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纯子觉得有一样东西长期以来把她全身挤压成坚实、痛苦而又默不作声的一块,现在它突然以惊人的力量迸发出来了。她像一个受了猛烈一击的人,浑身肌肉不自觉地**收缩,如果她睡着了醒来,全身会汗涔涔的,好像她的创伤都变成咸咸的汁水一样,她就任这些汁水静静地流着。她的额头伏在弯曲起来的膝盖上,坐在那里毫无声息,呆若木鸡。她不时抬起头来,因为那些汹涌的汗水会流入她的眼睛,并且顺着脸往下直流,浸湿了她的衣服。她有时被这种汗水浸透的时候,真想哭一场,可她没有泪,也没有哭声。她想着她的这两次不幸不过是一团隐藏着的混乱不堪的梦一样,做过了就当作一次回忆。因为经历过第一次的巨大悲伤,叶纯子在这次悲伤之中没有沉得太久,她主要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吕建疆。
“对我来说,悲伤已经过去了。”叶纯子这样给丈夫说。她的声调是如此柔和,又充满了苦涩的轻松。吕建疆听来,觉得五脏六腑都收紧起来,他想安慰一下妻子,可不知从何说起,该说的话在上一次已经说过了,这次再说只能加重心里更大的悲痛。于是吕建疆干脆不说那些,找了些远离痛苦的话题,尽量避开使他们伤感的事情。说什么呢?不能说塔尔拉的以前,因为那些事里面有秋琴的悲剧。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已经离开了塔尔拉的林平安,说到林平安正在想办法劝他姐林萍儿离婚的事,他像征求她的意见似的,轻声地问她,她也轻声地回答着。就这样,他们俩像其他夫妻一样,闲时扯些别人的话题来填充生活的空隙,使生活变得更生动起来。
黑夜就这样怀着不可名状的目的向他们袭来,它飘过那窄窄的门洞,扑向他们的心田,它带来了叹息和哀怨声,以及晚风穿过沙枣树发出的阵阵细微的如泣如诉声。这些声音以前是多么亲切和美好,现在听来却充满了恶意和恐怖,一种无可名状、无法抑制的疼痛还是攫住了他们的身心。
黑夜,叶纯子总觉得她身下的大地,似乎都随着那不断的、从容的、温和的呼吸声在一起一落,就像躺在船上一样,那一刻的命运全掌握在船长和风浪手里,由不得她自己了,她自己只有认命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