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记者来咧!大记者来咧!”

小小四妹子到她姑奶奶四妹子的窑院来,人还在院外的坡道上走着,声音却已飞进了窑院,钻了我的耳朵。我听见了,她姑奶奶四妹子也听见了。她姑奶奶王凤英听见了,便是一脸的喜气,放下给我正说的话,也不知是责备她的孙女小小四妹子,还是夸奖她的孙女小小四妹子,说她就是声亮,这一辈子,占便宜在她的亮嗓子上,吃亏也在她的亮嗓子上,混得没路走了,想去当贼都当不了。

身为姑奶奶的四妹子,可是太会疼她的孙女儿了,我似懂非懂地摇着头,说:“她当什么贼?她是老板了呢。”

身为姑奶奶的四妹子,就更开心地说:“对了,我的孙女儿是老板了呢!”

就在我与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四妹子王凤英逗着花嘴的当儿,她一阵风似的跳进了窑洞,亲热地喊了她姑奶奶一声,当面锣对面鼓地说起了她姑奶奶。

小小四妹子说:“大记者呀,我姑奶奶在你跟前没说我坏话吧。”

我不置可否地说:“姑奶奶就只会疼孙女儿。”

小小四妹子说:“是呀,我姑奶奶还就疼我这个孙女儿哩!”

小小四妹子是钻进窑洞里来了,但我看见绣着花儿、扎着朵儿的窑洞门帘外面,还有一个人的。那人没有进来,透着门帘,可以看见那人被这个陕北小院迷住了,他拿着一个照相机,在这个不大的小院子里,转着圈儿拍照……他照进相机里的景物肯定有那高塔似的玉米囤子,有那大如牛头的南瓜,有那串成串的干红辣椒,和那辫成辫子的大蒜疙瘩,这些景象,在我们老陕北人的眼里不算什么,我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的,可是那人怎么就那么有兴趣?好像是,那人把这一切拍到他的相机里之后,又对着窑洞门上扎花绣朵的门帘来了兴趣,举着相机又拍了起来。他正拍着时,小小四妹子招呼他了,说他们陕北有他拍不完的景物哩,要他进窑洞里来,看看她的老姑奶奶四妹子。

那人听了小小四妹子的话,收起了他端在手里的照相机,揭开门帘进来了。

那人不是别人,是跟着小小四妹子到陕北来考察的日本商人羽田守一。他在杨凌农高会上,与小小四妹子签订了贸易协议后,进一步提出要求,说他想到陕北去走一走,看一看,他想知道陕北的风土人情,这对他把陕北的农特产品进口到日本去,打开日本市场,有极大的帮助。羽田守一的这个要求是不过分的,小小四妹子答应了。

从门帘里钻进来的羽田守一,小跑着走了两步,走到炕跟前,给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四妹子,日本式地深鞠一躬,嘴里还咕哝出一句话来。

羽田守一说:“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正是羽田守一的那一躬和他紧跟着的那句话,让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四妹子,把眼睛睁大了。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王凤英问:“你是日本人?”

羽田守一说:“我是日本人。”

简短的两句话,一问一答后,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四妹子,把她的眼睛闭上了,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点点退去,原先还坐得直直的腰身,仿佛也遭受了她不能承受的重压似的,向她身后的被垛斜靠了过去……见此情景,小小四妹子收敛了她的笑容,俯下身来,去照顾她的姑奶奶四妹子了。腰身斜靠在被垛上的姑奶奶王凤英,举手挡住了俯身照顾她的孙女小小四妹子,在此同时,又伸手指着窑洞门,那意思是清晰的、明确的,就是不要小小四妹子管她,让小小四妹子把她带来的日本商人羽田守一从她的窑洞里再带出去。

我看懂了小小四妹子姑奶奶的意思,伸手去拽羽田守一,我的手把他的衣袖都拽住了,并用上力,往窑洞门外拉的时候,拉了一下,没拉动,我就多使了些力气,再拉羽田守一,依然没有拉动……这时的羽田守一,双眼盯着那个镶嵌在玻璃镜框里的维纳斯扑克牌。他的目光,像是两根钢打的钉子一样,钉在了维纳斯扑克牌上,不用些特殊的办法,拔都休想拔下来!

我抽身转到羽田守一对面,把他和那张维纳斯扑克牌隔开来,双手并用,推着他,把他推出了小小四妹子姑奶奶的窑洞。羽田守一极不甘心地被我推出窑洞后,他看着我,那眼神既有对我的不理解,还有一种空茫的、让我琢磨不透的伤感。

窑洞里面,小小四妹子怨艾地叫着她的姑奶奶四妹子。

小小四妹子说:“姑奶奶,姑奶奶,您怎么了?啊,您不要吓我,我胆小。”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说话了:“你还说你胆小,你把谁引来了?日本人……你咋敢把日本人引来呢?”

