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8月15日,星期五,宜祭祀,忌动土。
从早起,大岛熏就一直等着周继礼的消息。
因为昨晚周继礼告诉她,许鸥与南田月也在谋划着什么。他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一直留意着两人的动向。
大岛熏心里冷笑,能密谋什么,还不是在大肆行贿,谋夺她宪兵队长的位置。根据她的情报,这一个多礼拜,南田月把宪兵司令部长官家的门槛都给踏平了。性格好爽的送金条,假正经的送古董,附庸风雅的送字画,还有美元、英镑、债券收的长官们手软。
有人说,南田月的委任状都已经写好了。等大岛熏腾出位置,司令部立刻盖章。
这让大岛熏更是怒不可遏,更是想把事情闹大。
于是,在周继礼告诉她,许鸥带着南田月,鬼鬼祟祟的去了临海别墅后。大岛熏立刻冲去了宫崎将军的办公室,诅咒发誓下跪痛哭,能用手段都用上了,才让宫崎将军点头。
上午十点,宫崎将军在大岛熏的陪同下,带着一队支持他的长官们,直奔临海别墅。
临海别墅里,一场守株待兔的大戏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许鸥和南田月在别墅里做着最后的准备,花雕坐在小渔船上,藏在悬崖下的海里,随时等着许鸥求援的信号。
在这场战斗中穿针引线的周继礼,也没有听大岛熏的话,远远的躲开,而是稳坐别墅,等着大岛熏的到来。
因为许鸥断定,以大岛熏的脾气,这第一枪肯定是开向周继礼的。周继礼不要是不在,话就全由大岛熏来说了。
果然,气势汹汹的大岛熏,跟在宫崎将军身后,到了别墅门口,还没进门就以周继礼为理由,向挡在门口的许鸥发难。
“不知大岛队长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我的私宅,想做什么?”许鸥挡在宫崎将军前面,眼神不善的质问大岛熏。
“私宅?案件的调查还没有结束,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可以随时来犯罪现场调查。”大岛熏走上前来。
“我记得现在负责此案的是高畑中佐。”许鸥说道:“大岛队长不在家里好好休养,跑这儿来做什么?”
“许小姐,哦,不,周太太,你既然记得我是宪兵队长,就一定也记得,抓捕间谍是宪兵队的职责。”大岛熏向前迈了一步:“我今天来,就是履行宪兵队长的职责,抓捕中统特务周继礼。”
“且不说大岛队长还在停职期间,就算你要抓周继礼,也不该来这儿啊。直接去你家里抓就好了呀。”许鸥也向前走了一步,把大岛熏牢牢的挡在门外:
“上海滩谁不知道,这几个月来,周继礼一直夜宿在大岛队长家。”
“既然如此,周太太又怕什么呢?让我们进去搜搜,也不要紧吧?”说完,大岛熏一把推开许鸥,直接冲了进去。
周继礼确实在别墅里,不过与他同在的还有高畑中佐和前田长官。
大岛熏那压倒性的优势,瞬间被打破了。
许鸥还是站在门口,不过这次是堵着大岛熏退出去的路。
“我在楼上就听到大岛队长说,要抓周继礼。”一身军装的南田月从楼上走了下来:“周继礼就在这里,大岛队长,请吧!”
“南田课长也在。”大岛熏就算是个傻子,也觉察出不对了。但箭在弦上,她必须要给宫崎将军一个交代:“不知道南田课长跟这个中统间谍混在一起做什么?”
“大岛队长说笑了。”南田月几步走到客厅:“今天是工作日,我自然是来协助长官们,调查涩谷副队长失踪的事情。介于周继礼对别墅情况的熟悉,高畑中佐特意命他前来帮忙。”
“南田课长还是不要再多解释为好。再说下去,我们怕是都要被扣上间谍的帽子了。”许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走到南田月身边。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周继礼怎么也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摆出一幅无可奈可的样子,对大岛熏说:“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大岛队长对我有所误会。大岛队长不开心,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可你不能平白说我是什么中统的间谍啊!”
“大岛队长不是向来如此吗?只要看谁不顺眼,就把杀头的罪名载到谁身上。”
“可说呢。也不知道大岛队长今年犯什么太岁。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是间谍哈!”
