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赐面部肌肉一阵哆嗦,讷讷地道:“你这国文谁教的,怎么话听不明白呢?”
我还听不明白?你那话说给鬼听,都能听出你在炫耀自己的无耻。刘璐蹙蹙眉:“你还会有什么意思?”
李天赐轻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说,像我这种人能在乱世活下来。”
刘璐冷笑一声,道:“要脑子有脑子,要脸皮有脸皮,你这种人应该不会早死!”
李天赐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刘璐被李天赐的话吓得一激灵,这话要脸皮多厚才能说出来。
“我知道你对我印象不好,也知道二蛋是好人,像我这样毫无爱国心、毫无责任感的人在鬼子打进来之后,跑路肯定是第一选择。二蛋就不一样了啊,他铁定朝前冲,子弹和炮弹不长眼啊,二蛋又不是钢铁淬炼的,说没就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璐越听越糊涂,回道:“战争总是会死人的。”
“是啊,可你忍心看着一个庄子的好人去送死吗?”李天赐终于扯到了关键点,语重心长地道,“特别是二蛋,别说受过军事训练,连枪都没开过,上了战场就是炮灰。刘小姐,做人得有良心,上山打鬼子这事儿也不缺二蛋一个,所以啊,你好好劝劝他,什么抗日救亡,他有什么能耐去抗、去救,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
刘璐现在听明白了,敢情李天赐是要阻止李二蛋加入抗日队伍。
“有些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还要重复?”刘璐觉得李天赐太不可理喻,“怎么选择是人家的事情,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之别,二蛋打定了主意要做泰山,怎么让他变成鸿毛?”
李天赐随口抛出一句话来:“谁都怕死!”
刘璐心中一颤,轻轻地道:“这话,我那个牺牲的战友也说过,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在抖,可为了引开敌人他还是冲了出去……”她有些哽咽,“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谁不怕死啊?但胜利不是凭空得来的,如果大家都苟且偷生,中华民族就彻底完了……”
李天赐也有些沉默,但想想爷爷,还是咬牙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尽量冷静。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接过话茬,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回来了?”李天赐问。
“嗯,回来了。”李二蛋将门关上,走到里屋,拿出油灯。他点燃了灯,也点亮了夜色。
在破席上坐下,李二蛋看看李天赐,欲言又止。
李天赐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故作镇定:“兄弟,是不是村长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李二蛋点点头,看了眼里屋:“天一亮,咱们就收拾收拾东西,带齐干粮离开小田庄,上山找赵东升。”
李天赐如坠冰窟,不停地眨眼,呆了老半天方才道:“什么?”
刘璐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连忙从里屋出来,眸中满是疑惑。
今天她跟李二蛋在村子里很隐秘地转了一圈,看到以大壮为首的村民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日热情。刘璐打算明天将人拢到一起,再做做思想工作,之后就建立组织,只要赵东升那边没问题旋即就可以开始军事训练。而后她再跟组织汇报,派几名政工干部来,以小田庄为中心向其他村落发展,敌后抗日武装力量的形成指日可待。现在离开小田庄,还怎么开展工作?
“二蛋,村长不同意我在村里?”刘璐也在堂屋坐下,抱着双膝,“按理说不该,李大哥都能在小田庄落户,我的身份是他老婆,没理由不让我落户啊?”
李二蛋低着头,径直道:“青山叔知道了你的身份。”
刘璐娇躯一颤,杀人似的目光看向李天赐,下面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我有枪,现在就毙了你!”
小田庄非常闭塞,村里知道刘璐身份的,除了李天赐和李二蛋,再无他人。现在李青山知道刘璐的真实身份,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谁去告的密。
“遗憾的是,你没有,即便有,也不一定杀得了我。”李天赐大大方方承认。这都是为了小田庄,他心安理得。
刘璐小脸惨白,牙都咬碎了:“打鬼子的时候双腿发软,面对女人倒逞起英雄来了,说这话,你不觉得脸红吗?”
李天赐斜瞅着刘璐,反击道:“对不起,脸皮太厚,不知道脸红是啥样。”
刘璐被李天赐噎了个半死,斥道:“树还要皮呢,你连树都不如!”
