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礼到宪兵队的时候,大岛熏刚审问完许鸥。
“你的宵夜。”周继礼一如常态的进了大岛熏的办公室,把一碗馄饨放在了大岛熏的桌上。
“这么晚了,怎么没回去休息。买夜宵这点小事,随便哪个值班的宪兵都能做。”大岛熏的语气依旧如昨日那般温柔。
“我买的是我的心意。”周继礼犹豫了一下:“况且我有事相求,自然不好空手而来。”
“什么事?”大岛熏把碗稍稍推开了一点。
“单凤鸣刚才来找我了。她……她希望你能放了许鸥。”
“是她希望,还是你希望?”
“她希望,我也希望。”虽然从来没与许鸥讨论过,分手之后他对许鸥应该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凭借二人之间的默契,他相信许鸥会知道他的答案。
“你还放不下她?”大岛熏怜惜的说道。她知道,越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就越有本事让男人对她死心塌地。虽然明知许鸥不是个好女人,周继礼却仍放不下对她的爱。
“我和她之间……”周继礼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而且单凤鸣亲自来找我,这是我离开家之后,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我不想让她伤心。”
“我知道,她做了你二十几年的母亲。你就算嘴上说着恨她,但心里一定还是舍不得的。对吗?”
周继礼点了点头。
“但我不能放了许鸥。”大岛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她是反日分子。”
“她不会是反日分子的。她怎么可能是反日分子呢?”周继礼口不择言的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对她有成见,但她不可能是反日分子。我和她在一起时,她连反日的言论都没有过。”
“准确的说,许鸥不是个简单反日分子。她是间谍。”
“她怎么可能是间谍?”周彬急切地说道:“她大哥许鹤是政府高官,汪主席的心腹要员。她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家庭呢?”
“南京政府与重庆政府之间,有多少父子兄弟至爱亲朋在互相厮杀。何况,许鸥自幼离开许家,在外生活多年,对家庭的感情怕是没有多少。”
“如果她是间谍,她怎么可能跟我小叔结婚?重庆政府的美人计,怎么会浪费在小叔身上?司法处不过是一处养老的衙门,没有任何情报价值。以许鸥的容貌和家世,俘获军队里的高官也是轻而易举的。”
“或许不仅是许鸥,连周彬都是重庆政府的间谍。”大岛熏说道:“两人的婚事背后,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图谋。”
“下面,你是不是要说,我也是间谍。”周继礼拿起桌上的馄饨吃了起来:“所谓的图谋就是让我潜伏在到你身边,看宪兵队今天抓了谁,明天要抓谁。”
“我知道你在说气话。”大岛熏的语气依旧温柔:“像你说的那样,重庆政府怎么会把你这样的人才浪费在我身上呢?”
大岛熏越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周继礼的心就越虚。他不知道这柔声细语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一队宪兵,时刻准备着要把他按在地上。
“如果你相信我,就放了许鸥吧。”周继礼为了激怒大岛熏,把话题又绕回了许鸥身上。
“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为什么不去做一些能证明自己的事情呢?”大岛熏脸上的柔情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
“你想让我做什么?你觉得我做的还不够吗?难道非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能不再怀疑我?”周继礼把一封信仍在了大岛熏面前。
大岛熏打开信,里面是三颗子弹和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着:来自下关车站的问候。下次绝不失手。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大岛熏的眉毛皱了起来。
“三天前。”周继礼说道:“自打我进到76号后,每天都能收到恐吓信。那些信有军统的,中统的,中共的,还有那些不成气候的反日组织的,数都数不清。那些我都不怕,直到我收到这个。”
“那不是一次针对政府官员随机的刺杀吗?”大岛熏说道。
“我当时也认为,下关车站里,我是在替周彬受过。”周继礼说道:
“可这封信让我明白了,杀手的目标一直就是我。我和周彬虽是叔侄,但我们两人的外貌完全不同,平日里穿衣打扮的风格也不一样。杀手就算是瞎子,也不该把我们两个弄错。而且我代他去南京开会的事情,并不是机密,每个人都知道。前后那么长时间,就算是傻子也能打听出来。”
“你是说,那次刺杀,是针对你的?”大岛熏脸上的柔色尽数褪尽:“为什么?”
“我想不通。”周继礼说道:“我只是个司法处的秘书。别说是我,就算是周彬也不够格上他们的‘锄奸’名单。”
“是谁负责你的案子?”大岛熏问道。
“下关火车站铁路警署的曹华溢警官。”周彬答道:“他的结案报告里说,这次刺杀是南京地下反日组织向军统纳的投名状,是一次针对政府官员的随机暗杀。”
“什么时候结的案?”
“我回上海后。”
“你有再联系曹警官吗?”
