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天,辽宁某沿海城市。
满头银发的老人在健身广场散步,老人穿着掉色的旧军装,脸色红润,目光炯炯,脚步稳健有力,丝毫不显老态。
几个老者围坐在象棋盘前卒来车往,杀得不亦乐乎,见老人从身边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老英雄,过来杀一盘?”
“啥老英雄,咱是看孩子的糟老头子。”老人招呼着不及桌子高的孙子:“小兔崽子,你咋又欺负人啦?”
几个下象棋的老者议论着,有人问跟他打招呼的人:他是谁,你怎么叫他老英雄?那人说,我也才知道,他的绰号叫陈大胆,抗联老战士,解放战争时立过功,还在朝鲜打过老美,家里的军功章装了一抽屉。别看老爷子头发白了,手上的功夫可不含糊,那天给他的小孙子表演单臂回环,招来一大群小孩,棒小伙子也未必玩得了那个。众人发出一片啧啧声,说这可是国宝。
陈子忠转业后回到了乡下的老家,整天蹲在地头研究种瓜,葛红缨也陪着他顶着日头除草,抱着科普书熬夜,几年后两人种出了国内罕有的带字西瓜。这种花皮西瓜个大肉甜,外皮正中生出“福”“禄”“寿”“喜”之类的字,销量极好。陈子忠还披红挂彩地到县里做演讲,这一次,他不是作为战斗英雄,而是作为种瓜状元。乡下的水土养人,甜蜜的生活滋润人,陈子忠的老病再也没有复发,每天早晨起来还会打上一套拳,拳头呼呼挂风,不逊当年。
陈子忠可谓双喜临门,收入滋润的同时还喜得贵子,葛红缨还真争气,一口气给他生了三个大胖小子。按照陈子忠的想法,他要让尖刀连、志愿军游击队的倔脾气精神传宗接代,想让大儿子叫陈尖刀,要不就是纪念死去的战友,叫陈小毛,葛红缨来了个折中的办法,说你们以前的秘营不是建在大河村吗,不如叫陈大河吧,陈子忠琢磨也是这个理儿,陈尖刀这个名字听着瘆得慌。
几十年过去了,陈子忠把三个儿子培养成了农民企业家、律师和飞行员,最得意当然是当兵的三儿子,他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军校,后来成为一名飞行员。得到消息那天,陈子忠喝了两瓶茅台,跟老伴葛红缨说,好哇,老子在朝鲜被美国飞机追着屁股炸,现在咱儿子成飞行员了,用现在的话说是高科技军事人才,好好好,炸他的狗日的。几年前,大儿子陈大河给陈子忠在海滨城市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专门给他预备了书房,转业以后,陈子忠一有时间便提起毛笔龙飞凤舞,果真让他练出一手好字,他还担任了市书法协会理事。
陈子忠和下象棋的老哥几个打招呼的工夫,他的孙子和小伙伴抢足球起了争执,抱脖子下绊子,把小伙伴摔倒在地,之后不依不饶地骑上去挥拳头。这小子生得虎头虎脑,八岁比十岁的孩子长得还高,饭量大、嗓门高,颇有陈子忠儿时的风采,陈子忠喜欢他,教他拳脚,可从不溺爱他。
陈子忠上去朝孙子的脸蛋就是一巴掌,粉嘟嘟的脸蛋立时见肿,受欺负孩子的家长急了,说你这个老头,有你这么打孩子的吗,小孩子的事儿,你下那么重的手干啥?
“你家孩子没事吧?”陈子忠拎起孙子,瞪着眼睛吼他:“爷爷教你武艺的时候怎么说的?这孩子比你矮半头,你咋没完没了?不是跟你说过啦,欺负不如你的人不叫英雄,有能耐去欺负比你个子大的。你爷爷我打了十几年仗,就是不想被人欺负,咋,轮到你反而去欺负别人啦?”
孙子捂着脸要哭,陈子忠沉下脸:“给我憋回去!”
孙子真不敢哭了,规规矩矩地给那孩子道歉,还要把自己的足球送给他。
陈子忠走远了,受欺负孩子的家长摇了摇头:“还有这么教育孩子的。”
陈子忠大摇大摆在前面走,孙子跟在后面,快到家门口,后面有人喊:“老排长,是你吗,老排长?”
