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弹不停地射向空中,将它无情的光投向呆滞的风景中,眼前遍布的火石山和冰冷的光宛如月球。我皮肤下的血液将恐惧和不安带入我的思绪。它变得软弱、瑟缩,它想要温暖和生命。没有安慰和幻想它根本无法忍耐,并将迷失在**裸的绝望中。
我听见炊具的撞击声后,立即开始渴望温暖的食物。它会让我舒服些,镇静下来。我努力克制着,直至换岗。
随后我走进隐蔽壕,拿起一杯麦粥。它很油腻,味道不错。我慢慢吃着,一声不吭,尽管战友们的心情渐好。战火停息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进攻和反攻交替进行。而双方战壕间的弹坑中渐渐堆满了尸体。受伤的,只要不太远,我们都能拖回来。但有些人只能长久地躺着,我们听着他们死去。
有个伤兵我们白白找了两天。想必他趴在地上无法翻身,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找不到他。假如他脸贴大地,再怎么喊,我们也难以确定方向。
他一定被击中了,伤得很惨。没有命中要害,却可以迅速耗尽他的体力,让他处于半昏迷状态;也不是轻伤,能让他抱着希望承受伤痛,重见光明。卡特认为,他要么被打碎了骨盆,要么脊柱中弹,胸部没有受伤,否则他没有那么多力气叫喊。如果其他部位受伤,大家会看见他在移动。
他的声音渐渐嘶哑了。那声音听上去那么凄苦,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第一天夜里,我们的人出去三次,但当他们以为找到了方向,爬过去,却听见他的声音从别处传来。
一直找到天亮,我们都没找到他。白天我们用望远镜仔细搜索了整个地带,什么也没发现。第二天,他的声音已经虚弱,我们意识到,他的嘴干了。
连长承诺找到他的人可以休假,甚至可以多休三天。这是个巨大的**。但即便没有这种奖励,我们也会尽力去找他,因为他的叫声太可怕了。下午,卡特和克罗普又出去了,克罗普还为此被打掉了耳垂。但一无所获。他们没把他带回来。
他的叫声很清晰。起初是喊救命——第二天夜里他想必在发烧,他说着胡话,念叨着他的老婆孩子,我们经常能听见一个叫爱丽丝的名字。而今天,他只剩下哭泣。晚上,他声音沙哑,却整整呻吟了一夜。我们听得如此清晰,因为风吹向战壕的方向。次日清晨,我们认定他死了,却又传来一阵垂死的喘息。
天气炎热,横陈的尸体无法掩埋。我们不能全部弄回来,即便弄回来,也不知如何处置。他们将被炮火安葬。他们中有的肚子鼓得像个气球,发出咝咝声,打着嗝,动着,体内呼噜作响。
天很蓝,没有一片云彩。夜晚天气闷热,热气从地面蒸发出来。风吹向我们时,也吹来一股血腥味,既浓烈,又带着令人反感的甜腻。这股死人味儿就像混合着麻醉剂和腐烂味,从弹坑里飘出来,叫人恶心,直想呕吐。
几个平静的夜晚,大家出去搜罗榴弹的铜导环,和法国照明弹的绸降落伞布。至于铜导环为什么受欢迎,谁也闹不清楚。收藏者只是声称,那东西值钱。有些人捡得太多,乃至开拔时,被那东西压弯了身子。
无论如何,海尔给出一个理由:他要把它当吊袜带送给他的新娘。这句话惹得弗里西亚人难以抑制地哄堂大笑。他们拍着膝盖:真是个好笑话!见鬼,海尔,真有你的!特别是加登,实在受不了。他拿着一个最大的环,不停地往自己腿上套,好证明这环还有富余。“海尔,伙计,她一条腿有我两条腿粗,两条腿——”他开始浮想联翩,“那她的屁股,可得,得——像头大象啊!”
