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阳接过话茬,又道:“其实好好想想,咱们村还真离不开二蛋,他跟我一起读过书,勤快本分,胆子也大,村里的油盐眼看不多了,肯定还要去镇上,而今风头正紧,将全村老少爷们儿挨个理一遍,也就他去最合适。”
“可不是,有些人要么胆小不愿意去,胆大的敢去,我能放心吗?”李青山这般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抬头问李旭阳,“最近你没跟秀秀接触吧?”
李旭阳边帮父亲擦脚边回道:“不会的,我们小时候关系虽然好,年岁大了掺和在一起也不妥,男女有别,人言可畏啊!”
“你对秀秀没心思,可我看得出来,这丫头心里有你。”李青山坐在**,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烟,点燃后狠狠抽了两口,又想到庆婶的言行,脸色旋即沉了下去,“即便你有那心思也不行,只要我活一天,秀秀别想进咱家的门!”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张氏走进来端洗脚水,一字一句地道:“瞧你说的什么话?咱儿子是什么身份,安平城大学堂出来的文化人,怎么会看上秀秀?她能被山上的土匪头子看上,祖上不知烧了多少香。”
李旭阳是个很念旧情的人,即便内心深处对秀秀没什么感觉,但父母如此评价秀秀,他怎么都觉得刺耳。可细细想想,父母说得不对吗?乱世中,女人能找个喜欢自己还能保护自己的男人是福气。安平城那些女同学,她们……秀秀真比她们幸运多了。
从父母的房间出来,坐在书桌前,想到在安平城最后的那些日子,李旭阳握紧了拳头。可是再想到日本鬼子的凶悍和残暴,他紧握的拳头又松了下去。国民党精锐都被日本人打得团团转,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拿什么反抗?
山里的夜很黑,夜风也很冷,相较而言,安平城的风暖很多,只是在李旭阳的记忆中,那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
关上窗户,躺在**,李旭阳深吸一口长气,竭力让自己的身子不再颤抖。都过去了,李旭阳,不要再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好好活下去,一定能好好活下去。李旭阳永远都不想回到安平城,那里是他梦想破灭的地方,也是在那里,他看清了自己:原来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勇敢,在乱世中也成不了英雄,至于那满腔报国的热血,好像也渐渐冷却了。
人不遇到挫折就不会准确认识自己,安平城宪兵队队长藤田义男便是如此。
淞沪会战前,他一直生活在春天;会战之后,他彻底掉进北风呼啸的冬季。二十四岁就领少佐军衔,这在日军历史上并不多见,藤田义男可谓前途无限。他万万没有想到,中国南部那个叫作罗店的地方,成了自己的滑铁卢。
在此之前也没人相信在中国南部,日本帝国军队会遭遇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柳条湖事件(九一八事变),日本没费一枪一弹占领了富饶的东北三省,很多日本军官无比乐观地认为,日本的精锐军团一旦开拔到淞沪一线,中国军队便会望风而逃,投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枪声响起来之后,以藤田义男为代表的日本军官发现自己错了,并且错得很严重,中国军队不是泥巴捏的,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着军人的尊严。双方在那个炎热的夏季展开了你死我活的较量,阵地易手太平常了。这一场拉锯战的惨烈程度不亚于凡尔登绞肉机,那时的罗店,似乎空气中都弥漫着血雾。
藤田义男为轻敌付出了代价,他所率领的中队在罗店伤亡惨重。为了惩戒,师团将他降为安平城宪兵队队长。这等于变相剥夺了藤田义男奔赴战场的资格,对军人世家出身的藤田义男来说,这是不折不扣的耻辱。此刻,他坐在丰田180型卡车副驾,那把代表着家族荣耀的武士刀跟往常一样横放在腿上。跟刚上任时的沮丧不同,现在他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这盘棋下完之后,他会再次为人所知,不说官复原职,至少能离开安平这个鬼地方,奔赴炮火连天的战场。他认为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洗刷耻辱,才是对天皇尽忠,才不愧自己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