南田月与许鸥一唱一和的说着。
之前质询会上,南田月一人,已经让大岛熏难以招架了。这回再加上许鸥,更是让大岛熏连还嘴的空档都找不到。
宫崎将军既然决定再给大岛熏一次机会,就不会坐视不理,是以见大岛熏落了下风,宫崎将军立刻出言维护道:“在来之前,大岛队长已经把证据呈给我与司令部的长官们了。周继礼是中统间谍一事,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宫崎将军还是不要信大岛队长的一面之词为好。”许鸥没等宫崎将军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什么中统?间谍?大岛队长把这个罪名罗织给周继礼,不就是打着他无法自证清白的算盘吗?”
“清者自清。”有了宫崎将军的撑腰,大岛熏的气势又回来了:“如果他是清白的,自有方法证明。”
“那好,就请大岛队长把证据拿出来,给周继礼一个辩白的机会。”许鸥趁机把大岛熏架了起来。
虽被将了一军,但大岛熏并不惊慌。首先,她觉得自己手中的证据无懈可击;其次,她正好借此试探一下,看周继礼到底是首鼠两端,还是一心向着许鸥。
无论是什么,她都有所准备。
周继礼所知的那些,不过是她对付许鸥与南田月的铺垫。真正的杀手锏,她藏的很深,别说周继礼,就连宫崎将军都丝毫不知道。
“好啊。”大岛熏在争得宫崎将军的同意后,把证明周继礼是中统的证据拿了出来。
南田月伸手接过证据,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遍,便夸张的笑了出来。
“大岛队长这证据看起来真是比黄金还真,只是百密一疏。”南田月故弄玄虚的说道:“想来是大岛队长沉迷儿女私情,无心帝国伟业,连前田长官上个月策反了一个中统特工的事情都不知道。”
南田月把证据拿到前田正实面前,指着一处让前田正实看。
前田正实看完,清了清嗓子说:“如果大岛队长所提供的证据没错,那周继礼与我策反的那个中统特工,曾在一起学习过。”
“既是如此,可否麻烦前田长官,把那位弃暗投明的中统特工叫来一下。让他当面认人。”南田月说道。
“这到是个辨明真伪的好办法。”前田正实说道。
前田正实刚要吩咐身边的宪兵去找人,大岛熏竟也开口说:“我也觉得当面指认是个好办法。诸位长官不介意我也找个证人来吧!”
“什么证人?”南田月话虽是对着大岛熏说,眼睛却看向了周继礼。之前周继礼并未提到过,大岛熏手里有什么证人。
大岛熏顺着南田月的眼神,看向周继礼:“不用害怕,我的证人不是来指证你的。”
“那还请大岛队长名言。”南田月觉得大岛熏的这个证人,怕是来者不善。
“本想给南田课长留几分颜面,可南田课长非不依不饶的让我说,我就只好照实说了。”大岛熏笑的阴测测的:“南田课长怕是还是知道,你的闺中密友许鸥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许鸥?南京许家的七小姐,上海周家的二太太。”南田月嘴上虽说的留,但心里却被大岛熏笑的有些发虚。
“看来你还不知道,这个与你同出满洲的许家七小姐,是抗联的人,是延安潜伏在我们间谍。”大岛熏说道。
“大岛队长怎么不说我是浦东游击队人呢?”许鸥看起来丝毫不惧:
“哦,也对呀,满洲远在千里之外。大岛队长此时给我按了个抗联的罪名,再把我抓进宪兵队,等满洲那边的调查报告发过来,我怕是骨头渣子都烂没了吧。”
“用不了那么久,我已经把能证实你身份的证人接到上海了。”大岛熏说道:“此人是一名伪满警察,曾做过你们抗联的俘虏,亲眼见过你。”
“哦。那就请大岛队长,把这位曾做过俘虏的警官一起请来吧。”许鸥问道。
“那就请诸位稍等片刻。”如此重要的证人,大岛熏不敢假手于人,她要亲自去接。
这人叫吴友平,小地主家庭出身,为人急公好义,在乡里风评很好。是以伪满建立后,被众人推举在警察局里做个小头头,指望他能在日本人面前维护一下乡亲。
一次吴友平跟着宪兵进山清剿时,不慎落了单,被抗联抓了俘虏。好在那只抗联队伍里,有一个他的老乡。老乡把他的情况跟政委汇报了,政委觉得他不是个不可救药的汉奸,就把他给放了。
