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来人的瞬间,周彬知道,之前精心设计的谎言,就这么被戳破了。
来人是苏州浴池里的伙计。
同情心的作祟,让他连续在许鸥身上犯了两次错误。
第一次,是让许鸥知道了发报的时间。
第二次,他通知苏州派人过来时,竟忘记告诉他们不要派浴池的伙计过来。因为许鸥见过他。
许鸥见到浴池伙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如果周彬真心要把画像还给她,为什么又要动用苏州特殊交通线上的人来取。
她终于知道周彬为她开门的瞬间,她觉察到的不对劲到底缘自何方了。
如此闷热的天气,地窖里只会更闷热。周彬如果之前在地窖里查看画像,那他一定会满身是汗,衣衫湿透。
可开门时周彬的衬衫上却毫无汗渍,说明他一定在通风良好的二楼。二楼除了卧室,还有一间如小图书馆一般的书房。为了书籍的存放,书房里做了特殊的设计,比其他屋子都要干燥凉爽。
在她来之前,周彬一定是在书房里做什么。听到她敲门口,临时把画像送进了地窖。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周彬头上有汗,衬衫却是干净的。
许鸥还记得,周彬开门时,领口的扣子扣的紧紧的,但衣袖却是撸起来的。她与周彬同床共枕这么久了,对周彬的习惯还是了解一二的。周彬写字的时候,怕墨渍污染了袖口失礼于人,都会习惯性的把袖子卷起来一点。
这么看来,周彬今天是做了什么大工程,才会把袖子挽的那么高。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周彬在把画像交给她之前,就已经复制好了一份。
周公馆里挂着一副周彬年少时的画作,这幅画作与周继礼的作品挂在一起,逊色了很多,所以许鸥看过却不太在意。这时她才想起,周彬会画画。
复制画像不需要什么艺术上的天分,只需要快速写实即可。写实这点周彬符合了。
这些想法在许鸥脑子里疯狂转动的时候,许鸥的手脚并没有停住。
她走到周彬身后,把枪顶在周彬的后心上,对浴池伙计说道:“你敢动一下,我就立刻打死他。”
浴池伙计见长官被人挟持,自是不敢动的。
许鸥把周彬带回屋内,再指挥沈河下了浴池伙计的枪。接着扯断拴窗帘的绳子,把两人绑了起来。
“你误会了?他来找我是因为其他的工作。”周彬有些无力的解释了一句。
“误不误会,上楼就知道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复制的那些画像还放在书桌上吧。”许鸥用枪抵着周彬向楼上走去。
沈河也押着浴池伙计跟在后面。
进到书房的时候,周彬用一种无奈的口吻对许鸥说:“不知道你发现误会了我后,会不会向我道歉。”
许鸥顺着周彬的话,向书桌上看去。
桌面上只有一张摊开的报纸和几本书。钢笔插在笔筒里,墨水瓶也拧的紧紧的。
“是不是误会,要等我搜过再说。”说完,许鸥把周彬推到一边,让沈河看着他与浴池伙计。自己则开始搜周彬的书房。
先是书桌的抽屉。
许鸥把书桌的每一个抽屉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翻完抽屉,许鸥又开始搜查书柜。很可惜,书柜里都是装订好的书,偶尔有些散碎的纸张,上面要么一首短诗,要么是一副速写。这到是证实了,周彬会速写。
“怎么样?满意了吗?”周彬叹了一口气:“我确实没有骗你。”
许鸥冷笑一声,周彬一定在骗她,只是画像藏的太隐秘,她一时没找到罢了。
“别墅又不止这么一间屋子,这间找不到,我就去别间找。”许鸥恶狠狠的说道:“如果到处都找不到啊,我就一把火烧掉这里。一回生二回熟,相信这次我会做得更好。”
“这间别墅是兄长建的,你要是把它烧了,阿礼会伤心的。”
“少说废话。”许鸥说道:“走,我们去卧室看看。”
许鸥曾两次来过这间卧室。
第一次,她被周彬按在露台的浴缸里,差点没淹死。
第二次,她在这里安慰了痛苦与无助的周彬,让他从田敏云的事情中重新振作起来。
当她第三次踏入这间卧室的时候,两人的身份又有了新的转变。周彬变成了他的俘虏。
可看周彬毫不惊慌的样子,许鸥竟有些无端的心慌。
“你在拖延时间吧?”许鸥放下手里一面搜查着卧室,一面说道:“你知道,只我一人搜遍别墅,或许要几个小时。不等我搜完你的后援就到了吧?”
