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走来一个人，阳光下，他的影子有点冷。
他就是赵东升，大青山最大的土匪头子。
但是他给刘璐的第一印象不是土匪，而是一名军人，身上的粗布民衣尽管破旧却不脏，特别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一把M1911手枪别在右腰，似乎只要遇到情况就能迅速抽出，精准击发。走得近了，刘璐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赵东升用黑色布条打了绑腿，绑得非常专业，就像艺术品。
赵东升站在门口，目光扫向灶屋，皱了皱眉头，右手准备上抬，看到微笑而来的秀秀，手又放下了。赵东升突然发现，秀秀笑起来是那么好看。
将用几块木头钉成的门打开，秀秀解释道：“二蛋哥和嫂子想见见你，有话跟你说。”
话音尚未落，刘璐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堂屋看向赵东升，微微一笑。
赵东升“哦”了一声，走到小院，看看李二蛋，又细细审视着刘璐，道：“他们俩不般配。”
“当然不般配，嫂子跟二蛋哥不是两口子，跟李天赐李大哥才是两口子。”秀秀见赵东升面无表情，又好声解释道，“天赐大哥是落了难的外乡人，前阵子让二蛋哥救了，他和淑霞嫂子都是文化人。”
赵东升这才挪动脚步进了堂屋，目光盯在堆在一边的财物上，在竹凳上坐下。
秀秀偷偷瞟了眼刘璐，问赵东升：“赵大哥，黑子和六子他们没跟你一起来？”
“他们去办点事，随后到。”赵东升指着那些财物，以冷厉的眼神看向刘璐，“少了。”
秀秀正准备开口，刘璐拽了拽她的衣袖，道：“你去灶屋帮二蛋，我来跟赵大哥解释。”
“我不想跟你说话。”赵东升拽过一张竹凳，放到自己面前，努努嘴道，“秀秀，你来说。”
秀秀“哦”了一声，道：“二蛋哥前阵子去镇上，一样的钱物还没换回上次一半多的物品。今年这天也不好，收成肯定减，村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这么多了。”
赵东升看向刘璐的背影，淡淡问道：“他们让你这么说的？”
秀秀赶紧摆摆手：“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赵东升低头看着脚下，沉默很久之后，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道：“你们要活，我的兄弟们也要活，财物……特别是米粮，必须跟上次一般多，少一两都不行！”
秀秀看看灶屋，又看看赵东升的脸色，耐着性子道：“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了吗？”
“前几次已经给你们回旋的余地了，结果呢，这次比上次还少，恐怕到了年根会更少，这是变本加厉！”赵东升有点恼。
秀秀咬着红唇，低下了头。
见她这副模样，赵东升站起来，扭头就走。
赵东升的意思秀秀如何不明白？也不知怎么的，她的火气旋即上来了：“赵东升，我们小田庄不欠你的，你不能这么逼我们！”
赵东升走到小院中间，停下脚步。
“唰！”
他从腰间将手枪抽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正在灶屋忙活的李二蛋和刘璐，寒声道：“你们是不欠我的！”
李二蛋正在盛菜，赵东升冷不丁来这一下，吓得他把勺子落在地上。这是李二蛋第一次被枪口指着，这一瞬，寒气从脚底板直朝上冒。他从赵东升身上感受到了浓郁的杀气。
刘璐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盯着赵东升手中的枪，张张嘴想说什么，秀秀冲过来用身子堵住灶屋，寒着脸道：“姓赵的，你要杀他们，先杀我！”
“我要杀他们，你拦不住！”赵东升一把将秀秀拽到一边，原本指向李二蛋的枪口迅速转移到刘璐身上。
“你浑蛋！”秀秀快疯了，刀枪无眼，更何况赵东升用枪指着刘璐，万一擦枪走火，刘璐就没了。
“砰！”枪响了。
秀秀当即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李二蛋“啊”了一声，双手抱着头。李二蛋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还跟先前一样，是那个躲在阴暗一角不敢出来的懦夫。
“砰！”又是一枪。
子弹击中墙壁，带起一阵尘土。
刘璐呼吸有些急促，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赵东升，过了老大一会儿方道：“这么近都打不中？”
赵东升冷笑一声：“你不说实话，下一枪就中了。”
“我不叫孙淑霞！”刘璐很平静，或许是装的，至少看起来她很平静。
“你确实不叫孙淑霞，你叫刘璐，青山镇大街小巷都是你的画像，你是地下党情报员！”赵东升扭头看向有些不明所以的秀秀，道，“她会将你们全害了，明白吗？青山镇来了那么多日本兵，就是为了抓她，你们不怕引来日本鬼子，全村死光吗？”