我想羽田守一是听见窑洞里的话了,特别是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的话。这句话,让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手足无措地慢慢转过身,从他刚才进来的窑院里,心情忐忑地、郁郁地走了出去。

此其时也,我不知道,小小四妹子也不知道,作为商人的羽田守一,正是羽田仲雄的亲孙儿。

那个侵犯晋西北,砍断刘唢呐母亲双臂的刽子手啊!

羽田守一是羽田仲雄的亲孙子没有错,羽田仲雄是羽田守一的亲爷爷也没有错。羽田守一这一次来到杨凌农高会上来,像我一样,也是被三十里铺的歌声所吸引,寻到四妹子特色农特产品贸易公司展台前来,认识了小小四妹子的。我认识小小四妹子,只是为了写一篇有点分量的深度报道,羽田守一认识小小四妹子,和她签订合同,做生意是一个方面,他还有一个暗藏在心里的秘密,那就是他的爷爷羽田仲雄托付他的,要他去找一找那个被他砍断了双臂的中国女人,他的爷爷羽田仲雄给他说了,那是一位女神!

战败回国的羽田仲雄,脱下军装,回到他在北海道的家里,耕种着他们家世代相传的十多亩地,白天在地里辛苦劳作,想着晚上能睡个好觉,可是他夜夜睡觉做梦,梦见的又都是被他砍断双臂的刘唢呐的母亲……刘唢呐的猎户父亲,后来不知所终,是参加了国民党的抗日队伍,还是参加了八路军的抗日队伍?吃尽了刘唢呐父亲苦头的羽田仲雄,怎么努力,都没有找到他。那个打得日本兵耳穿耳的神枪手啊,羽田仲雄多方打探,知道女神似的母亲和战神似的父亲,有一个叫刘唢呐的儿子,渡过黄河,到陕北的抗日根据地去了,而且还又遇到一个多情的四妹子,他们有恩有爱,携手抗日,演绎出一曲可歌可泣的爱之歌,被鲁艺的艺术家编写成一曲叫作《三十里铺》的信天游,传唱在黄河两岸,一直被传唱着,使他们情如高山、爱似长河的故事,感动了不知多少人。

痛定思痛的羽田仲雄,现在是北海道老兵反战同盟的一员,他主张日本国要深刻反思,向被侵略的受害国和人民赔礼道歉,并教育日本国的青年,牢记历史教训,誓做和平使者。

羽田守一就是在他的爷爷羽田仲雄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他发现他的爷爷羽田仲雄闲暇时总会翻弄一副扑克牌,那是以西方雕塑为题材印制的扑克牌呢,其中少了一张红桃K……爷爷羽田仲雄原是大阪艺术学院的高才生哩!他把那副雕塑艺术的扑克牌,翻弄得烂熟于心,他以各种形式进行排列组合,但翻弄到那张红桃K时,就只有空缺下来,羽田守一不知道空缺的红桃K印的是什么雕塑作品,他问过他的爷爷羽田仲雄,爷爷羽田仲雄给他说了。

爷爷羽田仲雄说:“是张维纳斯呢!”

羽田守一说:“咋不见了?”

爷爷羽田仲雄说:“丢了。”

“丢在哪儿了?”羽田守一还问了爷爷羽田仲雄,可是却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因此就一直在羽田守一的心里存疑着,却突然地,在小小四妹子姑奶奶的窑洞里,他看见了那张断臂维纳斯的扑克牌,羽田守一就什么都知道了。

爷爷羽田仲雄把断臂维纳斯的扑克牌丢在他侵略中国的战场上了。

爷爷羽田仲雄忘不了那张断臂维纳斯的扑克牌,他在北海道的家里,翻弄着雕塑扑克牌,应该是一种悔罪了呢!他在翻弄着雕塑扑克牌时,还会放一曲他听了不知多少遍,一直都听不厌的信天游。

这个信天游就是鲁艺小分队费玉清编唱的《三十里铺》:

提起个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

四妹交了一个三哥哥,

他是我的知心人。

洗了个手来和白面,

三哥哥吃了上前线,

一心一意你去抗战,

过了黄河不得见面。

从小小四妹子姑奶奶的窑院里走出来,羽田守一的耳里,响起了这曲仿佛天籁般让人肝肠寸断的信天游。这曲信天游唱响在崇山峻岭的陕北,唱响在声势浩大的杨凌农高会上,还唱响在他爷爷羽田仲雄和他们北海道温馨和暖的农家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