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宪兵粗鲁的推入囚室中,许鸥才从之前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四周,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宪兵队的大牢中。

日军每占领一处,最先修建的就是宪兵队的牢房。他们要用这阴森恐怖的魔窟释放恐惧,再用这恐惧去恫吓人民,使人们放弃反抗的想法。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进了宪兵队的大牢,就不会完整的离开。或者失去健康,或者失去神志,或者失去生命。

只要进了宪兵队,在你无法自证清白之前,你都是有罪的。而宪兵常常又会用尽各种手段,来阻止犯人为自己辩白。

对于宪兵队而言,仅仅把犯人抓进牢房是不够的,后面还有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在等着每个犯人。

许鸥不敢想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或者,她就应该跟着周彬一起跳下悬崖。面对宪兵队,自我了断才是最好的出路。

但陈尸楼下的沈河,绊住了她走向窗子的脚步。她不能自我了断,如果她死了,沈河就会被钉上抗日分子的罪名,沈家全家都会因此丧命。

想起沈河,许鸥的泪就模糊了眼眶。

许鸥用力的擦着眼泪,她不能让自己陷入伤心与悲痛之中。大岛熏很快就会来提审她,如果她不做好充分的准备,不仅救不了沈家,还会让周继礼也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临海别墅的枪战,一定会让大岛熏对周继礼产生怀疑。

不过她相信,周继礼一旦得知消息,就会立刻撤退回重庆去。

她必须把大岛熏的注意力引到其他方面,让她一时间无暇顾及周继礼,给周继礼争取脱身的时间。

许鸥查看这牢房内的情况,借此来平复激动的情绪。

不知道大岛熏对她有什么打算,竟让人把她关进了单间囚室。

由于宪兵队抓的人实在是太多,一个二十平米的囚室里,能塞进十几个犯人。挤的犯人夜里睡觉都要蜷着腿。这种单间囚室只有“罪大恶极”“极具煽动性”的犯人才能享用。

单间囚室东西南三面都是厚厚的水泥墙,南边的墙上距地面两米高的地方,有两个巴掌大的洞,就算是窗户了。北面是粗钢筋栅栏,每两条钢筋间的空隙只够伸出一只手去。

囚室的大铁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放在宪兵值班室里。

栅栏外的走廊里,有一个班荷枪实弹的宪兵,二十四小时巡逻守卫。

走廊两侧各有一道铁门,门也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在巡逻宪兵的身上。

加上楼门和院门,外面的人如果想进到她的囚室里来,至少要过四道门。

可谓固若金汤。

单间囚室有七八平米大小,比起其他人来说很是宽敞。靠东墙有一个半米多高的水泥台子,应当就是床了。**铺着一个草席子,连被子都没有。西墙旁边有个马桶,里面撒着消毒的石灰粉。地上很干净,**的草席子也是新的,看样子上一个犯人离开后,牢房里曾做了彻底的消毒。

许鸥坐在**,从那两个小洞看着外面。

憋了一个礼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滂沱的大雨不仅让空气中的闷热少有缓解,更会让海浪翻卷。掉入海中的周彬和涩谷,就算当时没在礁石上摔个粉身碎骨,也会被晚上的浪卷入海底。

这让许鸥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涩谷无法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别人,也无法指证当时发生的情况。可当她想起涩谷时,就会想起与涩谷一起掉入海中的周彬。本就受了伤的周彬,定然无法幸免。周彬虽是军统的人,虽算计过她多次,但她还是在心里偷偷把周彬当成自己的老师,因为周彬曾毫无保留的教过她很多东西,每一次与周彬的谈话都让她受益良多。周彬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离开,让她一时间难以消化。

周彬的离开也带走了西施计划的全部构想,而组织短时间之内也不会知道她被捕的消息。现在的她,前路一片迷茫,没有方向,没有后援,一切只能依靠她那点微末的经验和直觉了。

之前事发突然,她来不及思考,现在她可以好好的回想一下临海别墅里发生事情。

涩谷是如何找到别墅去的呢?

许鸥虽然想不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涩谷一定是在火灾现场发现了什么,才会开始追查。她和老马对于那片算是生面孔,就算两人混在早上上班的人群中,也难保不被人注意到。

她换过衣服,老马却一直穿着那套绸缎褂子。虽然周彬说过,两人没在别墅接头,但她无法确定周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涩谷很有可能是通过老马行踪的追查,摸到了别墅。

从涩谷对她喊话的内容来看,涩谷之前并不知道别墅里都有谁。那么,除了跟随涩谷来别墅的手下,宪兵队的其他人,就算知道涩谷的去向,也不知道别墅里有什么人。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许鸥自己,没人再知道别墅里发生过什么。

这样一来,她能说的话可就多了。

沈河的身份虽然确定,但浴池伙计的身份却一时无法查到,她可以给浴池伙计编造一个新的身份,彻底撇清关系

交火时,他们这边一共有四把枪,一把是浴池伙计随身携带的柯尔特,两把是周继礼的勃朗宁,最后是她的小左轮手枪。这四把抢,没有一把能让人联系到她和周彬身上。

而那两个手榴弹,早就炸成了碎片,更是让人无处追查。

她搜查过书房和卧室,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相信,周彬也会把其他房间收拾干净。

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地下室。她没去过地下室,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果地下室里藏着电台和武器,可就不妙了。但也不是全无弥补的可能。

更重要的一点,周彬和涩谷的尸体,并有没在别墅内出现。也就是说,现在除了她无人知道两人的生死,甚至是去向。

虽然她并不知道大岛熏有多少底牌,但她还是可以用别墅中唯一生存者的身份混过最初的询问。

现在她最关心就是,大岛熏去临海别墅的缘由。

她与沈河去海滨别墅的时候,身后没有尾巴,但她四处找周彬的事情却有很多人知道,难保这些人里就有大岛熏的探子。

如果大岛熏通过这些眼线发现了她的异常,报告给大岛熏,大岛熏派人盯着她,发现了是她火烧的私仓,那一切都瞒不住了。可她在动手之前,事先约老马在后巷见面,老马比她去的要早,如果有人跟她,老马不可能没有发现。

难道大岛熏一早就派人盯着李金利的私仓?

许鸥越想越怕,脑子越想越乱。

就在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挺不住了,倒在草席子上要睡着的时候,“哐”的一声走廊的尽头的门被打开了。皮鞋底敲打的水泥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几秒种后,大岛熏出现在了许鸥的囚室外面。两个录口供的宪兵,拿着纸笔跟在她后面。三人隔着铁栅栏,看着许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