抗联放了他,宪兵队可没放过他。他回去后,直接被宪兵队拉进大牢,一顿严刑拷打。可这吴友平从被俘到被放,不过六七个小时,哪里知道什么抗联的机密。打了几轮也不过是招出了在山上见到什么人而已。宪兵队见审不出什么,就把他仍在牢里自生自灭。
也不知怎么地,吴友平的口供到了大岛熏手里。大岛熏注意到里面的一句话:吴友平说他在山上,见到过一个抗联女战士,那女战士脖子上挂了一个翡翠观音,看起来像是出身富贵人家。他不知道那个女战士姓什么,只听别人管她叫小欧。
这让大岛熏立刻想到了许鸥。她动用旧日的关系,把吴友平押到了上海。
吴友平是昨晚到的。到了后大岛熏又仔细盘问了口供里提到的那个女战士的事情。在吴友平的形容中,那女战士梳两条辫子,大眼睛双眼皮,皮肤很白,长的很好看。跟外貌跟许鸥十分相符。
不仅如此,在大岛熏的启发下,吴友平还想起来,那女战士破旧的军装里,穿的是的确良衬衫,跟其他人的土布衣服完全不一样。
这更让大岛熏确信,许鸥就是那个抗联女战士。
由于吴友平在宪兵队大牢里住了几年了,身体完全垮了。之前又是火车,又是飞机的,连续赶路,让他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以致大岛熏还没彻底问完,他就昏了过去。
没办法,大岛熏只好把他先送进医院简单的治疗一下。早上的时候,医院那边来电话说,吴友平人虽然醒了,但还很虚弱,要再打一针才能张口。
所以大岛熏只能先孤身先来,等用得着的时候,再去接吴友平。
大岛熏走后,南田月借口上厕所,把许鸥拽了过去。
“怎么办?怎么办?”南田月急的鼻尖都红了。
“有什么怎么办的?”许鸥不以为意的说道:“我又不是抗联,怕什么?”
“那可是大岛熏的人。他要是一口咬定你是抗联的。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也是。”许鸥想了一下:“我有个办法。”
许鸥附在南田月耳边叽叽咕咕的说了几句后,南田月才放下心来。
两人出去后,南田月又趁人不注意,私下跟前田正实说了几句话。前田正实听完后,频频点头。接着让高畑中佐陪着南田月跟许鸥一起上了楼。
大岛熏比前田正实的手下回来的要早。
她带着吴友平进到屋内,发现许鸥竟不在。
有宫崎将军在别墅坐镇,她到是不怕许鸥跑了,只是不知道许鸥又在耍什么花招。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宫崎将军。
没想到前田正实却抢先说了:“不是不信任大岛队长,只是怕这吴警官为了脱罪,随口攀咬。但这指认却又是势在必行的。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办法?”大岛熏硬着头皮问。
“来,你过来。”前田正实把吴友平叫到前来,对他说:“一会楼上会同时出现两个姑娘,你从中指出你曾见到的那个抗联女战士①就好。”
说罢,前田正实拍了两下手掌。
许鸥与南田月先后从卧室中走了出来。南田月身上的军装已经换了下去。她与许鸥皆穿着这个季节最流行的鸦青色长裙,梳着同样的发型。两人相貌都偏甜,身高又差不太多,站在一起像极了一对儿姐妹花。
“开始吧。”宫崎将军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吴友平抬起头,先向许鸥,又看向南田月,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看了足有一分钟,也没说话。
“看完了吗?”宫崎将军吼道。
“看完了,看完了。”吴友平低头缩肩的答道。
“那个是?”前田正实问道。
“没有。这两个姑娘,长的太像了。”吴友平含混着说了这一句。其实他觉得,两人谁都不像他见过的那个抗联女战士。
吴友平话一出口,南田月就跟许鸥笑成了一团。
“大岛队长,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南田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以为找个死囚随意攀咬,就能把良民冤成抗联?”