李二蛋见李天赐和刘璐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青山叔和旭阳哥确实反对抗日,不过他们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更不会卖国求荣,所以会帮你瞒着,刘小姐请放心。”
“我不担心李青山和李旭阳,我担心的是咱们身边的李天赐。”刘璐粉拳紧握,套用一句话:若是眼神能杀人,李天赐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李二蛋看向李天赐,缓缓地道:“刘小姐更不用担心,李大哥要比青山叔和旭阳哥更可靠。”
都将我卖了还可靠?刘璐不敢苟同,言语间满满的都是恨铁不成钢:“二蛋,都到了这步了,你还没看清李天赐是什么人吗?”
“刘小姐对他不了解,有些事我也不能说,反正你记住他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一心一意为国的人就可以了。”即便李天赐告了秘,李二蛋对他依然信任。
一心一意为国的人?刘璐惊诧了,一双美丽的眸子忍不住又在李天赐身上不住地打量。她真的很想推翻李天赐在她心中的印象,但不管怎么看,从李天赐身上都找不到丝毫爱国的地方。
李天赐避开刘璐的目光,盯着墙角,静静地道:“兄弟,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李二蛋拳头紧握,徐徐地道,“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明白了,归根结底是你看不起我,认为我在抗日救亡中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对不对?”
哎,爷爷啊,归根结底是我不想你死啊!
李天赐犹豫了下,重重点头:“你没受过军事训练,到战场上能干什么?”说到这里,李天赐硬着头皮看向要杀人的刘璐,沉声道,“你肯定会说什么赵东升可以训练,那我告诉你,他自己都没接受过正规科学的军事训练,有什么资格训练别人?领头的都这样,还打鬼子?是送上门让鬼子打吧。”
“李天赐,照你的说法,日本是不可战胜的?”刘璐再一次愤怒了。
“日本当然可以战胜,那得用血肉去堵枪眼,用命去填!”李天赐手点着破席,眼盯着刘璐的眼眸,指出抗战初期遇到的现实困难,“我们的火力太弱,单兵素养跟鬼子差距太大,现在打鬼子纯粹是送死。二蛋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的命,别人怎样我不管,他不能上战场。”
“火力太弱就伸着脑袋让人家砍了?”
“你闭嘴!”李天赐脸一冷,扭头看向李二蛋,斩钉截铁地道,“你说过要听我的,今天我将话丢在这儿,你不能上山找赵东升,该到你冲锋陷阵的时候,我自然会提醒你,到时候你不上都不行。”
李二蛋摇摇头:“对不起李大哥,我做不到,我实在忍不了了。”
忍不了那也得忍!李天赐准备继续劝说,正好迎上李二蛋的眼神,到口的话愣没吐出来。
“我听明白了,你不让我去,是不想看到我死,就像旭阳哥反对我加入抗日队伍一样。”李二蛋低下了头,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去青山镇那会儿,你不是问我发生了什么吗?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五年前,我就开始朝青山镇跑,在那里,我认识了大丰米店老板的女儿,她对我很好,每次都多给我些米,如果有空,还会教我一些她在学校学的东西。”李二蛋嘴角带着笑容,好像回到了那段无比甜蜜的岁月,可是很快,他的眼神就黯淡下去,“日本鬼子快打上海的时候,她从安平城回到了青山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那阵子我去镇上比较勤,不知翻了多少次山,走了多少路,但一点都不觉得累。可是她没想到鬼子这么快就打过来了,我也没想到日本兵这么快就到了青山镇,”李二蛋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几不可闻,“日本鬼子见到年轻的男人就杀,她拉着我藏了起来,我躲了进去,她……她来不及了,她跟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刚说完没多久,日本兵就来了,五六个畜生就进来了……”
“不要再说了!”李天赐打断了爷爷。
其实李二蛋也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流淌:“我不是个男人啊,我不敢冲出去,能跟朵朵一起死也好,我还不如当时死了呢,真不如死了!”
“不要再说了!”李天赐站了起来,双拳紧握,浑身发抖。
在这一瞬,他终于明白了爷爷的抗日热情来自哪里,先前想不通的地方也豁然开朗,李天赐不由得在心里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巴掌,保护爷爷?连爷爷心里想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提什么保护?
如果爷爷真的被自己这样保护了,那他还是爷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