陈子忠停下脚步回头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拎着两瓶酒,眯缝着眼睛奔他来了。两人间隔两三米都停下了,长久对视着。
陈子忠把大手搓在一起,嘴角也颤了:“你,你是侯疯子?他娘的,真的是你!”
侯疯子上前单手抱住他,老泪横流:“老排长,我找你找得苦啊。”
侯疯子病愈回到国内时,朝鲜战事还没结束,他不能扛枪,可有把子力气,参加了运送粮食的东北民工团。第一次上路被刹车失灵的汽车撞到了沟里,深度昏迷,这一昏迷就是十几年。侯疯子无亲无故,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是那座为抗美援朝做出巨大贡献的边境城市照顾了他十几年。醒来以后,侯疯子不愿找部队,自己干起了小买卖,在电影院门前卖过瓜子,也顶风冒雪卖过糖葫芦,这几年总算有些积蓄,逐一找到老战友,得到陈子忠的消息后,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两个老战友都老了,陈子忠每天早上还在打拳,侯疯子的身体虽说大不如前,可浑身的蛮力还在,不输壮小伙子。
陈子忠听完他的经历,张嘴就骂他:“侯疯子,你他娘的是真有志气,不跟部队伸手没错,找我呀,我家桌子上还多怕你一双筷子吗?”
“老排长,我这不是来了嘛。”侯疯子晃动着拎在手里的酒,“咱哥俩好好喝一口。”
陈子忠瞥见他残疾的手臂,心里不忍,嘴里却还是不饶人:“以后不许出去说在尖刀连当过兵,在中国地盘上找我这么个大活人还用了几十年时间,狗东西!我是等不及了,咱老哥俩就在这儿喝吧,喝完去我家,让我媳妇给你炒几个好菜。”
重逢的老战友在小区的凉亭里喝开了,一人捧着一个酒瓶,撞得咣咣响。回忆完了往事,陈子忠对侯疯子说:“我是排长,你是班长,你得听我的,你无儿无女的,以后哪儿也别去了,我住哪儿你住哪儿,我还有个说话的人。”
侯疯子不太乐意,他看得出来,陈子忠生活条件优越,尖刀连的兵只有别人求他们,他们从不求人。
陈子忠哪能不懂他的心思,拎起小孙子放到他的膝盖上:“几十年没带兵,我这手还真痒痒,以后你就给我当警卫员,早上咱老哥俩出操跑步,中午晚上喝酒。我这老伴越来越不听使唤了,让她炒个下酒菜比登天还难,以后你来炒。放心,你这警卫员级别不低,我儿子就是你儿子,我孙子就是你孙子。”
陈子忠的孙子抬头甜甜地叫了一声“爷爷”,一下子就把侯疯子的眼泪叫出来了,一个劲儿地点头称好。
两人聊了不到两个小时,两瓶酒都见了底,陈子忠说,走,回家喝去。他的孙子将双手吊在侯疯子的脖子上,嚷着要喝牛奶,陈子忠说家里有,孙子说,家里没有了,早上都让我喝光了。侯疯子说,老排长,我看小区门口有超市,没几步路,给孩子买点吧。两人便说说笑笑地奔向了超市,小孙子骑在侯疯子的脖子上,高兴得手舞足蹈。
从超市出来,经过一个酒店门前,一个女服务员跌跌撞撞地从酒店里跑了出来,额角鲜血迸流,三十岁左右的醉汉**着上身跟在后面紧追不舍,手里握着碎了底的空酒瓶,看样子是他用酒瓶给女服务员开了瓢。
陈子忠拦住醉汉,让女服务员躲在自己身后,怒斥醉汉:“好男不跟女斗,你个壮老爷们怎么跟个小姑娘动手?”
醉汉的眼珠子都喝红了,舌头大了几倍:“滚,老不死的,少管闲事。”
“我这辈子就爱管个闲事儿。”陈子忠伸手叼住醉汉手腕,侧身扛在他腋下,肩膀一抖把他摔了出去,醉汉立时疼得蜷成一团。
侯疯子拿出手帕给女服务员擦血:“闺女,告诉我,这是咋回事?”