大岛熏恼羞成怒的一脚踹向吴友平。
毫无防备的吴友平挨了这么一脚,直接趴在了地上。他就地一滚,站了起来,指着南田月嚎道:“是她,是她,她就是那个抗联女战士!”
吴友平这句话,让屋内瞬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静静看向大岛熏。
一瞬间的安静后,许鸥是第一个笑出声的。
南田月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她这笑除了嘲讽,更多是得意。
吴友平没有认出人来,这事至多算是大岛熏太敏感。可吴友平在大岛熏的威吓下,竟胡乱攀咬,且咬到了她身上。这就足以证明,大岛熏最开始就抱着诬陷之心。
“我是抗联女战士?”南田月拉着许鸥的手从楼上走了下来:“你凭什么说我是抗联?”
“我做俘虏的时候见过你。”吴友平觉得屋内的气氛很怪,但他又不敢不回话。
“你确定?”南田月再问。
“确……确定。”事到如此吴友平只能咬紧牙关不松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南田月面向屋内的大小军官们说道:
“我是南田将军之女,宪兵队军法课课长。我自小在满洲长大,读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学校,身边随时都有佣人看护。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我的父母,他们能为我证明,证明我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大岛队长既然想为我罗织个抗联的罪名,就应该找个机灵点的人来啊。这个蠢货,真是你不远千里从东北接来的?”许鸥笑的有些咬牙切齿。
此时吴友平才明白,他应当指认的是谁。可他已经没有了反口的机会,只能哆哆嗦嗦的对着大岛熏磕头,嘴里喊着饶命。
吴友平越是这样,大岛熏就越是有口难辨。
这个吴友平,就是许鸥被押在宪兵队大牢中时,许鹤为她准备的一条脱身之计。
为了让大岛熏上钩,她特意把这条情报送到了大岛熏面前。大岛熏果然顺藤摸瓜,查出了一切。
吴友平被抗联俘虏时,确实见到了许鸥,真正的许鸥。是以,吴友平根本认不出她这个冒牌货来。
她提前在别墅里准备好了衣服,并把眉毛修成了跟南田月相同的样式。不仅如此,就连南田月说的那句误导了吴友平的话,也是出自许鸥之手。
许鸥就是要让大岛熏陷入无法辩白的境地。
长官们对她越是失望,许鸥后面的话就听起来越是可信。
吴友平这波还没有闹完,前田正实的人就把策反的中统特工带来了。
那人仔仔细细的看了周继礼一会儿,又问了周继礼几个问题后,谨慎的说道:“他不是中统的人。我从没见过他,而且刚才我用中统的暗语试探他,他也毫无反应。”
这个答案,让大岛熏彻底成了笑话。
要不是看自己的支持者都在现场,怕丢了面子,宫崎将军怕是要在前田正实那充满嘲讽的笑声中,夺门而逃了。
看到宫崎将军额头上崩出的青筋,许鸥觉得,该轮到自己表演了。
她相信,在宫崎将军的心中,自己的权威,一定比大岛熏的安危,重要的多。让他在对手和手下面前丢尽脸的大岛熏,他在眼里已经是一枚废掉的棋子了。
“还不快滚!”宫崎将军对着大岛熏吼道。
大岛熏不甘心的看了许鸥一眼,转身欲走。
没想到许鸥再次拦在了她的身前。
“大岛队长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嘛!”南田月朗声说道:“大岛队长今日前来,最终的目的是我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岛熏刹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自上任以来,做过两件事。一是证明了许鸥的清白,二是向司令部推荐周继礼。”南田月绕到大岛熏面前:“你先说周继礼是军统,又说许鸥是抗联,说来说去,都是在暗示我里通外国。”
“小月,算了吧。”许鸥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许是大岛队长受不了丧父之痛,脑子坏掉了呢。”
许鸥的话触到了大岛熏的痛点,她抡起巴掌往许鸥脸上甩去。
对此,许鸥早有准备,看到大岛熏提肩,就立刻向后一窜,躲开了大岛熏的耳光。
“大岛队长真是毫无悔改之意,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跟您客气了。”许鸥说道。
“我到要看看,你想对我怎么个不客气。”接连失算的大岛熏被许鸥这话激出了几分战意。
“既然如此,我希望大岛队长能当着诸位长官的面,给我一个说法。”许鸥大声说道。
“什么说法?”大岛熏问。
“你为何要谋夺周家的财产?为何要杀害我的丈夫?”许鸥喝问。
“你在胡说些什么?”大岛熏说道。
“事已至此,大岛队长还想抵赖吗?”南田月拿出一张地契,举在身前:“这是特高课从你丈夫大岛康佑的身上搜到的地契。这是一张码头的地契。地契的所属人就是你的丈夫大岛康佑。”
“巧合的是,这张地契的前所属人,竟是周继礼。”许鸥说道:“大岛队长能解释一下,为何周继礼的码头,会到你丈夫的名下?”