“没有什么后援,我说过,是你误会我了。”周彬还是之前那番话。
“夜长梦多。火烧总比搜起来快。”许鸥根本不理周彬的说辞: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在我搜完这间屋子之前,把画像交给我。否则,我一会儿放火的时候,就把你和你的下属一起扔进火里。到时候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我怎么说都可以。军统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跟我们计较到底。”
“不是有人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知道又如何?”许鸥洋洋得意的说道:“火场里有两具尸骨,大家都会认为我跟你一起烧死了。”
周彬没有回答她。
许鸥也没有继续说话。
别墅中,除了几人的呼吸,就剩下许鸥翻箱倒柜时发出的声响。
听着从远方传来的隐隐雷声,许鸥知道,周彬看透了她的虚张声势。暴雨将至,她这把火根本烧不起来。几个人只能在这里一直耗着。
她虽然看透了周彬的谋算,但却无计可施。
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神兵天降,来解除此刻的困局。
可许鸥万万没想到,天降得不是神兵,而是涩谷。
涩谷到了临海别墅后,先是观察了一下地形。别墅建在山上,一条路直通正门,后面紧靠悬崖,下面就是大海。
这让军校毕业的涩谷喜出望外。
他有信心,这次一定给大岛熏来个瓮中捉鳖。
他招呼了一个手下守在外面候,就带着其他手下撞门而入。
空无一人的大厅中,茶几上的灰烬醒目异常。涩谷就算神经再粗,目光也被着堆灰烬吸引。他打了个手势,让手下分散开来,自己则走到茶几旁查看。
一个与地板同色的文件袋,正孤零零的躺在茶几旁的地上。
许鸥百密一疏。烧画像的时候,竟然忘记了把文件袋一起烧掉。
涩谷小心的捡起了文件袋。他认识这个文件袋,袋里面还有他特意做的标志。有了这个文件袋,大岛熏怕是罪责难逃了。
想起大岛熏要被赶回满洲去。涩谷脸上的得意绷不住了。
躲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许鸥,只觉得在劫难逃。
涩谷撞开门后,听到声响的许鸥,就从屋里溜出来,躲在楼梯旁观察着楼下的情况。楼下,算上涩谷一共六个全副武装的宪兵。
楼上,两个被绑着的军统,一个毫无战斗经验的沈河,加上她,一共四个人。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器,她们都无力与宪兵抗衡。
许鸥知道,涩谷随时会上楼。她要当机立断,决定下面要怎么办。
一呼一吸间,许鸥已经想好了对策。
她悄声走回卧室,压低声音对着屋内等消息的三人说:“是宪兵,他们发现了。”
说完她抽出匕首,走到周彬身后,割断了绑着周彬的绳索。沈河见状也帮浴池伙计松了绑。
“先处理这个麻烦。”许鸥说道:“我们两家的帐之后再算。”
周彬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下面什么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敌众我寡,想要取胜,只能偷袭。”许鸥示意沈河把枪分给周彬和浴池伙计:“我这里有两颗手榴弹,先炸他们个头晕眼花,我们再去补枪。”
许鸥四人商量的时候,涩谷手下的宪兵已经摸上了楼。
没时间再仔细商量了,许鸥看了一眼屋里三个男人,也就浴池伙计像是个惯于舞刀弄枪的人。许鸥把一颗手榴弹递到他面前,用眼神询问了一下。
浴池伙计点了点头,接过了手榴弹。
两人一起拉开了手榴弹的引线,屏住呼吸,快步走到门口,一起把手榴弹扔了出去。
许鸥的手榴弹是对着上楼的宪兵,臂力更强的浴池伙计的则是把手榴弹扔向了楼下。
两颗手榴弹同时响起,接着就是乱枪互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