这个酒店是川菜馆,物美价廉,服务周到,赢得了顾客的好口碑,开店不到半年便生意兴隆,天天爆满。谁曾想一群流氓红了眼,每天白吃白喝不说,还经常跟酒店老板借钱,借了不还,一借再借。酒店老板开始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后来报了案,抓走了几个小流氓,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每天都有三五个人到酒店闹事,不是喝多了耍酒疯,吓得顾客不敢上门,就是偷偷在菜盆子里撒了玻璃碎片,吃一口满嘴是血,大喊投诉,不然就索赔高额医疗费。今天五个流氓喝多了酒,对女服务员动手动脚,女服务员甩了他个耳光,流氓们就借事闹了起来,砸窗砸桌,见人就打,两个保安已经躺在地上了。
女服务员筛糠似的抖,哭着说:“大爷,你们惹事了,赶紧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陈子忠让小孙子自己回家,对侯疯子说:“走吧,老兄弟,几十年没打过冲锋了,咱去活动活动。”
女服务员闻到两人身上的刺鼻酒味,心想完了,老酒鬼遇到小酒鬼,今天闹不好要出人命。
酒店里一片狼藉,两个流氓揪住酒店老板的衣领顶到墙上,炸雷似的耳光声不断,其余两人砸碎了吧台旁的大花瓶,正琢磨着撬开吧台的钱匣子。
陈子忠也不多话,直奔殴打酒店老板的流氓,战场上那些招数使出来非死即残,他用不上,拳脚只能朝流氓的腿上招呼。他用扫堂腿放倒了其中的一个,避开另外一个的拳头,抓住他的手腕,一送一带,卸了环,流氓顿时满地打滚,杀猪似的嚎。
侯疯子也不含糊,避开从身后砸过来的椅子,一脚跺在他的脚面上,反身肘击撂倒,最后一个流氓显然没见过这么生猛的老爷子,进退为难之际被侯疯子卡住他的脖子,手一扬,人像炮弹似的飞出门,在台阶上颠了几下,疼得不能动了。
酒店老板又喜又怕,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劝他们赶紧走,这些流氓都是无头的苍蝇,沾上就甩不掉,他招惹了他们,最多破财消灾,要是连累两位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那罪过可就大了。
陈子忠眉头一跳:“这些狗日的还得回来是吧,不用报警,这事我给你担着。”
两人就坐在了酒店门前的台阶,侯疯子拿眼横酒店老板:“想啥呢,不知道耽误我老哥俩喝酒啦?去,整两个凉菜,再拿几瓶酒。”
劝不走,还不能来硬的,两位老爷子摆明了要等流氓回来,酒店老板赶紧打电话报警,在腰后面还掖了把菜刀,寻思流氓再来宁可拼命也不能伤了两位老爷子。受尽欺负的几名厨师的血性也被挑了起来,他们拿着擀面杖、马勺之类的家伙围在门前。
警车第一次来没见流氓,立案勘查现场,守了个把钟头就撤了,警车刚走,十几个小流氓就露头了,一个个拿着钢管木棍,气势汹汹地站在街对面。酒店老板又拨了110,警车刚见了影子,流氓们作鸟兽散,警车走了,流氓们又钻出来。折腾了几次,酒店老板没心再报警了,心想这群流氓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陈子忠和侯疯子两人不管警笛长鸣,街对面刀光剑影,只是仰头喝酒,张嘴大笑,两人聊完抗联,聊辽沈战役,一直聊到朝鲜。说的全是血肉横飞、枪林弹雨、句句不离杀人的勾当,给酒店老板听得直吸凉气,厨师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围过去问长问短的。
两人的声音高亢,悠悠地飘到街那边,把这群流氓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再看两人面前,两盘凉菜基本没动,空酒瓶子倒摆了一排。这些流氓也有半斤八两的量,自认见过些大场面,但从没见过这么喝酒的。喝酒用碗,手一抖就泼进去,即便喝凉水也喝不下这么多。
厨师们最感兴趣的除了枪就是肉搏,有人问陈子忠:“老爷子,你们和美国兵肉搏都用大刀吧?”
