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大部队一路势如破竹,攻占平城后迅速向南推进,经过整夜激战,第三天凌晨攻取兴松里,美军占领区的战略防御铁三角宣告灭亡。

兄弟部队打得热火朝天,陈子忠急得坐立不安,一口气发了三次请战电报,恨不得写封血书顺着滴滴答答的电波递上去,可得到的答复却是“不许”“不准”“废什么话”。从上级那里讨不到仗可打,陈子忠转而求助刘副师长。

这天清晨,陈子忠再次“造访”韩军副总参谋长的豪宅,顺了几瓶洋酒,把丢在地上的雪茄捡起来,掸了个干净,兴冲冲地走进了师指挥部。

站岗的战士拦住陈子忠:“师指挥所不是城门,谁想进就进。”陈子忠大咧咧地挥着酒瓶子朝里面吆喝:“咋?给你们副师长送礼也敢拦?刘大喇叭,滚出来接我。”战士懵了,寻思:敢直呼副师长绰号的肯定是大首长,别触了霉头,然后规规矩矩地敬个礼,放他进去了。

收整文件、摘地图,指挥所上下忙得井然有序,陈子忠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先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大喇叭,你太不仗义啦。”

警卫战士清楚陈子忠的底细,上次在豪宅就被气得翻白眼,实在憋不住劲,黑着脸吼他:“你个连长,还是个代理的,就这么跟首长说话?无组织无纪律!”

刘副师长倒也大度:“外号不就是叫的,首长叫得,连长也叫得。陈大胆,你说说,我怎么不仗义了?”

陈子忠把洋酒雪茄往前一推:“大喇叭,咱们一起打过没有炕头高的日本鬼子,打美国鬼子你也不能落下我。你收拾家什要走,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咱手里的家伙有日子没沾荤腥了。”

“我就说只进不出的陈大胆怎么想起给我送礼啦?想打仗啊,对不起喽,咱们师的仗还不够打,再说留守汶城是美差嘛。”

陈子忠觉得矮了半头,满脸堆笑地说:“几百号人留守太浪费了,要不我带一个排给你搞侦察,这是我的地盘,地形我熟。”

“容我想想。”刘副师长皱眉沉思,半晌才摇头:“恐怕不行,你不归我管,瞎指挥会挨批。”

“你不说我不说,天王老子也不知道。”

“再容我想想,唉,还真不行。”

陈子忠噌地挑起来,将大巴掌拍在桌面上,震翻了洋酒:“我算是明白了,你再怎么想也是不行。大喇叭,你他娘的纯粹拿老子开心!”

刘副师长笑得前仰后合,一旁的警卫战士也跟着抿嘴。

陈子忠歪着鼻子冲出门,到门外站了站,又转身折回去,把桌上的洋酒拢在怀里,这礼不送了。

刘副师长笑着追他:“陈大胆,你拉屎咋还往回缩!”

“老子自己留着洗屁股!”

汶城被人民军攻占过一次,联合国军占领过三次,这次是志愿军第二次占领,逃不走的老百姓习惯了来来往往的大兵,学会了冠冕堂皇的奉承。陈子忠开车行驶在街上,看见街上满是他们用中韩两种语言写的“欢迎志愿军”的标语,仔细分辨标语下面还压着用英语写的标语“大韩国军万岁,UN万岁”!

从师指挥部出来,陈子忠的车被两名百姓拦住了。汶城的老百姓虽然做足了官面文章,但遇到志愿军还是绕道走,唯恐遇到像韩军那样横行霸道的军爷,敢拦车的还是头一个。

陈子忠觉得新鲜,正琢磨着用朝鲜话怎么打招呼,那边已经用汉语和他打招呼了:“小兄弟,志愿军常驻汶城啦?美国鬼子不回来了吧?”

陈子忠忙跳下车敬礼,他没想到在汶城碰到了祖国的同胞。拦车的有两个人,一个拄着文明杖的老人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老人慈眉善目,长须拂胸,双眼宛如一望到底的清澈湖水,年轻后生额角光亮,嘴唇红润,目光略显呆涩,一看便是没经过大风浪的富家子弟。

陈子忠说:“老人家,这是军事秘密。”

老人就笑:“我老头子这把年纪了还是这么个急性子,小兄弟见笑了。”

陈子忠又是敬礼道:“老人家,您的年龄能给当我爷爷了,千万别叫我小兄弟。我是军人,不能啥都说,您多担待。”

“担待谈不上,为国扛枪抛血,叫你声小兄弟不过分。”老人拄着文明杖走了几步,转过身问:“小兄弟,听你的口音像是东北人?”

