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站试训股乱作一团,李股长一边发脾气一边联系汽车排准备出车。石参谋和李参谋跑出跑进,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一会儿汽车排排长打电话说能出动的车有六台,一会儿又打电话请示应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李伟强听说麦嘉没有回来,跑到试训股自告奋勇要一起去找。
李股长正耷拉着脸坐在办公桌前,听蓝戈说她的分析和猜测:“前几天我们俩去营房北边的戈壁滩散步,麦嘉说改天还要再去走走,她很有可能是朝着这个方向去了。”
李股长拧着眉头:“如果她没朝北边走呢?现在的温度是5度,温度还在往下降,如果不快点找到有可能出意外。车不能都往一个方向去,赶紧的撒开去找!”
石参谋李参谋七嘴八舌说着想法:“汽车排现在只有六台车,要不要让附近的点号支援?”
“现在已经快12点了,麦参谋在外面待了得有四五个小时了吧?得抓紧了!”
“这范围太大了,还是向司令部报告请求支援吧!”
李股长制止说:“不能向外声张,如果司令部知道就瞎了,还不给个处分!”
李伟强站在一旁听大家分析,顺手拿过一张纸画了个草图:“从麦参谋离开到现在有4个小时,她的步速不会超过每小时5公里,现在应该离营区20公里之内,如果再考虑长时间步行后速度减慢的因素,她应该是在距营区半径15公里的圆形范围内。”
李伟强画了几条线将圆分割成六个扇形,说:“咱们现在有六台车,每台车以15公里为半径,在60度角的区域范围内往返搜寻,用这种方法就能以最快速度找到她。”
李股长急火火地站起来:“就这么办,现在两人一组,马上出发!”
麦嘉坐在地上不知等了多久,看到远处有车灯闪烁,车正由远及近向这边移动,一会儿工夫车灯光影越来越大,麦嘉兴奋地跳起来,一边高喊着我在这儿一边朝车跑去……
麦嘉醒来时,蓝戈和小米正坐在床对面看着她:“你心可真大,睡得这么香。”
蓝戈递给她一杯水:“没事就好,昨晚上大家都急坏了,找了大半晚上才找到。”
麦嘉接过水杯猛喝几口,得意地笑了:“真让我猜着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找我。”
蓝戈看麦嘉咧嘴笑得灿烂,忍不住提醒她:“你先别高兴了,先想想怎么和你们领导解释吧。”
试训股李股长是个操着京腔的老同志,本来面相就显老显严肃,平时又不苟言笑,更加让人不敢与他亲近。他对试训股的参谋们要求极为严格,谁要是犯了错批评起来一点儿都不留情面,才不管你是女同志。有一次,李参谋送几名战士去基地培训班参加集训,还没来得及报到就碰到几个小点号的老乡,老乡们看正好是饭点,拉着他要先聚一聚。李参谋在饭桌上喝了点儿酒,报到时间比规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被李股长知道后当着众人的面声色俱厉连损带骂,把李参谋臊得躲进宿舍不出来。麦嘉和同事们都有些怕他,现在蓝戈一提李股长,麦嘉还真有些紧张。
麦嘉一只脚才迈进办公室,就听到当头棒喝:“部队不是酒馆饭店,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是谁给你的权利?才当了几天兵就以为自己是大拿了,烧包!”李股长的怒气在办公室猛然炸响,把麦嘉“炸”出了办公室。
李股长又勒令麦嘉进办公室听训,他甩手把门摔上,巨大的声响吓得麦嘉直打哆嗦。麦嘉听了一会儿总算明白,李股长是担心她跑到导弹落区遇到危险。明明是一片好心,偏要恶言恶语一副凶样!麦嘉在心里对着李股长龇牙咧嘴瞪眼睛,脸上却做出诚恳接受批评的样子,希望他赶紧说完走人。
李股长压根没把麦嘉当女同志,一顿狂风暴雨不顾脸面的批评,让麦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李参谋与石参谋讪讪站在墙边,不知是该走还是不该走,李股长正疾言厉色训麦嘉:“给你个警告处分都太轻了!”抬眼看到李参谋和石参谋,他指着两人说:“谁让你们俩在这儿碍眼,一边猫着去!要是走露风声被人知道了,我找你们俩翻扯!”