“上哪整那么多大刀。”陈子忠指着侯疯子说,“他大名侯双喜,绰号侯疯子,手没被枪子咬断那会儿,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锤,那家伙可沉,就你们,别说拿来打仗,扛都费劲。要说肉搏,什么招都用,开始用刺刀匕首招呼,刺刀拼折了就找石块,找不到石块就牙咬、抓卵蛋、抠眼珠子,怎么能弄死人怎么来。”
天擦黑,流氓们或蹲或站,还不肯走,陈子忠吧嗒吧嗒嘴,瞄了街对面一眼:“不怕流血掉肉,就怕人怂志短,我带兵那会儿有个战士打冲锋,炮弹皮豁开了肚皮,肠子流出来,这小子捋了捋肠子,好像少了一截,回头找,可脚下突然一滑,仔细看才知道被打断的肠子踩到脚底下了。这小子有种,把肠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拎着爆破筒就上去了,连碉堡和十几个美国鬼子都炸飞了,肉块飞得满天都是。”
侯疯子接过话:“那叫真汉子,你们看看对面这些玩意儿,整天欺东家霸西家的,要是给他把枪能把裤子尿湿了,老子残了条胳膊,可收拾他们还不费劲。”
酒店门前挂着一排红得滴血的大红灯笼,里面装着灯泡。侯疯子抬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物件,也不看,扬手一甩,众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耀光,夹着尖啸飞出去,正中十几米外的红灯笼。红灯笼里的灯泡砰地炸了,台阶上的光亮顿时黯了黯。伴随着灯泡的炸裂,房角发出“咄”的一声,厨师们围上去,只见手指长的钉子楔入房角一半有余。厨师们在惊叹中欢呼,有着两个老爷子在,流氓们必然讨不到好果子。
站了大半天,流氓们口干腿酸,侯疯子又露了这么一手,自觉遇到了硬茬子,嘀咕几句一窝蜂似的散了。
过了半个钟头,不见流氓们回转,陈子忠拍了拍屁股,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元钱递给酒店老板:“口袋里的都给你啦,少了你多包涵。”
酒店老板争得面红耳赤:“老爷子,你帮了我,理应我请客,来,里边请,我给你们重摆一桌。”
陈子忠硬把钱塞进他的口袋,和侯疯子抱着肩膀走了,嘴里还哼着歌儿:“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流氓砸店给川味酒店造成了不小的客源流失,陈子忠和侯疯子连续两周给酒店义务站岗,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风雨不误。老哥俩每天带点花生米、红油耳丝之类的下酒菜,喝酒只喝老白干,有时喝三瓶,有时五瓶,喝高兴了让小孙子颠颠地跑到超市再买三五瓶,酒店老板感恩戴德的,每天绞尽脑汁给两位老爷子换菜,可两人一口也不动,说是吃不惯场面的饭菜,有一次他们竟然带了包炒面下酒,说要吃忆苦思甜饭。一边吃陈子忠一边嘀咕,生活是真他娘的好了,你看看现在这炒面,又是香料,又是芝麻花生的,当年咱就着雪吃的炒面就是一个味,咸呐。
客人少时,厨师和服务员围在两人身边,先听他们聊,等他们把酒喝甜,喝笑了眼睛,便开始问东问西。陈子忠是喜欢热闹的人,常会啪地拍一声酒瓶,叮叮弹上几记,拉着长音说,话说……战争年代的人与心,脑壳子和泪珠子是陈子忠的主题,一会儿笑得他们前仰后合,一会儿叹得他们眉头不展,随即又惊得他们目瞪口呆。没几天人就熟悉了,有厨师跟陈子忠开玩笑,说老爷子,你能吃能喝的,我从来没见你去过厕所,没醉倒过,你去一趟厕所,醉倒一次怎么样,吃的喝的我埋单。陈子忠喝高兴了,说行啊,我给你小子省点儿钱,街拐角有卖肉夹馍的,酒就喝老白干。那天,陈子忠吃出了花样,喝出了雄风,他一口气吃了三十六个肉夹馍,喝干了七瓶老白干。这还不算,他又自己掏钱买了七八种酒,他用白酒兑着啤酒喝,说这叫游击队二分队,把啤酒、白酒、伏特加兑在一起喝,说这叫尖刀三排……这一路喝下去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侯疯子摆摆手,说没啥事,我们老排长以前用白酒泡米饭,吃了一锅饭,喝了两坛酒,那酒是什么度数?现在这酒跟猫爪子似的,喝进肚里不疼不痒的。
