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亡日本的日子里,唐才常与梁启超频频相见,一见面就谈勤王举事。
一次,唐才常来找梁启超,见他正在磨墨挥毫,又要写文章,就问他:“卓如兄,我送给你的那方**砚,怎么不见你用?”
梁启超苦笑着说:“佛尘兄,戊戌之难,我匆忙逃离京城,仅以身免,我俩初次见面时你送的**砚,连同我的藏书、旧稿,统统丢失了,殊为可惜!”
唐才常说:“**砚是我家乡浏阳特产,待我回乡后再做几块送你无妨。”
停顿片刻,唐才常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说道:“只是可惜了死去的谭嗣同为你写下,又请人刻在这块砚上的诗。”
两个人嗟叹了一回,唐才常突然问道:“卓如兄,你还记得他的这首诗吗?”
梁启超说:“怎么不记得?”他马上朗声背诵出,“空花了无真实相,用造莂偈起众信。任公之砚佛尘赠,两君石交我做证。”
随后是一阵沉默。
两人又谈起见到革命党首孙中山时的感受,唐才常赞不绝口,说道:“这人是个真性情,全无文人士子常见的矫揉造作,开起口来滔滔不绝,如一团火焰,极有感染力,任你是块坚冰,也会被他融化的。”
梁启超点头说:“同感同感,上次经日本人从中劝说,恩师南海先生勉强同意派我与孙中山会晤。那次是在日本人犬养毅的家中,气氛十分融洽。”
唐才常说:“如今保皇党与革命党都避难于日本,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什么两党不联合起来,一起对付那拉氏老太婆呢?”
梁启超轻轻叹了口气:“佛尘兄,我们的这位老师是出了名地执拗。
上次我与孙中山晤面后,也曾对他提起过你这样的建议,老师不光申明坚持他对革命党拒而不见,还把我责骂了好一顿。”
唐才常鼓励道:“卓如兄不要泄气,我这次见孙中山,他同意革命与保皇两党共同奉南海师为首,或许恩师听了回心转意也未可知。我与你同去,再劝恩师一回。”
梁启超稍一沉吟,点点头:“好,你先汇报这次与孙中山的见面,我再来讲。”
两人来到东京高桥花园,这里是康有为来日后,日本内阁总理大臣大隈重信为他安置的住所,梁启超也随老师在此住过一阵。
在住宅门口,梁启超向日相派来守卫的日本警士点点头,和唐才常一起穿过有枫树、青苔、石灯笼和步石道路的日式庭院,进入房屋后脱鞋,在客厅见到了老师康有为。
康有为看到大弟子梁启超和新收的入门弟子唐才常双双拜访,脸上绽起一丝笑容。两位弟子向老师问安之后,师生坐下来谈话。
唐才常向康有为详尽汇报了自己与孙中山会面的情形,然后,他一字一句说道:“中山先生亲口对我说:‘倘南海先生能皈依革命真理,废弃成见,不独两党可以联合救国,我更可以使各同志奉之为首领。’”
说罢,唐才常和梁启超都紧张地注视着老师的面孔,康有为却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点一下头,嘴里呶了一声,示意他们继续说。
梁启超开始讲起来:“孙中山认为吾师与革命党彼此都为国事尽心,虽然方法有异,但目标却趋近,都是希望建成立宪国家,使我中华一变而为世界强国,两党可谓殊途同归矣。”
康有为很注意地听着,仍然沉吟不语。
梁启超又说:“国事败坏至此,非改专制为立宪政体,不能挽救危局。
今皇上贤明,举国共悉,将来革命成功之日,倘民心爱戴,亦可举其为君主立宪之总统。”
梁启超顿了顿,见老师康有为还是面沉如水,又壮起胆子说道:“吾师春秋已高,大可息影林泉,自娱晚景,著书立说,以成名山事业。启超等自当继往开来,以报恩师。”
唐才常也点头说:“弟子所见亦同,吾师已为当今天下第一人,于立德、立功之后,再潜心著述,以完成立言,则吾师必将名列三不朽,直追先圣矣。至于一切世间俗务,有事弟子服其劳,恩师尽可以放心。”
一直没有作声的康有为,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把唐才常、梁启超吓了一跳。
然后,康有为厉声道:“好一个息影林泉,自娱晚景。原来你们两个,今天是向为师逼宫来了!”
两人赶紧侧身站立,向老师施礼,口称:“弟子不敢,请恩师恕过!”
康有为也站了起来,一边在恭立着的两个弟子面前来回踱步,一边怒气冲冲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背着为师想去与孙文结盟,目无尊长,是为无父;被乱党蛊惑,竟想去搞革命造反,辜负了君恩,是为无君。如此无君无父之徒,还敢有脸来见我?”
康有为越讲越气,用手一指梁启超,骂道:“你说,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想飞,有些迫不及待了,想取老夫而代之?”
梁启超听得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连声说:“弟子该死,弟子不敢!”
唐才常也赶忙说:“尊师息怒,是弟子拉启超前来的,万望恩师原谅我二人失言之罪。”
康有为至此,脸色才稍稍转缓和了一点儿,挥挥手说道:“算了,你们还年轻,易受他人蛊惑。只需牢记:我辈深受清帝知遇,岂可见其危难,中途捐弃,以革命倒戈相向乎?”
他一指梁启超:“尔还记得否,百日维新之时,守旧党要杀我们而甘心,湖南举人曾廉上书,举劾我们反满,大逆不道,应处以极刑。若非光绪皇帝全力卫护,我们早被杀头,哪有今日?你的命,是光绪皇帝给你的!”
他又一指唐才常,说:“戊戌变法之日,谭嗣同已上奏圣主获准,将邀你进京共襄维新大业。若非那拉氏老妇坏我大事,你也定会由布衣而卿相,一步登上天子堂的。圣主天恩,不可一日相忘啊!”
然后,康有为眯起眼,拿嘲讽的眼神看着两人,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们要是想改弦易辙搞革命,那革命就是造反,你们真的以为,海外华侨会给一群造反的乱臣贼子踊跃捐款吗?”
二人唯唯诺诺,不敢再言。
康有为边踱步边说:“我已想好了,启超继续办好东京大同学校与《清议报》,待这边诸事安定了。你就去檀香山发展保皇会,向那里的华侨筹款。才常,你待时回国,多方联系两湖及长江之域的江湖会党,为起兵勤王蓄力。为师坐镇海外,全力为你募集和汇寄华侨捐款。如此,我勤王大业必将指日可待。”
停顿片刻,康有为又对唐才常说:“新加坡巨商邱菽园,已向我允诺再捐重资,继续助你回国在汉口准备发动的起义。我来当那个大唐名相张柬之,你去当将军李多祚,我们一起废掉大清的武则天,那个老妇人慈禧!”
在拜别老师康有为后,唐才常、梁启超蹑手蹑脚走出了高桥花园住宅,出门前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走远了,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相互对视,嘿嘿苦笑了起来。
后来,日本政府为了改善和维系与清朝的关系,名为礼送、实为驱逐,给了康有为一笔钱,让康乘船离境去了北美。这之后,唐才常、梁启超与孙中山之间的交往才又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