他还不就此打住:“真想跟她玩一把拍屁股游戏,好家伙——”
海尔兴高采烈。他的新娘成了话题。他露出满意的神色,简明扼要地说:“是个壮实妞儿。”
绸降落伞布更有实际用途。视胸围大小而定,三四块就能做件女式衬衣。克罗普和我可以拿它当手帕,其他人会把它寄回家。要是女人们知道这些薄布片是冒着生命危险才弄到的,肯定会吓得花容失色。
卡特正惊讶地望着加登,看他如何镇定地从一颗瞎弹上敲下几个环。要是放在别人手里,那东西一定会爆炸,但加登总是很幸运。
两只蝴蝶在战壕前飞舞了整整一上午。它们是黄赤蝶,黄色的翅膀上长着红色斑点。它们怎么会来这儿?四周没有任何植物和花。它们落在一个头骨的牙齿上歇息。还有鸟儿,同样无忧无虑,它们早就习惯了战争。云雀每天清晨都在阵地上飞起。一年前,我们甚至能观察它们孵蛋,再把幼崽带到空中。
战壕里的老鼠倒是安分了。它们在前面——我们知道为什么。它们越长越肥,我们看见一只,就一枪崩死一只。夜里,我们又听见对面轰隆的滚动声。白天炮击不猛,我们能修缮战壕,也能找乐子——飞行员们负责此事。每天无数的空战,总能找到它们的观众。
战斗机不错,但我们像痛恨瘟疫一样痛恨侦察机。它总是把炮火引到我们身边。只要它们出现,不过一两分钟,榴弹和炮弹就会射向我们。为此我们一天内损失了十一人,其中五个是卫生兵。有两个人被炸得稀碎,乃至加登认为,可以用勺子把他们从战壕的墙上刮下来,葬在饭盒里。另外一个被炸碎了整个下半身,上身还倚着战壕。他死了,一脸的柠檬黄色,大胡子中间还叼着根烟。它发着微光,一直烧到嘴唇才熄灭。
我们把尸体暂时堆放在一个大弹坑里。到现在为止,已经叠放了三层。
***
突然,猛烈的炮火又来了。我们很快就在无法行动的等待中紧张地凝视着,坐起身来。
进攻,反攻,冲锋,反冲锋——这些词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损失惨重。死的大多是新兵。增援部队到了我们这个区域,是个新编的团,几乎全是最近入伍的年轻人。他们没受过什么训练,只学了点儿军事理论,就被送上了战场。他们虽然知道什么是手榴弹,却根本不懂掩护,没有任何辨识力。只有半米高的土坡他们才看得见。
尽管我们急需兵力,但新兵们与其说来增援,不如说来添乱。猛烈的炮火让他们束手无策,一个个像苍蝇般倒下去。今天的阵地战要求军人有知识和经验,必须清楚地形,能听得出各种炮弹的响声,了解它们的威力,必须提前辨明炮弹的落脚点,知道它们如何爆炸,怎么保护自己。
年轻的增援兵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被炸死,因为他们根本分不清手榴弹和榴霰弹。他们被扫杀,因为他们被那些落在后方并不危险的大口径炮弹的猛轰吓坏了,而没留意低处喷射的嗡嗡作响的榴霰弹。他们不是分散奔跑,而是像羊群一样扎堆,甚至受了伤,还会像兔子一样被空军射死。
他们个个一脸菜色,攥紧拳头。这些可怜的狗,带着卑微的勇气,冲锋,进攻。这些可怜又老实的狗,被吓得不敢大喊,被炸伤了胸脯、肚子、胳膊和腿,也只能轻声呜咽,喊着母亲,而一有人看他们,他们立即就住嘴了。
他们死气沉沉的脸瘦削,还长着绒毛,就像早夭的孩子,可怕而面无表情。
看他们怎么跳跃、奔跑和跌倒,就像被卡住喉咙。真想痛打他们一顿,因为他们太笨了,真想扭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带离这一无所获之地。他们穿着灰色的上装和裤子,穿着靴子,但大部分军装对他们来说都太大,吊在他们的四肢上。他们的肩膀窄窄的,身体孱弱。任何军装也无法找到孩子的尺码。
老兵死一个,新兵要死五到十个。
一次意外的毒气进攻要了不少人的命。他们根本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我们在一个隐蔽壕里发现了一具具尸体,脑袋发青,嘴唇发黑。他们在弹坑里过早地摘掉了防毒面具。他们不知道,毒气在坑底停留的时间最长。他们看见上面的人摘掉了面具,自己也摘下来,结果只能是吸足毒气,烧伤了肺。他们的状态令人绝望,喘不上气,咯血窒息而死。
***
在一段战壕里,我突然看见了西摩尔史托斯。我们猫着腰进了同一个掩蔽壕。大家气喘吁吁地并排趴着,等待冲锋。
尽管我十分焦躁,但往外冲时,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个念头:我没看见西摩尔史托斯。我迅速跳回战壕,看见他正躲在角落,虽然只是擦破了点皮,却佯装受伤。他的脸像挨了揍,神色慌张。在战场上,他还是个新手。我气疯了,年轻的新兵们都冲上去了,而他却躲在这里。
“出去!”我嘶吼道。
他一动不动,嘴唇抖着,胡子打着战。
“快出去!”我又吼道。
他蹲下身,缩在墙角,像条野狗般露出牙齿。
