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国内,陈子忠历任营长、副团长,六年后因健康原因向上级提交了转业报告,准备转业到地方。

陈子忠的转业报告提交了三次,每次上面都会压上几个月,等到他发火了,抓着电话骂娘了,上面才给他两个字:不批。陈子忠找上级理论,上级说:“别找我,你找老团长,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陈子忠自己开车直奔老团长家,一进门就看见了挂在客厅里的那根马鞭,他的火气瞬间消了,老老实实地坐下,低头摆弄着面前的茶杯。

老团长说:“咋,看见马鞭哆嗦啦?你个鳖孙不是来找我理论的吗?说呀,告诉你,陈大胆,老子虽然不在部队了,说一句能顶你一百句,你就算死也得死在部队里,不许转业!”

老团长去年从军参谋长的职务上离休,他儿子开了家服装厂,每年生产一批手工缝制的御寒棉衣,这些棉衣裤、棉拖鞋针脚均密,全部使用新疆当年产的新棉花,从不外销,全部捐献给部队,几年下来捐献的总额超过三十万元。

陈子忠明白老团长的心意,老团长心疼他,他这辈子种过几年地,剩下的时间除了扛枪就是带兵,没啥吃饭的本事。他天生是个火暴性子,在部队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谁都让他、敬他,骂了人家娘,人家还得给他赔不是。到了地方就不一样,别人忍你一天、两天,能忍你一辈子?早晚得吃亏。

陈子忠揉着酸疼麻木的腿说:“老团长,咱不是装熊的人,我这身体真要跨了,我咂摸着,一辈子给部队争光,临秋末晚了,不能给部队添麻烦,你让我走吧。”

老团长的老伴劝老团长:“你说你,老陈都是副团长了,你咋还一口一个鳖孙,有话好好说。”

“他就是个贱种,不骂皮子就痒痒。”

老团长仍不解恨,指着陈子忠鼻子骂:“你个鳖孙就是装熊,你的身体我还不知道,一顿能吃一头牛,你看你进一门跟野马似的,坐在屋里就听见楼梯蹬蹬响。你说说,到底有啥病,老子给你治,头疼割头,脚痛割脚。”

陈子忠苦笑:“我还真是脚痛。”

“啥?”老团长跳起来去抓马鞭。

陈子忠吓得掉头就跑,招呼也不敢打,门刚关上,他猛然觉得脑门子冒冷汗,脚像踩在云彩上,眼前金星乱溅,一头栽了下去。

老团长听见“咚”的一声,喊了声“不好”,出门一看,陈子忠已经失去了知觉。

陈子忠被送到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诊断报告是严重风湿导致的急性风湿性心脏病,已经危及生命。经过两次大手术,陈子忠的命是保住了,但效果不明显,他躺在**,嘴不能说,手不能动,每天呜呜哼哼。

老团长探望他时,眼泪唰地流了出来,抓着他的手说:“陈大胆,能要你命的枪子比蚂蚁还多,你都躲过去了,这点病算个啥,我给你下两个死命令:第一不许死,第二给我站起来,不然老子用鞭子抽烂你的骨灰盒。”

老团长找到主治医生,说大夫,他陈大胆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躺在**不如杀了他。主治医生说,其实部队里有很多他这样的人,都是在朝鲜冻出的毛病,全国只有上海仁济医院的专家有把握治愈。老团长转身就走了,直接给上海仁济医院打电话,率领医疗队支援朝鲜的医疗队队长现在是仁济医院的副院长。

回到家里,老团长又动员他老伴,说:“陈大胆快四十的人了,连个媳妇还没有,你赶紧给张罗一个。”

老伴犹豫不定:“老陈都躺**了,治得好治不好还两说,现在给他张罗找对象不是害了女方。”

老团长火了,骂老伴是乌鸦嘴:“你咋知道治不好,我跟你说,陈大胆治不了我唯你是问!陈大胆为国家做了这么大贡献,就算找人给他端屎端尿一辈子也是应该的,我要是有闺女,明天就让她跟他结婚。”

“行啦,行啦,这都不打仗多少年了,一说话还冒火星子。你一说闺女,我倒是想起个人,葛胜有个闺女还没出嫁,我去问问。”

老团长一拍脑袋:“葛大头啊,我咋把他忘了,快去快去。”

上海仁济医院的专家一周后抵达,水也没喝一口,连夜会诊,第二天中午给陈子忠做了手术。老团长在一边看着,不住地点头:“这大夫不含糊,要是再打仗我带你去前线,能救不少命。”

一周后,奇迹终于发生了,陈子忠可以开口说话了,人也精神了许多,只是双脚还不能沾地。上海的外科专家每次出现都戴着口罩,临走时他摘掉了口罩,向陈子忠道别。

“谢谢你啦……咱都不知道该说啥……”陈子忠在护士的搀扶下坐起来,握紧专家的手,盯着他的脸缓缓地露出了微笑:“你,你不是就是,就是那个……他娘的,你是眼镜!”