“是东北那疙瘩的。”

“我老伴是东北人,过世的早,你说话我听着舒坦。”老人用文明杖遥指临街的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千里绸缎庄”,“我和老伴早十年就来了,为了避日本鬼子,在这里开了家小店,前边那个绸缎庄是我的,我姓沈,名千里,有什么困难尽管言语,定尽微薄之力。”

“谢谢您,老人家。”

陈子忠第三次敬礼时,沈千里已经走远了,他仍自低声说着:“好不容易把你们盼来,来了就别走啦。”

增援部队当天夜里奔赴前线,汶城这个昔日的敌后变成了大后方,陈子忠心里憋闷又不好发作,整天开着缴获的美式吉普车到处闲逛,逛完警备司令部逛豪宅,可怜偌大的汶城竟然翻不出一瓶令他满意的好酒。

这天夜里,一名巡逻的战士忽然向陈子忠报告,说两名韩军在猪肉店偷肉时被发现,他和几名战士跟踪到城外,侦察到城外的一处小山坡上隐藏着残余的韩军。

丁儒刚偷走了陈子忠的车钥匙,不让他满街转悠,他正涎着脸索要车钥匙,这个消息立刻让他精神起来,眼睛里像有火苗乱窜。

“熊包玩意儿,偷块肉都能让老百姓发现,还他娘扛枪呢,就是让他美国大爷惯的。”陈子忠问战士:“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几个,我们班长带人盯住了,派我回来报告。”

“好,好,去把侯班长、吴班长,还有青面兽都给我喊出来,就说老子找他们会餐。”

丁儒刚察觉到陈子忠眼神异样,心想:不好,陈大胆又要玩邪的。他把车钥匙拍过去:“老陈,我去吧,你看家。”

“那怎么行,电台少了你不叫唤,我去去就回。”陈子忠不待丁儒刚再开口,人已经掠出去了。

听说有仗打,侯疯子、吴小毛这些人也是眼冒精光,个个精神抖擞,轻重机枪、迫击炮全都带上了。士气正旺,对于这群老部下,陈子忠本不用多说,可今天却变得啰嗦了:“都听好啦,不管这仗怎么打,谁也不许跟丁队副多嘴,谁多嘴老子就掌他的嘴。”

老兵们自然答应得满满的,陈子忠还是不放心,戳着侯疯子脑门说:“你嘴巴最大,敢瞎咧咧我缝上你的嘴!”

侯疯子用耳畔的几缕黄头发盖住光秃秃的头顶,将大铁锤掂上肩:“我当最高机密烂在肚子里。”

陈子忠带着一个排包围了韩军藏匿的山头,这是一处乱石堆砌的小山,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小路可通上下。

观察完地形,侯疯子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请战:“队长,我带一个班摸上去,保管一个也跑不了。”

“急啥,把你媳妇掖好。”陈子忠瞥了眼他的大铁锤,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最近天天睡他娘的软床,腰都快折了,今天睡野地。”

侯疯子瞅了瞅山顶:“那咱不打啦?”

“哪个犊子说不打了?反正你也睡不着,今晚你放哨。”

第二天,陈子忠睁开眼便绕着石山转悠,最后坐在一棵大树下乘凉。侯疯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唯恐落下他,最有耐性的吴小毛没说话,却端着枪朝山顶瞄了又瞄。

“要说我,让哑巴用六〇炮轰他个狗日的,山顶屁股大点地方,躲都没地儿躲。”侯疯子泄气了,蹲在他身边喘着粗气:“队长,你脾气变了,咋就熊了?”

“我啥脾气?”

“倔啊,嗷嗷地。”

陈子忠眉头都在笑,拍了拍树干:“考考你,你说这是咋回事?”

树高枝密,庞大的树冠遮日挡雨,树根下半米左右被剥掉了一层树皮,露出白惨惨的树瓤。

侯疯子用手摩擦着齐刷刷、略显干燥的切缘:“刺刀割的。树皮干了,应该是两三天前割的。”

“还有呐?”

侯疯子抓抓秃顶,嘴角漾起笑:“明白了,那些兔崽子早几天就没吃的了,学咱吃树皮呢。”

陈子忠点了点头,背着手往回走,这可急坏了侯疯子,他拦路不依不饶:“队长,你倒是说话呀,狗日的饿坏了,咱咋办?”