李股长把这件事压着没往上报。麦嘉躲过了处分,但躲不过李股长的说教,他三天两头给麦嘉敲警钟甩脸子,麦嘉在办公室里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生怕引起股长注意又招来一顿“敲打”。
麦嘉情绪低落,心情笼罩在阴影之中。蓝戈看出来她的烦恼,问:“还记得上次咱俩在戈壁上听风吗?”
麦嘉无精打采:“就是想去听听风才迷路的,现在可好了,出都不让出去了。”
“风声无处不在,在咱营区就可以听。”
“来部队前的日子那才叫生活,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脑子进水跑这儿来听刮风!”
蓝戈两眼闪着神秘的光彩,说:“听风可不是谁想听就能听的,这是戈壁人的特权。”
戈壁滩分为无风天与有风天,无风天是少数,有风天居多。开始的时候麦嘉听不出今天的风和昨天的风有什么不同,风声那么相像,并不都有金戈铁马在里面。慢慢地,她的心静了下来,发现正如蓝戈说的那样,这一场风和那一场风有截然不同的差别。
今天的窗外没有一丝风,旗杆上的旗子静静垂着,但是麦嘉仍能感觉到远处传递来的信息——风发出细微的行走声,不急不忙向着营区的方向徐徐而来。
十几分钟后,风标轻轻飘摇,风声如期到达。风把原本无声的空间撕开一道口子,蔓延到每一个角落,一会儿工夫便如千军万马漫天卷地,呐喊着嘶鸣着向下风口奔去。
耳边立刻流动起声音来,上一阵风声如同海浪,翻涌着一波一波拍打着岩石;这一阵风突然变成了阵雨,细密密淋到树上顺着树叶滑落下来。麦嘉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风,正大刀阔斧走过一片树林,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将树枝抚弄得俯仰生姿……在平坦无物的戈壁滩上,风本应发出相同的声音,但它凭着自身速度的变化制造出如此多姿多彩的幻境。
无声世界的孤独反衬出声音的珍贵,具有杂乱声音的空间才是真实的人间世界,在没有人的戈壁滩上,只有风可以提供这样的环境。麦嘉被这个“风趣”的朋友吸引,她有点儿喜欢这样的风声了。
等风和听风削弱了寂寞感,麦嘉的情绪渐渐平复,无论你是喜欢还是厌恶这样的环境,大自然总要遵循自己的规律,如何在重复的规律中生活不影响心境,是平衡人和所处环境的永恒课题。
晚饭后,麦嘉去李伟强宿舍道谢,虽然同住在遥测室宿舍区,但这是她头一次来找他。李伟强的宿舍很干净,桌子上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桌角摆了一个笔筒。让她惊讶的是,笔筒里竟然也插了一枝骆驼刺,和她桌上玻璃杯里的一样,不过比她捡的那几枝更大更粗犷。
麦嘉很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我是来感谢你的,多亏你计算了‘天尽头’的距离,要不是想到我离营区也就是四五公里,可能就丧失信心了。这个计算结果救了我的命!”
李伟强没想到麦嘉会专门来感谢他,又激动又高兴,站在那儿憨笑。麦嘉把他桌上摞着的专业书一本本拿起来看,轻描淡写地翻着:“懂技术就是不一样呵,找个人也比别人办法多。”
李伟强不知她是在夸他还是自言自语,怎么着也有夸他的意思吧。麦嘉看李伟强拘束地站在一边,指指书问他:“这都是你平时看的?”
“麦参谋对这感兴趣?我给你讲讲!”
