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肚子的高峰过去后,吴一迪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于是每天晚饭后,他都到营房后面的戈壁滩上去转悠。已近黄昏,太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半壁天空烧得着了火似的,整个戈壁滩上蒙了一层青里透红的色彩。戈壁滩没有了白天太阳下的狰狞感,倒像平静而辽阔的海洋,吴一迪仿佛有种站在海边看日出的感觉。他的家乡就在海边,日出时,一抹朝霞就是这样将海面映成青红色的,在广袤的起伏之中透着母性的宽容。

这种时候,吴一迪往往心静如水,也思考一些柔和的问题。蓝天在上,和平在下,一个关于人生的永恒话题——爱情,就会在他心里驻足。

一想到“爱情”这个词,他的脑子里马上会浮现出一个姑娘的影子,确切点说,是一个叫阿芒的姑娘的影子。阿芒是他的同学,他的心里早就装着了,可他一直没有对阿芒透露过。有过许多次机会,他都错过了,没敢说。

天渐渐暗了下来,西天边忽然消失了的青红色将吴一迪惊醒了。他左右看看,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晚霞和晚霞下面的凝滞不动的戈壁滩。他的心抖了一下,戈壁太寂寞了,寂寞的戈壁才更需要爱情的润色,他给自己鼓劲,无论如何都得给阿芒写封信,大胆地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得拿出一个边疆军人的气势来攻下这个堡垒。其实用这种方式鼓励自己已经有过好多次了,可每次铺开信纸,他又下不了这个决心,不知该写什么才好。

吴一迪踏着淡淡的夜色,往营区返回时,无意间往马厩的方向望了一眼,竟看到一个人影进了马厩。

吴一迪吃惊不小,谁这么大胆敢私自进马厩呢?他躲在一边,想等那个进去的人出来,他要看一看到底是谁这样漠视部队纪律。

不一会儿,那人就从马厩里闪了出来。天色有些暗了,吴一迪辨不清是谁,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进了营区。他终于看到那人在手里拿着一只空盆子。他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自从那个犯人的亲属——东北女人住进马厩后,没有办法把她赶走,三中队几个干部动了不少脑筋,软的用过了,硬的又来不了,东北女人的那个大肚子一挺,这些男人强硬的目光就先软了,每次鼓起的勇气都叫这个女人的大肚子给顶了回来。没有办法,也向支队汇报过,刘政委来塔尔拉时说了些规定之类的话,也一起到马厩里去看过东北女人,政委也被那个女人的大肚子给弄得没法,态度变得一点也不明朗了。后来大家都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说,东北女人也就一直住在马厩里。但在全中队军人大会上,指导员付轶炜明确讲过几条纪律,战士们都很遵守,没有谁违犯过。

但这几天,指导员付轶炜忽然发现,东北女人腆着大肚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营区周围,并听到士兵们对她议论纷纷,就很担心,害怕会发生一些如同她突然住进马厩一样,叫人意想不到的事。

付轶炜忧心忡忡地对王仲军说:“得想个办法,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来,到时可是谁也担当不起。”

王仲军说:“想啥法子呢?只有强行赶她走,可你看她这情况……”

付轶炜不吭气了,半晌才说:“这个……不好说,咱得另外想法子,最好能从咱们这面解决这事。”

王仲军说:“上次不是已经给大家定了纪律了吗?”

付轶炜想了想,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她要是一直这么住着,难免不出个啥事的。咱的士兵再守纪律,那个女人可不是个一般的女人,咱们得想个长远点的办法。”

“你想咋办?”王仲军问。

“咱们不是一直想打个围墙吗?”付轶炜说。

“那是为了保护营区的沙枣树不叫羊啃坏了。”

“是呀!现在这种情况,打围墙不正是一举两得吗?既圈住了羊进来,也把那个女人隔在了墙外。”

王仲军思忖着,动手卷起了莫合烟,卷好后,点上火,才说:“这样做妥不妥?这么荒凉的地方,一个单身女人,又怀有身孕……”

“可咱是部队,纪律是重要的,打个围墙,总要好些。”付轶炜挠着头,过了会又说,“另外,如果可以,我们派个人远距离地关注她保护她,万一她要有个什么不妥的地方,也可以实行人道主义的嘛。”

王仲军抽着烟,不吭声。抽完一支后,又卷了一支,才说:“围墙肯定要打。沙枣树贵重呀,每年都叫羊啃死几棵。为了这树,也得把围墙打起来。”

付轶炜说:“就算为沙枣树吧,打围墙是对的。有了围墙,营区才算个营区嘛。”

打围墙是个大工程,光打土坯就得一个多月时间。

“看来要干,也得过上十天半个月的,”王仲军说,“苦水期把大家折腾够了,又经过了一场野练,还是再等上几天,等兵们都缓过劲来才行。”

付轶炜说:“咱抓紧点吧。”

苦水期终于过去了,像经过了一场灾难似的,大家脸上都是疲惫。兵们似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恍恍惚惚地过了这么久才回到现实中,竟有些陌生感,好在紧接着的一场演练又让他们找着当兵的感觉,明白了自己还是个军人。