“是我,陈队长,咱们又见面了。”

来自上海协和医院的专家正是当年医疗队的眼镜医生。战争结束后他回到上海,后来因工作四处奔波,陈子忠联系过他,可始终没找到,三年前他才回到仁济医院。

生死患难的老友见面,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尽的硝烟往事,陈子忠一次次和他拥抱,捶打他,眼镜医生拍他的背,说别激动,你刚做完手术。

“变啦。”陈子忠上下打量他:“变啦,变啦,这哪像当年拿着木棍子要给我做全麻的眼镜了,也不说脏话,文质彬彬的,这才有点儿大夫的样子。”

“经历的事多了,脾气早就磨没了。”

“对,你叫个啥,你离开大河村那会给我悔坏了,做了一场战友,连你叫啥都不知道。”

眼镜医生说:“不知道就算了,反正以后咱们也不会再见面。”

陈子忠怔了:“这是啥话,咋就不能见面啦?”

眼镜医生说:“你还记得赵君如吗?”

“上海小护士嘛,赵护士,记得,那个美国俘虏弗里曼和她关系最好,还给她本啥回忆录。”

“回忆录我带来了。”眼镜医生把发黄发暗的稿纸放在病床前:“陈大胆,我原本打算做完手术就回去,但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陈子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请他坐下:“说吧,我陈大胆能请神也能送神,真做了缺德事,我能扛。”

眼镜医生再次提到了赵君如。医疗队回国内后,每个参加医疗队的人都受到了社会各界的高度赞扬。在表彰大会上,人人胸前都戴上了斗大的红花,唯独没有赵君如。吴小毛被评为烈士,获得了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颁发的勋章,成为名副其实的英雄。吴小毛的牺牲使夜吻事件无从查证,人们坚信这名神枪英雄不会做出那种龌龊事,赵君如从而被扣上了侮辱烈士的帽子,又因和弗里曼接触过多被怀疑是美韩敌特,几次遭受审查,后来被医院开除。赵君如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亲人也和她断绝了关系,她在上海找不到工作,再也无法立足,只能隐姓埋名到了乡下,像普通的农村妇女那样干起了农活。

眼镜医生越说越激动:“你想过没有,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女性变成了蓬头垢面、皮肤粗糙、生活在大字也不识一个、连莎士比亚是哪国人都不知道的农民中间会是什么样?她孤苦伶仃地活在世界上,三十岁还没有结婚,她不愿意嫁给和自己没有共同语言的人,但上海永远成了她的噩梦,她的朋友只有锄头和农田,她能捧着田里的青蛙一说就说上几个小时的话。”

陈子忠心里咯噔一下,其实早在大河村,他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在大河村能够和她说话超过三句的只有弗里曼和小熙珍,有一次熙珍问她,阿姨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她说阿姨喜欢安静,熙珍就站在院子里喊,别吵了,你们都别吵了,赵阿姨喜欢安静。她抱着熙珍哭起来,眼泪把她的小褂都打湿了。

陈子忠把吴小毛牺牲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眼镜医生,他说:“我把这件事如实地汇报给了上级,希望赵君如避免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可上级觉得没有必要,不过是无意中的错误身体接触,有啥大惊小怪的。看来我错了,地方毕竟和部队不一样,赵护士受苦了,病好了我就去上海,找你们医院领导,不行找市领导,一定要还赵护士一个清白。”

“是啊,如果游击队在白天出发,吴小毛去找她告别,握个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可惜历史不会重演,更没有如果。这件事已经风平浪静了,你再提起只能图增她的痛苦,我告诉你这件事儿,是因为我不能让我妻子承受这么多委屈,这个世界上至少应该有一个外人知道真相。”

“你的……媳妇?”

眼镜医生回到上海后得知赵君如的遭遇,虽然他不了解真相,但他相信一个敢于像男人那样,扛着急救箱钻林子、打游击的女性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几经周折,他终于在乡下找到了她,并和她结为夫妻。

陈子忠哽咽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镜,谢谢你,你也受委屈了。”

泪水从镜片后缓缓地流过鼻翼,眼镜医生苦笑着摇头:“不,受委屈的还是她,是她要求和我结婚。”

原来,眼镜医生随着部队在朝鲜爬冰卧雪,肾脏受到严重的伤害,从而丧失了生育能力。他想一个人度过余生,找到赵君如后,她知道了这件事,毅然提出要嫁给他,当时他很惊讶,说自己是废人,不能害她。她就哭,说你为国家做了那么大贡献,救了那么多人,身边连个洗衣服做饭的人都没有,我知道你好,不忍心连累别人一辈子,就让我伺候你吧。眼镜医生还是不同意,赵君如就问他,是不是嫌弃她,如果是这样她不会再提嫁娶,他也不用再去看她,省得连累他。眼镜医生被感动了,他们在乡下举办了简单的婚礼,结婚那天,他们请了几十个老乡。看着划拳吆喝、喝得东倒西歪的老乡,赵君如牵着他的手,目光里无限遐想,说你还记得游击队会师那天吗?战士们哭得响、笑得响,倒下打的呼噜山响,真怀念那段时光。

眼镜医生临走时说:“在朝鲜我像你们那样说粗话、骂人,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脆弱的人,看不得那么多年轻的战士血淋淋地闭上眼睛,所以我拼命耍横。跟你说这些也是要减轻压力,这件事压得我实在喘不过气,答应我,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就当可怜我们夫妻,现在我们活得很好,虽然我在上海工作,她在乡下,可想想那些失去生命的战士,我们很知足。”

眼镜医生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流泪,陈子忠许久沉默着,夜里一根根抽烟。他想清楚了,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下,谁能说谁做的全部正确,谁又能不留遗憾,眼镜医生说得对,想想牺牲的战友,他们还能呼吸空气,沐浴阳光,该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