“没有。我那时候心里很乱,没有再与曹警官联系。”周继礼说道:“结案报告还是我进了76号后找机会看的。”
“你等等。”大岛熏拿起了电话,直拨南京,几经周转找到了曹华溢。
“大岛队长,你好。不知有什么事可以为你效劳。”曹华溢虽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但电话那头的语气依旧是那么专业。
“曹警官,你好。”大岛熏说道:“我想问一下,四月六号下关车站枪击案的事情。”
“结案报告我已经提交上去了,大岛队长可以随时从局里借阅。”曹华溢公事公办的回答道。
“我这么晚给曹警官打电话,就是想知道一些报告中没有的内容。”大岛熏说道:
“曹警官不用担心,我不是想干涉你的工作,只是上海这边出现了一些突发事件,需要你的帮助。今晚我们的谈话,我绝不会向外透露的。”
“好吧。大岛队长想问什么?”曹华溢见大岛熏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只能松口。
“报告上说你们查到了那个地下反日组织的老巢,并进行了围剿。可报告里并有任何犯人的口供。”大岛熏问道:“是扑了个空,还是你们没抓到活口?”
大岛熏这个问题,让曹华溢和周继礼俱是一凛。曹华溢是没想到,大岛熏开口就问到了他们在报告里极力掩饰的问题。而周继礼是料到,大岛熏竟早已看过下关车站枪击案的报告,并做了一定的研究。
“确实没有抓到活口。”曹华溢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就都死了。被毒死的。”
“下关车站的凶手也在其中吗?”
“应当是吧。”曹华溢答的有些犹豫。
“‘应当’是什么意思?”大岛熏追问道。
“死的人里,确实有个瘸子。依照周秘书的证词,我们判断,这个瘸子就是凶手。”曹华溢答道:“但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找到其他辅助的证据。”
“这个地下反日组织,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大岛熏没有继续追问刺客的事情。
“这个组织原是本地的一个小帮派,日军进城的时候与他们发生了些冲突,导致他们帮里大部分人都死了。”曹华溢不自然的咳了一下。其实是帮派的大多数人与他们的家眷,都死在了日军的大屠杀中:
“侥幸活下来的人对日军极为仇恨,便藏在暗处,时不时的搞一些破坏。由于他们在搞破坏时,时常伤害到普通市民,当地民众对他们可谓是深恶痛绝。”
“他们不是受共产国际资助的吗?怎么又投向军统了呢?”
“说是他们整天滋事扰民,违背了共产国际的原则,共产国际停了他们的资助。他们为了钱,就跟军统勾结到了一起。”曹华溢说道。
“这些消息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大岛熏问到。
“警察局早就在调查他们。”曹华溢说道:“这些线索,都是通过线人搜集到的。”
“那个线人呢?”
“线人怕遭到报复,已经离开南京了。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今晚的事情麻烦曹警官了。”大岛熏问清了想要知道的答案,与曹华溢客气了一下就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的大岛熏有些疲惫的,把两只手肘都放在了桌子上,盯着桌上那吃了半碗的馄饨发呆。
很明显,那些反日组织的人,是被人杀人灭口了。下关车站的那个徽章,不过是为了把案子栽给他们。一个专业杀手,身上是绝对不会带着会暴露自己身份的零碎。
至于那个消失的线人,应该跟杀手是一伙的。从他跟警察局合作开始,他们就在布局用这个反日组织去当炮灰了。
只是这局是谁布的?他们杀周继礼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周继礼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卷进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大岛熏问周继礼:“你在南京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就是每天开会,学习。”周继礼回答道:“因为许鹤的关系,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太好,散会了就回旅店,很少出门。”
“很少,并不是没出去过对吗?”大岛熏循循善诱的问。
“嗯,还是出去过的。单凤鸣来看我,我陪她吃过几次饭。”
“在哪儿吃的?”
“都在她住的大和饭店里吃的。”周继礼说道:“她每晚都有应酬,早上起不来,我便每日中午去大河饭店找她吃饭。”
“除了陪她吃饭,你还去过别处吗?”
“别处?”周继礼回忆道:“我去过一次百货公司。给许鸥买礼物。”
“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有。”周继礼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给许鸥买礼物的时候,看到了一套托帕石的首饰。当时我就想起了你送我的袖扣,我觉得我们总那么僵着也不太好,就把首饰买了下来,打算送给你,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周继礼的话让大岛熏不自觉得笑了一下。
“可你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把礼物送给我呢?”大岛熏问道。
“难道你不是收到礼物,消了气,才往医院打电话问我的伤势吗?”
“我没收到任何东西。”大岛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东西是我亲自从邮局发的,除了首饰外,我还写了一封信。”周继礼说道:“怕首饰被人拿了,我特意把地址写的宪兵队。”
大岛熏觉得自己好像从周继礼的话中得到了什么线索,但一时又抓不住。她需要自己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毕竟这事关她是否能继续信任周继礼。
从主观上,她希望周继礼是绝对清白的,所以她需要足够的证据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