我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拎起来,他却刺耳地尖叫着,这让我精神崩溃。我一把按住他的脖子,像晃口袋似的晃得他的脑袋东摇西摆,冲着他的脸,我大叫道:“你这个无赖,给我出去——你这条狗,你这个虐待狂,你想躲起来?”他晕头转向,我抓着他的头就往墙上撞——“你这畜生”——我踹他的肋骨——“你这头猪”——我往外推他,按着他的头往前走。
另一支队伍猛冲出来,正好打我们身边经过,其中有个少尉。他看见我们后大喊:“冲,冲啊,一起冲,一起往前冲!”他的话办到了我拳打脚踢无法办到的事。西摩尔史托斯听见上司的命令后,警醒地四处张望着冲了上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往前跳着。他又成了练兵场上大胆的西摩尔史托斯,甚至追上了上尉,远远地冲到了前面。
***
疾风扫射,掩护炮火,狙击炮火,地雷,毒气,坦克,机枪,手榴弹——这是些词,但这些词涵盖了全世界的恐怖。
我们的脸像结了痂,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快累死了——进攻来临时,我们不得不对一些人动用拳头,好叫他们清醒,跟着冲——我们眼睛发炎,双手流着血,膝盖流着血,胳膊肘皮开肉绽。
已经过去了几周——几个月——几年?只过了几天——我们看见时间在身旁死者惨白的脸上消逝。我们把食物一勺勺塞进肚子。奔跑、投掷、射击、杀戮。我们四处卧倒,既软弱又麻木,而支撑我们的唯有那些更软弱、更麻木、更无助的人。他们大睁着双眼,视我们为时常死里逃生的诸神。
我们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教了他们几招:“那儿,你看见那个摇晃的尖顶了吗?那是迫击炮。冲着我们!卧倒,它会飞过头顶。它要是这么来,你就赶紧跑!迫击炮可以躲过去。”
我们训练他们听辨微弱却凶险的轻型炮弹的嗡鸣声。在喧嚣的炮火中,他们必须听得出这种蚊子叫——我们告诉他们,这种小型炮弹比听得真切的重型炮弹更为危险。我们教他们怎么躲避敌机,进攻时被人追上如何装死。怎么算准时间,拉引信,好叫手榴弹在着地前半秒爆炸。我们教他们,遇见带触发信管的榴弹时,要快如闪电般扑进弹坑。我们演示如何用一捆手榴弹炸开一条沟壕,解释在引爆时间方面,我们的手榴弹和敌方手榴弹的区别。我们教他们注意毒气弹的响声,教他们能救命的种种窍门。
他们学着,都很听话——但进攻一来,他们在慌乱中又把大部分学到的都搞错了。
海尔·维斯胡斯要被拉走。他的背部被炸成重伤,每次呼吸时,甚至能从伤口看见肺的搏动。我只能握紧他的手。“我不行了,保罗。”他呻吟着,疼得咬自己的胳膊。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被炸掉了脑袋。看见一个奔跑的士兵,被炸飞了双腿,靠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爬到了下一个弹坑。有个一等兵,拖着被炸碎的膝盖,靠着双手爬了两公里。另一个一等兵跑到急救站,手里捧着涌出的肠子。我们看见没有嘴的人,没有下巴的人,没有脸的人。我们找到一个伤员,他为了不致失血而死,紧紧咬住自己胳膊上的动脉,咬了两小时。太阳下山了,夜幕降临,炮弹又在咆哮,生命到了尽头。
然而我们身下这块翻腾着的土地,却在强大的攻势下保住了。我们只牺牲了几百米。而每一米上都躺着一个死人。
***
我们换防了。脚下是滚动的车轮,我们沉默地站着。如果有人喊“注意——电线”,我们就屈一下膝盖。我们来时还是盛夏,草木葱郁,现在已是秋天了。夜晚灰暗潮湿。车停下来,我们下了车。一群衣冠不整的残兵。漆黑的两侧站着人,叫着团和连的番号。每叫一次,就出列一撮人。稀稀拉拉的几个肮脏苍白的士兵。少得可怕的一小撮人,少得可怕的残兵。
这时有人叫我们连的番号。没错,我们听出那是连长。他也活着,胳膊上吊着绷带。我们出列,走向他。我看见卡特和艾伯特。我们站在一起,紧紧靠着,互相看着。
我们一次又一次听见我们的番号。但即便他喊得再久,野战医院和弹坑里的人也听不见了。
再一次:“二连出列!”
之后是微弱的声音:“二连没别人了吗?”
他不喊了,接着有些沙哑地问:“就这些人了?”之后下命令:“报数!”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我们出发时还是盛夏。一百五十人。现在我们感到冷,已是秋天,树叶簌簌作响。我们疲惫的声音飘在风中:“一——二——三——四——”直到三十二,停了下来。一阵长久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又问:“还有人吗?”——等待。之后轻声说:“成队——”中断后,再喊完口令:“二连——”艰难地:“二连——便步走!”
一队人,短短一队,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晨曦。
三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