我们的所有活动,他们知道带标志的人是我们的人,这太可怕了!”

俪海楠道:“我只是推理,并没有证据。”

郑国侠道:“什么证据,我们中统抓人要什么证据?立刻秘捕那两个学生,上老虎凳灌辣椒水,看看是他们幸运还是故意躲汽车!”

俪海楠道:“处座等等,现在抓学生不是时候,此事已经闹大,现在国大要求追究车祸肇事者惩办凶手,媒体记者全都报道了,上边让我们迅速解决此事,而梅园的中共代表也蠢蠢欲动,马歇尔就在南京商讨军调事宜,在这个敏感时期最好不要动学生,现在整个南京各大院校就像一个大火药桶,师生们要求和平和谈、停止内战的情绪高涨。”

郑国侠哼了一声道:“我们自己的汽车撞了我们自己的人,还得向学生解释,向上边交代,龟儿子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这个该死的孔庆国,还有这帮智商低下的假学生。”

俪海楠道:“可疑的地方还不止这些,我对汽车进行过实验,汽车溜车的概率很低,我怀疑有人故意制造了这起车祸。”

郑国侠惊异地看着俪海楠。

俪海楠道:“汽车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车的,如果有凶手,那么他的时间把握得相当准确,况且车的左右都有我们的人,证词也言之凿凿,在汽车的右侧是我们行动队的人,而汽车的左侧就是马路一侧则有我们带白色标记的假学生,我询问了所有参与行动的假学生,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左侧,假如凶手在左侧启开车门把手刹搬动,是会有我们的证人的,而这点却没有人看到。可是,我发现了一个偶然的现象,那就是在汽车溜坡的时候,一辆3路公交车朝相反的方向开过,我调查了当时这辆公交车,并且发现了疑点。”

郑国侠问道:“什么疑点?”

俪海楠道:“这辆公交车是南京江南汽车公司的车辆,当时的司机说,在市政厅站有几个学生下车,并且车上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个学生说她钱包丢了,于是原本只停留不到一分钟的公交车滞留了将近3分钟,后来丢钱包的学生又说钱包找到了,这时又有乘客说有急事催促开车,就在公交车开出的一刹那,肇事车开始溜车。我检查了那辆3路公交车,这是一辆刚涮了油漆的新车,江南汽车公司为了和本地的首都汽车公司竞争,不久前把公司的所有汽车都粉刷一新,所以江南公司所属的公交车全是新油漆,而这恰巧让我们发现了疑点,在这辆3路公交车后保险杠的预留拖车孔上有摩擦掉漆的痕迹,说明这辆车后拴过缆绳并且拖动过什么东西,而当时的司机断然否定用过缆绳或钢丝绳。如果有凶手,凶手很有可能悄悄从右侧打开车门搬上手刹,然后用一个带孔的木楔子或金属楔子,从右侧悄悄避开汽车左侧行动队的视野把楔子楔入肇事车的右后车轮,然后把楔子和公交车的拖车孔用钢缆连接起来,这样没有闸的汽车被楔子卡住暂时静止,当公交车发动行驶时拉出楔子,这样汽车就会溜车了。”

郑国侠道:“这个推理有问题。左侧有我们的人,难倒凶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一切?”

俪海楠突然笑了,她说道:“这才是最关键所在,凶手在利用人心理上的盲点,伪造现场不在场的证据。用楔子、拉开手刹、利用公交车拉动楔子,这都是小儿科,最关键的肇事车左侧的盲区,我们以为有我们的人在场,其实不然。”

郑国侠道:“怎么可能,难倒我们的假学生不止智商低下,还眼睛瞎?”

俪海楠道:“关键问题是标志,假学生领口的白色标志,这个标志是我们特工部精心研制的,既不引人注目,又可以让知道的人知道。如果六个学生代表中有两个故意躲车,这说明共产党已经知道了假标志的事,而他们同样可以带上标志以假乱真。”

郑国侠回味过来道:“原来是这样!在肇事车左侧带标志的人也就是行动队看到的人,根本不是我们的人,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假象,那就是,我们行动队的人看到汽车左侧带标志的是共党的人,而误以为是我们自己的人,而当时汽车挡住了左侧所有人下半身的视线,所以,当我们问到当时所有假学生(特务),由于这些假学生负责监视流动性很大,他们也不确定当时的情况,所以,他们的证词是没有看到或没有注意到汽车左侧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我们得到的所有证词是,案发当时汽车的左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汽车上丢钱包的人、催促开车的人、安装楔子的人,这些人合谋制造事端巧妙配合,就是要避开我们的视线控制溜车时间,从而使一个阴谋变成偶然车祸。”

俪海楠道:“处座明鉴,凶手很会利用盲点,如果这一事实成立,那么策划这起案件的人相当可怕,这个人计算缜密思路精巧,最可怕的是这人的冒险疯狂,当然,这都是建立在一个精密逻辑计算之中的布局。我们有这样的对手隐藏在我们中统,真是大大的不幸!”

郑国侠抿了一口水道:“显然共产党掌握了这次行动的全部细节,这说明我们内部有卧底,你有嫌疑人吗?”

俪海楠道:“有可能有卧底,由于此次活动牵涉面太大,知道内情的人很多,具体是哪个环节泄密还有待调查,不过后勤科的叶云生嫌疑很大。”

“什么,叶云生?”郑国侠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叶云生怎么可能是卧底,你开什么玩笑?”

俪海楠道:“这个人的履历相当繁杂,在日本特务机关工作多年,据竹机关原来的人讲,这个叶云生就有推理破案的才能,连很多小鬼子都认为他是个推理天才。而车子是孔庆国开来的,孔庆国一直和叶云生有矛盾,有同志反映他一直给叶云生穿小鞋,叶云生制造这起事故显然是一石二鸟。”

郑国侠笑道:“这个我听行动科的张科长讲过,我也查过,叶云生爱看推理小说不假,可他是在鬼子面前卖弄点小聪明,日伪机关人才济济,若不显示一点才干就会被淘汰。要说有矛盾是对的,我们机关上下哪个没有矛盾,但这总归是我们内部矛盾吧?”

俪海楠道:“肇事车辆是汽车组的,虽然汽车没什么问题,但这个叶云生是个老司机,他对汽车性能和道路的了解比常人要多,汽车在目前是稀缺品,了解汽车性能的人少之又少,能策划这样一个汽车肇事案,这个人一定是对汽车性能相当了解,我请求对叶云生进行特别调查。”

郑国侠突然笑了笑道:“郦科长,这么说所有的司机都是嫌疑犯?其实共产党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他们多才多艺,懂汽车的人不少,以前投靠我们的顾顺章不仅是能干的特工还是个厉害的魔术师,我们总不能说会开车懂修车的人就是罪犯吧?另外,我知道你痛恨那些以前旧政府的汉奸,你和叶云生曾经在酒楼冲突过,我也知道,你也给上边写了很多检举信,揭发很多政府要员和接收大员,这些信都退回来了,还有一封是写给委员长的信也被侍从室退回来了。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党国着想,这点我很欣慰,也认可你的能力。你破案有一套,可是政治你却不太懂。惩治汉奸上峰自有决断,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就不必操心了。你和叶云生还要精诚团结,我们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消灭共产党。另外,这个案子的调查因为没有证据就到此为止吧,意外是最好的解释,方方面面上上下下都好交代。就这么办吧,不过黑锅还是要有人背的,孔庆国是孔家的人,我还是直接交给他们处理吧。”

俪海楠想不到郑国侠会这样解决问题,她有些失望,只好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