“你的脑袋是装大酱的?找凉快儿地方自己琢磨。”

陈子忠喜滋滋地走了,昨夜发现这股残敌,他就想挖空心思打一仗,可拿不定主意具体怎么打,早上绕了一圈,看见剥光树衣的大树,心里忽然就有了主意。

时值中午,陈子忠派人叫来了炊事员老刘,交代他割了十几斤猪肉,使出浑身的本事煮出一锅十里飘香的大炖肉。

汶城富得流油,各种物资充足,老刘支起行军锅,倒满山泉水,先割下几块肥肉丢进去,再放上十几味调料草药耐心煮,直到把肥肉煮化,冒出肥腻腻的气泡,这才放进割成正方形的肉块,大煮特煮。

肉香飘**,馋得侯疯子满嘴生津,他挪到老刘身边,捅了捅老刘的大肚皮:“刘妈妈,队长想干什么?跟咱说说。”

老刘用长勺在锅沿溜了一圈,盛了些汤水放在嘴边,仔细品味道,然后缓声说:“阵地上不叫吃饭,只要把东西煮熟了,让你们填饱肚子就是完成任务。今天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尝尝咱老刘的手艺。煮肉炖骨头讲究一个老汤,要等到第一锅肉煮的碎成肉末再煮第二锅肉,肥肉瘦肉都有吃头,尤其五花三层的五花肉才叫好吃,所以呀,会吃的人绝不吃第一锅肉,那汤要是泡馍能撑死你。”

侯疯子吸溜下口水:“我是问队长说什么了。”

“队长让我给露一手,这锅肉要煮个三五天,给你们补补。”

侯疯子不敢再开口,跑到吴小毛面前嘀咕:“队长这是咋了?刘妈妈说咱们要在这儿待上三五天。”

吴小毛咔吧咔吧眼,蹲过去递给陈子忠根烟:“队长,山顶有几十号人,这回集体小功没得跑。”

陈子忠接过烟,眯缝着眼睛说:“你是老革命,搞过地下工作,也绷不住啦?”

吴小毛低头咳嗽。

“少抽点烟。”

“唉。”吴小毛也是无功而返。

陈子忠在石头山下煮肉的消息传到丁儒刚耳中,他摸不清陈子忠的脉,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

“老丁,你的鼻子赶上鬼子的大狼狗了,这么远就闻到香味了。”陈子忠看见丁儒刚,远远地打招呼。

丁儒刚看完地形才开口:“啊,我来吃肉。”

两人并肩坐下,陈子忠说:“老丁,你是不是怕我把山顶那帮饿死鬼挨个放血,蘸着血水洗大澡?”丁儒刚笑而不语,只是看着精心烹饪的老刘。

“你知道他叫啥?”陈子忠像是没话找话。

“老刘,刘妈妈。”

“还有一个,刘大肚子,老一茬子的兵都知道,现在就剩下侯疯子、吴小毛几个人了。”

陈子忠说起了炊事员老刘的往事。老刘天生心宽体胖,喝凉水都长膘。打辽沈战役那年,老刘带着一个炊事班给火线送补给,后来打乱套了,一个团一个团地突进敌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炊事班就跟在尖刀连后面抓俘虏。炊事班在一个山窝里发现了五六十名国民党士兵,他端枪高呼,共产党优待俘虏!国民党兵以为遇到了大部队,于是丢下枪,乖乖地排成队,其他人冲上去,俘虏们看这阵势才醒过味:这是一群伙夫,唯一的一把枪握在老刘手里,其他人多数拎扁担握菜刀,还有人手里抓着石块。俘虏炸了窝,一名军官带着几个兵往回跑,要抢回武器,老刘站在成堆的武器旁,举枪便打,偏偏这个时候枪卡壳了,他从战友手里接过一条扁担,上拍天灵盖,下打迎面骨,眨眼的工夫放倒了七八个俘虏,后面的人脸都吓绿了。老刘威风凛凛地高举扁担,怒喝还有谁的时候,俘虏们齐刷刷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老刘搅动肉汤,摇头讪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它干啥,老喽,老喽。”

丁儒刚听出了弦外之音,起身便往回走,陈子忠朝他背影吆喝:“放心啦?”他摇摇手,“放心啦。”

丁儒刚听出了门道,吴小毛看出了门道,侯疯子还被蒙在鼓里,一连两天他唉声叹气,吃肉也没精神。

第三天,石山上偶尔有人影晃动,有人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地向山下张望。

老刘在肉汤里重新添上菜叶辣椒,香气更浓,随着微风跌跌宕宕地飘上山顶,嗅到浓郁香气的人就算吃饱也难免滴落几滴不争气的涎水。

陈子忠喝光了满满一碗肉汤,拍了拍肚皮,说:“以前沈阳的洋学生动不动就跑到树林草地会餐,说啥野餐,咱们一年有十一个月在野地里吃饭,一口冷风一口土豆,一口炒面一把雪,我不明白有啥稀罕的。”

吃饱喝足,陈子忠让懂得一些朝鲜语的吴小毛向山顶喊话。

“???????????!”(缴枪不杀!)

