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海摸在腰间的手放了下去,看小林幸一这态度,开枪的是宪兵队员。

“天海,小林队长说什么?”李旭阳话音中带着颤抖。

李旭阳不傻,从小林幸一和张天海的表现看,有乡亲遭到了枪杀。他就不明白了,张天海也是中国人,同胞被日本人杀了,不说让你同仇敌忾,这表现也太平静了吧?难道你不是中国人,难道你的心不是肉长的?

“小林队长说村里的人很不老实。”张天海耸耸肩膀,慢条斯理地道,“刚才他的命令你也听到了,所有村民务必于一个钟头内到村口集合,否则格杀勿论。李叔叔应该是一个个通知的,结果还是有人不听,这怨不得你我,更怨不得叔叔,因为自作孽不可活!”

李旭阳赶紧拽拽张天海,恳求道:“这些人都是我的乡亲啊,天海,你跟小林队长说说,后面再发现乡亲没去,能不能高抬贵手?”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现在咱们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怎么还有心思顾及别人?”张天海狠狠地瞪了眼李旭阳,再次强调道,“你没能力管他们,也没管他们的理由,不照着规矩办事就要接受惩处,如果连这点你都意识不到,他们迟早将你和李叔叔拽到沟里去。”

李旭阳见张天海这般说,低垂着头,再也不发一言。

小林幸一整整军装,对张天海淡淡地道:“原本不想按照老一套来,没承想他们也不识趣。我们去看看吧,也让李先生明白,他的父亲即便德高望重,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条心,要整治整治了。”

小林幸一说完,迈着愉悦的脚步出了门。他喜欢鲜血,更喜欢战争,他一直将自己标榜成嗜血的勇士。

张天海一边将李旭阳朝外面拽,一边好心提醒:“我可告诉你,待会儿你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最好装聋作哑,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我知道,血的教训在前面放着呢。”李旭阳嘴上敷衍着,双腿好像灌了铅,无比沉重。

距离村口不远的地方,李天赐就潜伏在阴暗的角落,屏住呼吸,盯着远处的一举一动。

小田庄的村民黑压压地集中在村口,没有哭喊,大家都很安静。当然李二蛋也在其中,这让李天赐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些。

可看到机枪手架着机枪趴在地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百姓,李天赐的心又悬了起来。安平历史上屠村惨案发生过很多起,鬼子压根儿就不把中国人当人看,万一他们今天也准备这么来,只有拼了。

握枪的手已渗出汗水,却不再颤抖,李天赐密切观察着周围,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趴在那里的机枪手两侧,站着两个端着步枪的鬼子,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细细观察会发现他们背负的子弹明显要比其他鬼子多,他们是副射手。鉴于鬼子的机枪编制设置,拄着武士刀的军曹应该是机枪小组的指挥官。据此,李天赐断定这次过来的鬼子是一个班,再加上最高指挥官,应该是十四个人。

正如爷爷时常说的那样,鬼子警惕性很高。即便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个机枪编组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戒。那名拄着武士刀的指挥官看起来嚣张跋扈,目光所及的范围,均是极有可能对他们构成伤害的射点。

村长李青山正和一名戴着眼镜的鬼子用手势沟通着什么,李天赐琢磨着这个鬼子可能是班长,如果是最高指挥官的话,身旁肯定带着翻译官。

鬼子来到小田庄是搜捕的,不是执行“三光”政策的,必须跟山民沟通。

那么形势就明了多了。村口集中了五个鬼子,村里应该有一名指挥官和八个鬼子。

这是一场绝对不对称的战斗,李天赐只有一个人,只有一把枪一个弹夹,子弹加在一起不过十二颗。即便他开外挂一枪一个,十二颗子弹也杀不了十四个鬼子外加一个翻译官。准确来说,没人有这样的能耐。这个时期的鬼子射术比抗战后期的鬼子强太多,因为他们大部分打小就接受军事训练,单兵素质极高。

李天赐断定,只要他的枪一响,三八大盖和歪把子的枪口会迅速瞄准自己。届时在强大火力的压制下,别说杀鬼子,恐怕想开第二枪都难。

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枪声传来后,李天赐心里一咯噔,不能在村里待了,八个鬼子待会儿肯定要在村里四下搜索,发现自己并不难。李天赐虽然比这个时代的人懂的东西多点,可真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紧张害怕。他猫着腰朝后退,先朝南跑,跨越一条河流后,在林子里猫着腰朝村口走去。

