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鸥是重刑犯,出入都要带着手铐脚镣。

手铐还好,脚镣极重。刚挨了一顿棍子的许鸥,根本走不快,一路被宪兵拖着上了车。

车开出宪兵队大门后,一路往南开去。

七八分钟后,车停在了日本陆军医院的门口。

大岛熏率先下了车,头也不回的向里面走去。

看着医院门前那鲜红的十字,许鸥的心向下沉去。她已经隐约猜到,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这想法让她不自觉得向后缩了一下。

押送她的宪兵以为她不想下车,便粗鲁的扯了她一下,这让许鸥刚受过刑的腿,绊在了脚镣上,使得她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大头朝下的摔下了囚车。

之前挨棍子时哼都不哼一声的许鸥,此时则趴在地上捂着头叫的凄惨。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许鸥的惨叫声,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路人们虽不敢管宪兵队的闲事,但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多看上两眼。

押送的宪兵怕引起骚乱,连忙把许鸥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举的拉着许鸥,跟紧大岛熏的步子往里面走。

一行人进到医院大楼里,并没有上楼,而是往下面走。连下了两层,直奔停尸间而去。

到了停尸间的门口,大岛熏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了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大岛熏板着脸不说话,她手下的宪兵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刚摔了一下,全身疼的厉害的许鸥,更是不肯白白浪费气力。

一时间,停尸间的门口阴沉的让人害怕。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即将爆开的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许鸥顺着声音望去,一脸倦色的单凤鸣,在保镖与秘书的簇拥下,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见单凤鸣来了,大岛熏的眼底浮现出一丝兴奋。只一瞬间,这丝兴奋就藏进了她故作悲痛的表情里。

“周太太,我们刚找到了周彬先生的尸体。”大岛熏迎过去,对单凤鸣说:“怕你一个人看不清楚,我把许小姐带来了,你们一起辨认一下吧。”

单凤鸣对着大岛熏点了下头,又扫了许鸥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推门进去了。

太平间里,一具涨到变形的尸体,躺在停尸**。许是在海中泡了一段时日,又被海浪卷着来来回回在岸边的礁石上撞了无数下,尸体损毁的厉害,根本无法从外貌上辨认。

“宪兵队凭什么说这尸体是周彬?”单凤鸣面色不渝的问道。

“我们曾讯问过周彬先生的秘书和同事,得知事发那天周先生离开办公室时穿的是西裤和白衬衫。这尸体身上残余的衣服,也是西裤与白衬衫。可惜鞋子找不到了,否则单凭鞋子便可确定身份了。毕竟周彬先生的鞋子都是定制的。”大岛熏说道:

“尸体被发现后,就立刻送来医院。医生已经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检查,确定死亡时间大致是在三四天前。而且尸体身高也与周先生一致。”

“只有这些?”单凤鸣嘴里问着大岛熏,眼睛却在看着许鸥:“单凭这些,宪兵队就能确定尸体是周彬?”

“正因为不能确定,才找周太太来帮忙辨认。”大岛熏说道:“不知周彬先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疤痕或者胎记?”

“没有。”单凤鸣毫不犹豫的答道。

“那……?”大岛熏正要继续问时,站在一旁的许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可以看看尸体手上的戒指。”许鸥说道:“我跟老周的婚戒也是定制的,里面刻着字呢。”

大岛熏给站在一旁医生递了眼色,医生走过去,仔细的检查尸体的双手。果然在左手的中指上找到了一枚戒指。

由于有家人在场,医生不敢切断手指,只能剥落了手指上的腐肉,把戒指拿了下来,冲洗擦拭一番后,才递给了大岛熏。

戒指表面没有什么特色,只是素圈。但里面却刻着许鸥的名字。

“大岛队长可以翻查一下你们从我身上扒下来的私人物品,其中也有这么一个戒指,戒指里面刻的是‘周彬’二字。”许鸥说道:

“两枚戒指是同一块金子打得,成色是一样的。大岛队长如果放心不下,可以找个金匠看看。”

大岛熏没有理许鸥,而是把戒指递到了单凤鸣面前。

虽然单凤鸣对周彬的婚礼并不上心,但戒指这类的重要物品,她还是过了一眼的。她却定,从尸体上摘下的戒指,正是周彬的婚戒。

看着戒指,单凤鸣只觉得脑内轰鸣。

就在她要晕倒的时候,许鸥突然指着大岛熏尖声叫道:“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丈夫。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许鸥这一嗓子把单凤鸣喊回了魂。

她觉得许鸥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既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种话,自然有她的道理。

单凤鸣挣开保镖的搀扶,冲过去,扑到许鸥身上,抓着她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太太,太太救我。”许鸥也紧紧的抓住单凤鸣不放手:“这一切都是大岛熏的阴谋,她要谋夺周家的财产。”