麦嘉敷衍地摆摆手:“今天算了,等我有时间了再来找你。”
麦嘉的话像是在约他下一次见面,李伟强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郑重地点点头。
李伟强看出了麦嘉的低落,这比他自己遭受打击还要让他难受。
这个周末蓝戈、麦嘉和小米的休息日凑到了一起,三人正商量怎么过,门外有人敲门,蓝戈跑去开门,是李伟强背着背包憨笑着站在门口。
“听说戈壁滩有很多漂亮的石头,今天周末没事儿,我陪你们去捡石头吧!”李伟强面对着她们三人,眼睛却直往麦嘉那儿瞟。
蓝戈说:“李工真是有心人,石头是戈壁滩的宝贝,有的老兵退伍前还专门捡了带回去呢。”
麦嘉不相信:“石头满地都是,这要是算宝贝那戈壁滩就成宝藏之地了。”
“你说得没错,戈壁滩就是一块宝藏之地。就说这戈壁石吧,除了你平时见的那些普通石头,还有一些颜色形状特别的,比如外表圆润的石英石、锈红色的沙漠漆、黑色的火山岩,还有带花纹的泥石……”李伟强说得头头是道。
麦嘉听得两眼放光,立马站起来:“走,寻宝去!”
三人便背了军用挎包和李伟强一起出发了。
出了营房,满眼都是各种颜色的石头。石头大多祼露在地表,有的和细沙混合在一起,有的和沙砾堆积在一起,还有的地方一片碎石,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和沙砾塑造出阶梯变化的戈壁面貌,使得戈壁滩远看一马平川,走起来遍布沟壑,起伏不断。
蓝戈说营房附近的石头已在几十年间被服役的官兵们捡得差不多了,要想拾到漂亮的得再走远一点儿。
走到离营区远一些地方的时候,戈壁滩上的石子有了变化,除了黑色的还有了白色的灰色的,它们有的圆润有的粗糙,随意混合在戈壁上,仿佛是河流的底部。麦嘉开心地笑着跑着,李伟强一直跟在她身后,生怕她再跑丢了。
小米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看看放下,又捡起一块看看放到包里:“这些石头在这里多少年了?”
蓝戈很熟练地挑选着:“这样的地貌几千万年前就形成了,这些石头经历了上千万年的风吹日晒,它们积蓄能量,在合适的温度和外力下发生裂变,演化生成现在的样子。”
“那就是说虽然有的石头看上去粗陋,但这可能只是它漫长生命中的一种形态,几百年前它们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
“对,时间改变了它们。”
麦嘉正好跑过来听到俩人的谈论,开心地笑了:“听你们俩这么说感觉和做思想工作很像,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时间的锻造。”
四人在营区外绕着圈子找石头,边走边捡,把精心选中的石头装进随身背的军挎包。李伟强把三人的挎包抢到自己身上:“你们尽管捡,我负责后勤保障工作。”
麦嘉像一只放飞的小鸟,开心地跑着唱着: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
爱情会在任何地方留我
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
心情就像风一样自由
突然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
麦嘉眉飞眼笑,纵声歌唱,唱一阵跑一阵,把蓝戈和小米远远地落在后面。
李伟强背着四个挎包,一路小跑紧跟麦嘉。他与麦嘉肩并肩走着,如果不回头,就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天高云阔,地平路远,他真希望能这样走下去,一直走到天尽头……
捡了大半日,麦嘉喊叫“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四人就地而坐稍事休息。麦嘉指挥李伟强把挎包打开摆放在一起,包里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泽,有的圆润温滑,有的棱角分明。蓝戈拨开几粒外形圆润的石子,指着一块线条刚硬棱角分明的石头告诉大家,这叫风棱石。
风棱石冷峻刚硬,轮廓如同刀切,石体因为遭受风沙磨蚀略显粗糙。大家纷纷说这石头应景,晶莹圆润的石头和戈壁滩的粗犷气质不匹配,只有外形粗粝、质地粗糙的风棱石才配得上戈壁石的称呼。
蓝戈拿起一块粉红色的石头,问麦嘉:“你说沙漠里能长出玫瑰来吗?”
麦嘉知道蓝戈在开玩笑,转转眼睛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去试试呢?”
“你的想法太迟了,沙漠里早就有玫瑰了。”
麦嘉眼睛越瞪越大,蓝戈忍不住笑了:“是沙漠玫瑰石,大自然在几千万年前‘种’出来的,怎么样诗人,这个名字够诗意吧?”