“????????????????!”(下山的有肉吃!)

“???????,??????????????。”(一支枪换一碗肉,一颗子弹换一碗汤。)

山顶的韩军士兵发生了**。

这群溃逃的韩军士兵出城后便被提着M3冲锋枪的史蒂文森赶上了,史蒂文森说着一口流利的朝鲜话,开始时他们不相信他是美军军官,直到他亮出证件和罕见的防弹衣才半信半疑。史蒂文森厉声训斥他们,命令他们调头,和进攻的中国军队决一死战。这些人对他的命令几乎没有什么反应,他们的理由很充足,警备部队逃得一干二净,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史蒂文森气得七窍生烟,将子弹上膛,大喊:“我以上帝的名义拯救你们!”他想重复在汶城街头的行为,枪毙几个带头违抗军令的人,这时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被一名韩军士兵用枪托击晕了。

醒来时,他发现M3冲锋枪丢了,防弹衣也被剥走了,和二十四名韩军士兵隐藏在石山山顶。汶城警备司令部的人乘坐汽车逃走了,他们追不上,又担心被攻城的志愿军撵上,索性藏到石山,静观其变。韩军士兵没料到这一藏就是一个礼拜,他们没带口粮,只有吃草根、剥树皮。史蒂文森的话如同耳边风,他们不会听从一个没有军队、补给和子弹的美军军官的命令。

下山的路被封锁后,一些韩军士兵就想着弃枪投降,但美韩军旷日持久的宣传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美韩军一直宣传中国军队枪杀、活埋所有的俘虏,还会变着法子折磨俘虏。有一种类似凌迟的刑罚,中国军队会把一颗颗子弹壳用锤子楔进他们的身体,之后被丢进荒无人烟的野地,让受刑的人痛不欲生地等待死亡。

史蒂文森适时地杜撰了一些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虽然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些事,但他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韩军士兵们最终没有动,他们暂时相信了史蒂文森,美军最多三五天就能打回来。

山下煮肉的大锅彻底摧毁了韩军士兵的意志防线,他们掏空了山顶的几个老鼠洞,吃光了带有甜味的草根,浑浊的水洼也见底了,他们饿得头昏脑胀,总是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噩梦。

“我要下山。”一名韩国士兵拄着卡宾枪站起来,用无神的目光询问着战友们的意见。

“懦夫!”史蒂文森像是个甲亢病人,永远都是那么兴奋。

没人理会他,一阵微风吹来,所有人头抻长了脖子,猛嗅煮肉的香气。

史蒂文森低吼着:“你们是军人,军人应该血溅沙场,为什么不学学你们的敌人,他们会引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对方同归于尽。”

“你是谁?美国人。”一名韩军军官自问自答,他的冷笑似乎带着刺骨的寒风:“为什么你们总是对我们指手画脚的?是你们带来了这场血腥的战争,我知道你会说你们是来帮我们的,我们真的需要你们的帮助吗?我的弟弟在北方,他参加了人民军,你们来了,我就得把枪口对准我的亲生弟弟。再看看你们是怎么帮我们的,你们像王八似的缩在后面,让我们在前面做炮灰,和不怕死的中共作战,哈哈,你们这群王八蛋!”

韩军军官声痛骂了一通后频频喘粗气,不停地擦额头的汗,事实上,他没有汗可出了。他躺在阳光下,和史蒂文森一样,是被这群韩军士兵抛弃的人。他在一天夜里偷偷地吃光了战友们聚拢在一起的食物,少得可怜的食物包括四块奶糖、两块面包、一小条巧克力和一壶清水。

韩军士兵早就想杀了他,但很赞同他的话,有人朝史蒂文森扔了一块小石头,他们连拳头大的石块都拿不起来。

韩军军官忽然像半截枯木般摔倒,鼻子插进灰土里没了声息,许久才有人说了一句,他死了。

史蒂文森还想说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闭嘴,他看见几十道冷冰冰的目光射向死去的军官,有人咽口水,就像荒原的豺狗遇到了腐烂发臭的尸体。