陈子忠的嘴皮子招来不少过路人,很多人听惯了耳痒,一大早就带着马扎到酒店门前占位,顺便给他们带点下酒菜和棉坐垫,对着这些东西,陈子忠是来者不拒。
几年后,酒店老板提起陈侯两人仍是唏嘘不已:“我是开了眼啦,什么叫战争年代的人,什么叫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咱们这些人捆在一起也顶不上老人家的一根手指。”
侯疯子从此在陈子总家里住下,漂泊了大半辈子他终于咂摸出来什么是家庭幸福。陈子忠一辈子除了老伴没让别人洗过衣服,在部队警卫员洗一次挨一次批,就是这么一个万事不求人的人,竟给侯疯子雇了个小保姆,为他洗衣叠被,做饭端水,伺候得无微不至。侯疯子最初不适应,抢着和小保姆叠被子,换下的衣服到处藏,小保姆就到处找,很有点儿当初游击队和美军特遣队在深山老林里捉迷藏的意思。时间长了,侯疯子觉得别扭,跟小保姆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你,小保姆的眼泪哇地涌出来,说你不用我,我也不能留在这儿吃闲饭,现在工作不好找,有钱人毛病多,好不容易摊上一家好人,没想到又要撵自己走。侯疯子过意不去,不再抢着干活,可每看到自己的裤头挂在阳台上,总觉得心里生出一种怪滋味。陈子忠的三个儿子、儿媳更懂得规矩,回到家里第一声先叫侯疯子,不叫叔,叫爹,每次大包小包地带礼物。人老了嘴馋,大儿子陈大河经常开车在城里转悠,买些鸭头、鸡肚之类的吃食。三个兄弟商量好,他们给侯疯子养老送终,待他百年之后要披麻戴孝。葛红缨爱扭秧歌,是小区秧歌队的队长,每天早上和天黑总要扭上个把钟头,每每都会带着他们两个,不去不给酒喝,她特意给两人置办了行头,陈子忠是孙悟空,侯疯子是猪八戒,扭完秧歌就嚷嚷,走啦,师傅给你们炒几个下酒的小菜。
小区里住着两个老英雄的事不胫而走,市里、省里采访的记者蜂拥而至,葛红缨经常开玩笑说,要是住在老院子,门槛早就被人踩烂了。也有不怀好意的记者,有个外国的女记者得到了消息,前去采访陈子忠,说你杀了那么多人,都是无辜的美国青年,请问你作何感想,晚上会不会做噩梦?陈子忠腾地站起来,葛红缨走过去把塞瓶子酒给他,哄孩子似的瞪他:一把年纪了,喝口酒还用站起来?
陈子忠的火就消了,坐下,也不用杯,对着瓶嘴咚咚地灌进半瓶酒,这才打开话匣子:“当兵就没有无辜这么一说,为国扛枪,死得其所,我相信那些战死的美国大兵也得到了应有的荣誉。要是觉得死得冤枉,那就找委派他们的政府,他们去别人家炕头上撒尿,割了卵子又赖得了谁?要说无辜,朝鲜的百姓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忽然冲进一群美国大兵,照着脑门子就是一枪,他们冤不冤?东北的老百姓没过江,一辈子没摸过枪,被美国飞机炸得连骨头都没剩下,他们冤不冤?我们这些老兄弟打走了日本侵略者,赶走了独裁者,想过几天好日子,你们还跟咱过不去,我们牺牲了多少人,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我们冤不冤?这事儿啊,你不应该采访我,应该去问你们的政府。”
女记者臊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地走了。
葛红缨在陈子忠腰上狠掐了一把:“一把年纪也不知道羞,啥话都咧咧。”
“咋了?话糙理不糙。娘的,放在四十年前,老子敲碎她满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