“你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大岛熏是真的不知道。由始至终大岛康佑和周继礼都把她瞒得死死的。
“想来,大岛队长还要说,不知道这是什么了!”南田月又拿出了一张汇款单:“这是军部从你父母家搜到的,一万美元的汇款单。”
“我不知道什么汇款单。”大岛熏真的有些懵了:“你在胡说些什么?”
“这张汇款单的收款人是你的母亲,汇出地是香港,汇款人匿名,汇出的时间是七月九号。”南田月说道:
“你别说不知道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你别说不知道英国人是美国人的亲戚,你别说不知道这笔钱汇出不到二十天,我们的航母情报就出现在了美国人的谈判桌上。”
姜还是老的辣,南田将军做的比许鸥预想的更彻底。许鸥本想通过银行的渠道查到这笔汇款,没想到南田将军竟直接怂恿军部抄了大岛熏的娘家,搜到了这张汇款单。
今日前田正实与高畑中佐来此,也并不是为了调查涩谷失踪的事情。两人是接到了军部的密令,来此与南田月碰头,商量如何对大岛熏进行调查。许鸥和周继礼则是做为证人被传召来此的。
前田正实本打算在深入彻底的调查后再做结论,可万没想到大岛熏竟然自投罗网。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南田月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也容不得他从长再议了。
于是,他走上前去,正对着大岛熏问:“对此,你有什么可解释的?”
“这完全是栽赃,是陷害。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岛熏望向宫崎将军,宫崎将军却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栽赃?陷害?这不是大岛队长你的拿手好戏吗?”许鸥说道:
“大岛队长对周继礼,怕不只是慕少艾吧!据说,大岛队长虽有着贵族的名头,可由于父母挥霍无度,早已家道中落。你勾引周继礼,最终目的是为了通过他,得到周家的财产吧。你百般手段拆散了我和周继礼,却没料到,我转头就嫁给了周彬,并很快怀有身孕。我,我的孩子和我的丈夫,成你谋夺周家财产的最大阻碍。所以,你才会用尽诡计布局了别墅的绑架案,杀害了我的丈夫,并把这一切嫁祸给我。”
“你有什么证据?”大岛熏反驳。
“你的家庭情况在日本并不是秘密。你拆散许鸥与周继礼的事情,也在上次质询会时得到了证实。许鸥怀孕的事情在周公馆内并不是什么秘密,想来你的眼线绿桃在第一时间就向你报告了吧。”南田月说道:
“只是不知道涩谷队长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让你费尽心机绑架了他。”
“或许是因为这个吧。”前田正实拿出了一张报纸。
质询会后,前田正实就盯上了大岛熏,涩谷的手下闻风而动,也立刻找上了前田正实,给前田正实献上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证据。这份报纸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份内部报纸,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大岛熏的专访。这个专访是大岛熏刚空降上海宪兵队时,为了造势而接受的。这篇专访,虽通篇都是对大岛熏的吹捧,但内容却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采访的记者。
这个记者在不久前,被军部以间谍罪逮捕。现已证实,这名记者的真实身份是日共。
加之大岛康佑被以叛国罪处决。
大岛熏的身份也变得可疑了起来。
“如果我推断的没错,涩谷中佐是发现了你与这个记者往来频繁。由此在他案发后,追查到了你身上。”前田正实说道:
“而你,通过你在涩谷队长身边安插的眼线得知,涩谷中佐对你的调查,得知涩谷中佐掌握了不利于你的证据。于是你设计了之前的绑架案,一次性除掉三个对你有威胁的人。我说的对吗?”