许鸥似有千言万语要告知单凤鸣,但大岛熏根本不给她机会。

虽然事发突然,但看到单凤鸣往许鸥身上扑的时候,大岛熏就立刻命令在场的宪兵把许鸥拖回车上。她自己则留下,安抚单凤鸣。虽然她不喜欢单凤鸣,却也知道,单凤鸣不是能轻易动的了的人物。刚才许鸥说的那些话,她总要对单凤鸣解释两句。

尽管处置得当,大岛熏还是忙中出错,竟点了两个完全不懂中文的宪兵去押送许鸥回车上。

从地下室往上走的时候,许鸥还算配合,等到了人流如织的大厅里,许鸥全身用力向下一坠后,扯着嗓子就开喊:

“大岛熏,是你杀了周彬。是你要谋夺周家的财产。”

押着许鸥的那两个宪兵,被许鸥这一嗓子喊愣了。他们不知道许鸥在喊什么,便只当她喊冤哭闹,所以只是加了把力气,把许鸥快速的拖出了医院,并没有堵上许鸥的嘴。

等大岛熏安抚完单凤鸣,得知此事时,许鸥刚才喊出的话,已经插上了翅膀从医院里飞到了上海各处。

大岛熏气的当场就抽出随身携带的竹骨扇子,狠狠抽了押送宪兵的耳光。抽完还不解气,又踹了两脚才算完事。

回到宪兵队后,车还没停稳,大岛熏就跳下来,喊人把许鸥带回审讯室,继续未完成的审问。

由于有话要问,大岛熏并没继续之前的暂停的杀威棒,而是让人把许鸥靠在椅子上。

“怎么样?外面的景色好看吗?”大岛熏说道:“忘了提醒你多看几眼了。你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大岛队长就这么着急要杀人灭口吗?”许鸥没有理会大岛熏的说辞,反而不驯的说道。

“许小姐向来牙尖嘴利,惯于颠倒黑白,可你现在这话未免有些太过夸张了。没人会信的。”

“要我来说,没人不信才是。”许鸥挑起一边眉毛,一脸挑衅的表情道:

“周家人丁单薄,周继礼虽是养子,可却是正式过了户籍拜了祖宗的,对于周家的财产,他与周彬一样有继承的权利。现在周彬死了,他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上海滩谁不知道,周继礼已经成了你豢养的一条狗,他拿到了周家,就等于你拿到了周家。”

“你说的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可众人也知道,周家的产业虽大部分在周彬名下,但实则都控制在单凤鸣手里。”大岛熏说道:

“据我所知,周彬早就写好了遗嘱,他死后,那些产业会全数由单凤鸣继承,周继礼连碰都碰不到。”

“可如果单凤鸣也死了呢?她已是五十岁的人了,虽然平日里身体硬朗,但这个年纪了,谁也不能保证她每个三灾六病的。”许鸥说道:

“虽然单凤鸣嘴里嚷着要跟周继礼脱离母子关系,但别说分户,就连登报都没有。她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周家的产业自然会落到周继礼手上。周家旁支就算想去争产,也怕进宪兵队的大牢啊。”

“我要周家的家产做什么?”大岛熏不屑的说道:“我唯一想要的,就是除掉大日本帝国所有的敌人!”

“人为财死。”

“砌词捏空。”大岛熏说道:“宪兵队上下,乃至军部,无人不知我出身贵族,视钱财如粪土。说我贪钱,没人会信。”

许鸥轻蔑的笑了下,不再说话。

她并非理屈词穷,只是火候未到。

许鸥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让大岛熏心里很不舒服,她不舒服了,许鸥也别想好过。

只是刚刚许鸥在医院里突然撒泼的事情,让大岛熏觉得杀威棒已经杀不了许鸥的威风了。她要换个更很辣的刑罚。

“既然许小姐没话说了,那就尝尝我们宪兵队的开胃菜吧。”

宪兵队的开胃菜,就是——水刑。

就在许鸥被一次次按进水里,呛的连胆汁都吐出来的时候。单凤鸣正坐在卧室里,盯着手里的桃核发愣。

停尸间里,在她抓着许鸥的时候,许鸥把这枚桃核塞进了她的手里。

桃核很脏,看起来像是被人囫囵啃过后,随手扔到地上,再被来往的行人踩了几脚的样子。

单凤鸣不知道,许鸥为了捡这个桃核,愣是让自己从囚车上大头朝下的栽在地上。

她虽然一时还猜不透许鸥想借这个桃核说什么,但却明白许鸥一定在给她传递很重要的消息。

单凤鸣不是一个钻死胡同的人。既然自己想不通,那就找别人帮忙一起想。她要找一个跟许鸥聊得来,自己又信得过的人,问问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