他知道每朝前走一步,距离死亡就进一步,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保证鬼子不会对小田庄的村民下手,更不能保证爷爷会在屠杀中幸存。只要鬼子指挥官下达开枪的命令,他就立即毙了那个机枪手,紧跟着放倒两名副射手和那名指挥官。更重要的是,除了那名机枪手,其他鬼子在遇到突袭的状况下,第一反应应该是举起三八大盖。三八大盖不能连发,每打一枪都要手动退壳,纵然穿透力强、精准度高,射速却是致命缺点,在近战中非常吃亏。关键在于他能否一枪击毙那个机枪手,只要机枪手倒下了,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当然枪声一响,乡亲们肯定会乱起来,只要大家有着同仇敌忾的心,发起反击,这场小规模战斗还是很有胜算的,至于伤亡……

李天赐哪还有心思去算计伤亡?正规部队跟鬼子打都是好几个放倒一个,没受过军事训练的老百姓,十来个人做掉一个鬼子就非常不错了。抗日战争的胜利,可都是中国军民用生命换来的。

距离村口越来越近,李天赐的手开始颤抖,但他的脚步还像先前一样轻快。别怕,不能怕,爷爷死了自己也就没了活路。这不是一场战斗,只是一场训练,不,只是一场游戏,并不陌生的射击类游戏,只要发挥正常肯定能取得胜利。

突然,李天赐停下脚步,枪口迅速对准一个方向,小声道:“出来,否则开枪了!”

“别开枪,我是中国人。”树丛里传来一个声音。

“别废话,先出来,我数三个数。”李天赐的枪口对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屏住呼吸,“一、二……”

草丛拨开,手持M1911的赵东升双手持枪,瞄准李天赐,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子也掏出驳壳枪,枪身横放。

“你是谁?”赵东升冷冷地问道。

他不认识李天赐,并不代表李天赐不认识赵东升,昨天上午在秀秀家,只要赵东升敢对李二蛋不利,他的枪口会立即射出致命的子弹。

“我叫李天赐,李二蛋的大哥。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赵东升,昨天的枪声很特别,来自M1911。”

赵东升明白了,枪口垂了下来,冷冷地回道:“你对枪声这么熟悉,打过仗?”

“没打过,对枪械比较了解。”李天赐将赵东升上下打量一番,道,“可以让你的人将枪放下了吗?”

“现在什么情况?”赵东升给黑子使了个眼色。

“村子里不知道,不过一旦开枪,不是太乐观。”李天赐将手枪插在腰间,捏了捏骨节,不由得有些担心,四下看了看后,问道,“就你们两个人?”

“六子上山叫人去了,不过目前来看,应该来不及了。”赵东升想到现在的形势,眉头紧锁。

李天赐也叹了口气,他烦躁地掏了掏口袋,证件掉了下来。

赵东升扫了一眼证件,面色一变:“你是军统的人?”

李天赐点了点头。

“那你看这事怎么办?”赵东升问道。发现那本证件后,赵东升把希望也放到了李天赐身上,能持有这证件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在经验上一定比他们强。

李天赐身子颤了一下。在自己的年代,自己是战队总指挥,可是现在的情况可不是游戏,自己一旦提出了什么不太靠谱的建议,那可是真的会死人的。

“现在要是做不了决定,村子里的人就都要死了。”赵东升再次开口。

李天赐面色一凛,他心里依然害怕,可是他不能看着村庄里的人死在面前。

这时,村庄里又传来了惨叫声,多犹豫一秒,村庄里的人就要多流血。

那惨叫声刺激到了李天赐,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他狠狠地咬了咬牙:“我们要和鬼子干,先端掉鬼子的机枪手!”

赵东升被李天赐的话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我们就三个人,鬼子是一个班。”他跟鬼子打过仗,非常清楚鬼子的战斗力,三个人跟鬼子一个班打,这跟送死有区别吗?

可是他跟李天赐一样没有选择。村口集中的村民太多,秀秀在不在其中他真不知道。万一鬼子下达屠村的命令,秀秀还不是一个死?打从秀秀说出那话的一刻起,他就将秀秀认定是自己的女人。昨天秀秀也表明了她的态度,她要嫁给赵东升。赵东升非常开心,也让他已经死去的灵魂有了些许生机。没承想天有不测风云,在他看到希望的时候,鬼子到了小田庄。赵东升确定自己可以为了秀秀去死,所以他来了。

“黑子,你呢?”赵东升问道。

黑子跟了赵东升这么多年,如何不明白赵东升话里的意思,将驳壳枪保险“唰”的一声打开,咬着牙道:“大哥,我这条命是你的,还用问吗?”

“你要明白,咱们这次可能是送死!”赵东升走到黑子身边,一字一句地道,“别冲动,我想让你活。”

黑子咬着牙看向村口,眉宇间透露着些许疯狂:“咱们打了那么多年的鬼子,从北打到南,不是防御就是撤退,跟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今天咱们也爷们一回,主动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