“不。我是冤枉的。涩谷的失踪与我无关。”宫崎将军的无视让大岛熏彻底慌了。
“大岛熏,我最后问你一次,涩谷中佐在哪?”前田正实喝问。
“我不知道。”看着前田正实那恐怖的眼神,大岛熏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既然你不肯在这里说,那就去宪兵队说吧!来人!”前田正实一心在跟宫崎将军争夺机关长上,根本不想浪费精力在大岛熏身上,但又不好不接受军统的命令。是以,把大岛熏扔进宪兵队,让那些恨她入骨的宪兵慢慢审她,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了。
“不,我不去宪兵队。”
不用想,大岛熏也知道,一旦以囚犯的身份被押进宪兵队,那些曾经跪在她脚下宪兵,一定会让她为求一死而丑态百出。
不,一生骄傲的她,决不能落到如此境地。
可又有谁能帮她呢?
丈夫以死,父母无法依靠,宫崎将军已然是放弃了她。这满屋子的人,无一不在看她的笑话。
她唯一能选择的,只剩自尽一条路了。
“前田长官,如果你真的认定我有罪,就让我切腹吧。”大岛熏悲切的恳求着。
“你有没有罪,要法庭来裁决。”前田正实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大岛熏的请求。他深知,自己今日心软同情了大岛熏,明日宫崎将军就会让他背上逼死下属的罪名。
“不。”前田正实的冷酷,让大岛熏彻底绝望了。
在绝望中,她彻底的疯狂了。
她还是要死,但不是一个人去死。她要按照原定的计划,让那些该死的人,都陪她一起。
电光火石间,想好了一切的大岛熏,掏出枪,对着前田正实的心脏开了一枪后,顺势把枪口转向南田月。
一直在注视着大岛熏的许鸥,在大岛熏开第一枪的时候就反应了过来。大岛熏的枪口转向南天月的时候,她也扑向南田月。
一声枪响,许鸥和南田月一起倒在了地上。
万幸,许鸥及时的一扑,让南田月躲过了正对头部的一枪。
子弹从许鸥的锁骨上划过,射进了墙里。
大岛熏已经没有机会再开第三枪了。那些训练有素的宪兵,在她第二次扣动扳机的时候,纷纷开枪,把她打成了筛子。
枪响停止后,南田月捂着摔破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枪对着大岛熏的尸体连开了两枪。
许鸥想开口阻止她继续犯浑,却突然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疑惑间,她又发现自己被子弹擦破的伤口,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刹那间,她想起了花雕曾说过的,日本人研发的那个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擦破一点皮,就能在几分钟内麻痹人的呼吸神经,让人窒息而死的毒药。可以涂在子弹上的毒药。
她记得,在大岛熏申领情丝绕的单据中,这个药的名字也出现了。
想来大岛熏在来之前,把这药涂在了子弹上。
只是思绪流转之间,许鸥就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她不在管南田月,而是用尽力气向周继礼爬去。
站在暗处观察全屋的周继礼,立刻发现了许鸥的不对劲。
他快步跑到许鸥身边,抱住许鸥问:“你怎么了?”
张着嘴却无法发声的许鸥,用手点了点她锁骨上的伤口。
周继礼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对着南田月喊道:“南田月,许鸥中毒了!快来帮忙。送她去医院。”
南田月一听,立刻丢下枪,跑回许鸥身边。打算帮着周继礼把许鸥抬起来。
屋内的日本人听到周继礼的喊声,纷纷转头向许鸥看去。
一直没说过话的高畑中佐,看着许鸥那憋的发红的脸,突然用日语喊出了毒药的名字,接着用中文对周继礼说:
“来不及了。来不及送医院了。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就快说吧。就这一两分钟的事情了。”
周继礼不肯相信的摇了摇头。可许鸥眼白上爆出的红血丝,却不得不让他相信高畑中佐的话。
他有千言万语要对许鸥说,可在满屋子日本人的注视下,他又什么都不能说。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从未学过弹钢琴。都是骗你的。骗我自己的。”
注:①按照语境来说,这里正确的说法应当是“抗联女匪徒”,但我实在不想这么写。请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