吴一迪去涝坝边看了那水,水清了不少,涝坝边上也是湿湿的泥土了,不像苦水期时,边上根本看不到泥土,全是硬硬的碱壳子,白得晃眼。

吴一迪不明白,现在天依然热着,昆仑山上的积雪还在化着,水咋就不苦了?他去问正在打水的阿不都,阿不都说:“水把渠道里的盐碱冲干净了,水就不苦了,但到了明年,地上又泛了盐碱,水还照样苦。”

吴一迪说:“不管怎样,今年的苦水期总算过去了。”

苦水期过后不久,沙枣花开了。米粒大的沙枣花灿烂地开遍了塔尔拉,这种能给塔尔拉结出渡难关果实的小花,散发出的香气把整个塔尔拉都熏醉了,就像是被装饰过一般,塔尔拉有一种很绚丽的感觉。

最开心的就是叶纯子了,她在沙枣花还是个不起眼的花苞的时候,就整天围着沙枣树转悠,她是奔着沙枣花或者说是借着沙枣花来到塔尔拉的,她渴望沙枣花的盛开,她激动地盼着沙枣花以鲜艳的容颜绽放在她的生活里。

似乎只是在一个晚上,沙枣花就突然绽开了。早上一起来,一股浓郁的香味已铺天盖地地笼罩住了塔尔拉,叶纯子一睁开眼,这种奇异而浓烈的香气便将她的心肺灌了个满满当当。她知道是沙枣花开了,就赶紧爬起来,几乎是冲到了院子沙枣树的跟前,又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在心里喊道:“吕建疆说得没错,沙枣花果然比所有的花都要香。”她闻着这从来没闻过的浓烈的花香味,整个人都陶醉了。在没有风没有尘土的荒原上,沙枣花的香味纯净而浓郁。

在这浓郁的醇香里,叶纯子仔细地看着一朵朵排列得整齐有序、白中透着淡淡米黄色的小花朵,不知它何以能发出这么浓烈的香味,并且有一种气势,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也是一种威迫人就范的气势,这种气势并不让人反感,相反地,更让人有沉溺其中的欲望,更让人刻骨铭心,无法忘记。叶纯子在心里叹道,这真是一种能从骨子里冒出香味的花啊!

整个营区沉浸在沙枣花的馨香里的时候,打土坯的工程开始了。

阿不都叮叮当当地赶做了一些打土坯用的木板模子,又从监狱借了一些,可因为人多,还是不能做到人手一个。王仲军就将兵们按班排成两组,一个组打土坯,一个组和泥,一天一轮换。这样,除过上哨干杂事的,全部人员都投入打土坯的庞大工程中了。

在大操场边上的一块闲地里,引来水泡湿了地,然后将地里的湿土挑出来堆在操场角上,再洒上水和成泥巴。和这么多泥巴,不好操作,在阿不都的技术指导下,和泥巴的兵们就脱掉鞋子,挽起裤子,用脚去踩。将泥巴踩匀了,像醒面似的醒上一夜,第二天就可以打土坯了。

打土坯的场面非常壮观。

兵们先是脱掉了上衣,接着扒掉了背心,让上身的肌肉暴露在阳光下,随后又褪下了长裤,身上只剩下一件军用大裤头。在冷清的荒原上,一片青春的雄性肌体**着,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才干了半天,兵们就嫌头发上溅了泥巴不好洗,又出汗多,干脆在午休时,抓起理发推子,你给我推,我给你理,都剃成了光头。

下午,剃了光头的兵们在操场打土坯时,太阳就照着一片青白的头,白花花的耀人眼目。

受这场面的感染,王仲军也脱得只剩下一条大裤头,光着脚丫,加入打土坯的行列里。

打土坯的工作一开始,吕建疆和吴一迪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们几下就扒掉了身上的衣服,光着脚踩在面团一样的泥巴里,和打土坯的兵们混在一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只有付轶炜一个人依然穿着衣服。直到后来汗湿了衣服,他才在大伙连说带劝中脱了上衣,但依旧穿着长裤,在操场上的兵阵里,很扎眼。

王仲军就笑呵呵地对付轶炜说:“你太瘦,不敢脱长裤,是不是怕大家看到你空****的大裤头啊?”

兵们哄笑起来。

有个老兵说:“指导员,还是脱掉吧,屁股瘦了,凉快。不信,你试试。”

付轶炜说:“你以为这是和尚庙呀,别剃了一片光头,就都像和尚练功一样了。”

王仲军将一块土坯摔在地上,抹了把汗,说:“这怕啥呀!荒滩上,跟澡堂子一样,一大群男人就像在男澡堂似的,脱光了都没人看。”

付轶炜说:“你可别忘了,人家叶纯子在这里呢!人家还是个姑娘,你们不注意点形象也该注意点影响。”

王仲军说:“照你的说法,男女在一起还不能游泳了?再说,人家叶纯子是艺术家,用的是艺术的眼光,才不会像你这么守旧呢!再说了,她迟早都是我们塔尔拉的人,是不会对塔尔拉的兵们有看法的。是不是,老吕?”

吕建疆没办法回答王仲军,摇了摇头,没有吭气。

付轶炜却说:“叶纯子快是咱自己人了,可以不说,但你们别忘了马厩那面还有那个东北女人呢。”

大家都愣了一下,往马厩方向望了望,热闹的场面就像是烧得正旺的火被一下泼了一盆凉水,刺啦一声,就冷了下来。

王仲军在逐渐降了温的气氛里,大声说道:“咱又没脱光,管他个啥女人不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