第一个跌跌撞撞地冲下山的人得到了三碗肉和两碗肉汤,他体力最好,带下去三支枪。他被活活地撑死了,陈子忠本想拦住他,可人又怎么拦得住饿疯的豺狗!下山的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最后一个下山的人指着山顶告诉吴小毛,山顶还有想活下来的人,他们连爬都爬不动了。

吴小毛带人上山时,史蒂文森扒掉了韩军军官的军装,套在自己身上,他希望战死沙场,但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几个小时后,灰头土脸的俘虏总算恢复些人形,勉强地站了起来。美式军装上沾满了逃窜时沾的草梗烂泥,脸上原本营养良好的油光被饥色所代替。陈子忠横眼扫过去,韩军士兵像是霜打的土豆秧,弓腰驼背,软塌塌地贴着地面。

“带走。”陈子忠漠然挥手,目光却像钉子似的死死地盯在一个高个子身上。

混在俘虏中的史蒂文森身高近两米,比陈子忠还高,只有他还戴着钢盔,耸着脑袋但脊梁挺得像支笔,在流寇一般的韩军士兵中明晃晃地扎眼。他蹲在肉锅前只喝了一碗汤,在饿了近一周后仍可如此节制不能不引起陈子忠的关注。

俘虏们拖泥带水地淌着脚走路,高个子仍保持着军人标准的七十厘米左右的步距。

陈子忠霍然吼了一声“停”,指头凭空一戳:“把他的锅盖给我挑了!”

“抬起头!”吴小毛握枪在手,往前一闯,唯恐惹祸上身的俘虏自动散开,靠近史蒂文森的俘虏还摔了一跤。史蒂文森仍耸着眼皮,让人看不出眼珠的颜色,随着战士的喊声,他胆怯似的耸了耸肩膀,用衣领盖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美军金属身份牌。

史蒂文森和亚裔祖母的容貌相近,没有高挺的鼻梁和尖下巴,若不是湖蓝色的眼珠,很难把他和亚洲人区分开来。

史蒂文森屏住呼吸,一颗豆大的汗珠从腮边滑落,似坠非坠地悬在下巴。

枪管子几乎触到史蒂文森的钢盔,天空忽然传来马达的轰鸣声。陈子忠一边喊着“隐蔽”,一边朝史蒂文森扑去,多年的战场经验催促他这是条不该放过的大鱼。野马战斗机迎面低空扫射,两人在石子小路上昂头狂奔,眼也不眨。陈子忠几乎摸到史蒂文森的后脚跟了,尖啸的战斗机子弹贴着史蒂文森头皮射进地面,溅起大蓬的碎石,一块激射的三棱形石块刺进陈子忠的左臂,疼得他“哎呦”一声,翻倒在路下。

青面兽顶着弹雨摁倒试图跃起的陈子忠,陈子忠嚷着别让他跑了,肋下挨了青面兽一拳,两人再次卧倒时,去而复返的战斗机丢下了一颗炸弹,爆炸掀起的尘土乱石把两个人活埋了。

战士们把两个人从土里扒出时陈子忠抖着青紫色的嘴唇,吐掉沙子,还在喊“抓住他”。史蒂文森早已不知去向,在战斗机反复的轰炸扫射之下,战士们不可能起身追击。

当时仍称霸朝鲜半岛上空的联合国空军可谓“战果辉煌”,美军仁川登陆前,野马战斗机误炸了韩军运送军火的九节列车,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毁掉了半个平泽镇。在乌山公路一带,四架美军飞机炸飞了四百多辆韩军军车,击毙两百余名韩军士兵,顺带着轰炸了美军顾问团,今天野马飞机总算稍稍地找回了些面子,救了史蒂文森一命。

陈子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群他看不上眼、可能从来没在战场上放过一枪的俘虏中藏着此生最大的劲敌。史蒂文森更想不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和陈子忠见面,这个一眼瞧出他破绽的中共指挥官将成为他的中华噩梦。

可怜史蒂文森和陈子忠的第一次交手便做了俘虏。

回到城里,丁儒刚把刚收到的电报念给陈子忠,大部队开始战略转移,刘大喇叭的师正在百里之外进行惨烈的阻击,游击队必须尽快撤离。

陈子忠默声不语,拿下美军战略防御铁三角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就要还回去了,游击队的战斗区域将再次沦为敌占区。

“走吧。”丁儒刚心里也堵得慌,多少战友用性命和鲜血换来的土地就这样没了。

陈子忠传令准备撤退,心里仍对放走史蒂文森一事念念不忘,他跟丁儒刚说:“赔啦,赔啦!抓的那群俘虏里可能有大官,到手的鸭子飞他娘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