秀秀曾经从李旭阳口中了解一些地下党的事，知道当今政府对地下党的态度。再加上赵东升说日本鬼子要过来会让全村遭殃，秀秀旋即将目光放在二蛋身上，闪亮的眸中满满的都是责怪。她一直将二蛋当亲哥哥，二蛋呢，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瞒着她，这事能瞒吗？
赵东升又将枪口指向李二蛋，眼神越发寒冷：“你是去过镇上的，不可能不知道她叫刘璐。”
走到这一步，李二蛋认了，他深吸一口长气：“没错，我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日本鬼子满天下搜捕她。”
赵东升盯着李二蛋的眼睛，言语间尽是嘲弄：“你很勇敢啊！不过看刚才的样，不是那种不要命的人啊。”
“我承认我，但我是中国人。刘小姐为了万千百姓不惜深入险境，我不说像她那样出生入死，在英雄遇难的时候收留一下，不行吗？”李二蛋说着说着，底气就上来了，毫不客气地道，“反倒是你，枪口不对着日本人，反而对着民族的英雄，你好意思吗？”
赵东升握枪的手微微顿了下，淡淡地道：“刚才我不想杀你，但现在，我觉得你该死！”
秀秀好像疯了一样撞向赵东升，未承想她撞过去的时候，赵东升只是身子一顿，紧跟着左手箍着她的腰，怒道：“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有什么事是你赵东升不敢做的？你多能耐，将枪口对准自己人，因为一句不中听的话就要杀人。日本人杀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杀他们？”秀秀双眼通红，嘶吼着。可是这话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捂着嘴巴，看着面前面部肌肉不住颤抖的男人，低下了头。
紧握在手里的枪缓缓放了下来，赵东升看向秀秀，嘴角泛起几丝苦笑：“我跟你说得还不够多吗？”
秀秀咬着红唇，歉疚道：“对不起！”
“秀秀，别傻了，好好想想，从开枪到现在过去多长时间了，你的左邻右舍有人出来看一眼吗？”赵东升指着周边，咬着牙道，“你傻傻地给他们说情，你自己吃饱了吗？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秀秀眼眶红了，摇摇头道：“我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将他们当乡亲。再说，他们出来有用吗？他们没有枪，真出了什么事，除了送死还是送死。”
刘璐松了口气，看这架势，危机解除了。她从灶屋走了出来，看着赵东升的绑腿，笑道：“先生以前是军人吧？”
赵东升懒得搭理刘璐，放开秀秀，沉着脸道：“我去找李青山。”
秀秀一把拽住赵东升，颤声道：“我去说行不行？”
赵东升看看拉着他胳膊的手，迟疑片刻，道：“你去有用吗？说不定几句好话一说，你就软了。我不想扯，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你扯。”
“我心里有谱，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秀秀无比倔强地道。
“粮食一两都不能少，否则我不客气。”赵东升顿了下，下面的声音变小了，“也没法跟兄弟们交代。”
“好！”
见到情形稍微缓和了一些，刘璐转身走进灶屋，端着饭菜，冲站在院子里的赵东升道：“大家吃了午饭再忙活吧。”
赵东升犹豫了下，闷头进了堂屋。
很快饭菜便端上了桌，刘璐冲李二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里没你什么事，赶紧走。
赵东升瞥了眼李二蛋，又瞅瞅一桌饭菜，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李二蛋很不自然地坐下，说心里话，赵东升身上有种李二蛋惧怕的东西，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刘璐知道是什么。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才有这种气势，这是杀气。刘璐也确定赵东升是可以争取的对象，若是没道义的土匪，知道了她的身份，最好的选择不是点破，而是报告日本人，甚至亲自押解她到青山镇。如此，别说吃饭的问题，有这大功，在日本人手下谋个官做做，也不是问题。
一个军人，甚至是军官，竟然在大青山当土匪，思来想去，全国上下只有一支部队符合这样的条件：在淞沪会战中打了败仗的国民党六十七军。但她又有些迟疑，被国民政府称为“投敌附逆”的六十七军，值得相信吗？
“赵先生未上梁山之前，是东北军吧？”刘璐笑问道。
赵东升冷笑两声：“我跟你们这些地下党没少打交道，也明白你们想干什么。”
这就是了。
刘璐喝了口米粥，言语间有些许感慨：“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到赵先生，我觉得私下的传言反而更可信，你们不是叛军，你们是英雄，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