麦嘉追问沙漠玫瑰石长什么样子,蓝戈说:“外形很像玫瑰,一朵一朵簇拥在一起,因为是风化的石英砂,表面上还带着结晶,远远看就像花瓣上的露珠。”
麦嘉和小米听得入神,蓝戈说:“沙漠玫瑰石是戈壁上的传情之物,当地年轻人用它向心上人表达爱情。他们认为,送给心上人沙漠玫瑰石,两个人就会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离。”
普通的石头上有这么动人的故事,刚硬的戈壁滩也变得温柔深情,听众们都被感动了,连李伟强这个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大男人,也面带温情,眼神闪亮。
麦嘉心潮澎湃,起身就要走:“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
李伟强第一个跟着跳起来,站到麦嘉身边,就等她一声令下跟着她出发。蓝戈把小米从地上拉起来,给大家打预防针:“这种石头非常稀有,找它不光要靠时间和耐心,还得看运气。”
大家被激励得浑身是劲,四个人顶着烈日找了一下午。
沙漠玫瑰石没有找到,却激发了麦嘉种花的念头。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种出鲜花,是件既浪漫又伟大的事。麦嘉打断正在安静看书的蓝戈和小米说:“本小姐要种花!”
麦嘉等不及两人回应,说:“我要养很多很多种花,把咱们宿舍布置得满园春色、百花齐放、万紫千红……”麦嘉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脸颊发红,说以后还要把花草向室外移植,在楼前培育一个小花园。
蓝戈从小在戈壁滩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花花草草,这片戈壁本是进行导弹试验的场所,需要靶场内空无一物,所以除了营房四周有些耐旱的白杨和骆驼刺,戈壁上没有人为栽种过任何植物。正是这个原因,戈壁滩一直保持着寸草不生的原生态,没有人见过盛开的鲜花。
麦嘉满眼都是憧憬:“等我种出花来,咱们房间就湿润了,再也不需要用水盆加湿了!”
麦嘉邮购了十来本养花书籍,用了两个晚上就翻看了一遍,她向种过地的王栋班长讨教,让他“拣重点说精华”,匆匆了解种植的基本常识。麦嘉只用了一个星期就用理论武装了头脑,四处吹嘘自己已经掌握了沙漠种植的方法。
遥测室官兵听她咋咋呼呼吵着要“建造沙漠花园,再现沙漠盛景”,大家就只是听听,没人深究她到底想干什么。
在麦嘉宣布宏伟计划后,李伟强是唯一一个用实际行动支持她的人。他悄悄邮购了耐旱好养的花籽、含磷含钾的肥料和小铲子小耙子,不声不响汇集了一大袋子。李伟强提着这个大袋子送给麦嘉,麦嘉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弄得李伟强满脸通红。
麦嘉到戈壁上刨了几盆硬土回来,把它和李伟强“友情赞助”的花土混合起来,又掺了从炊事班找来的油渣,像做化学试验一样搅拌一番后洒下花籽。她给花盆贴了标签,整整齐齐摆满窗台。
麦嘉像个科研人员,每天对着盆盆罐罐仔细观察,嘴里叨叨着光照、湿度等数字和术语,时不时把花盆搬来移去,严谨得看上去颇有技术干部的样子,大家议论说“看来麦姐这次要下大力气整”。她的专注引得蓝戈和小米也格外关注那些个空花盆,天天跟在窗台边观察,盼着花籽早日出芽。
这天早上麦嘉在一个花盆前站了老半天,自言自语说被这盆花感动了。小米来回看了好几遍,不过是钻出来三四棵小芽:“怎么就让你感动了?”
“王栋班长给我一把豆子做试验,我在这盆里埋下去十几棵,现在长出来四棵。它们在同样的温度和湿度里,为什么只长出来四棵?剩下的那些为什么长不出来?”
小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麦嘉又是叹气又是感慨:“因为这四棵种子不纠结!它们不纠结土壤是不是疏松,也不纠结温度湿度是不是适宜,就一门心思向着光线生长,所以它们见到了光明,而别的种子还在土里纠结呢!”
蓝戈眨眨眼看着她:“豆子都不纠结,我们更不要纠结了。”
这话正说到麦嘉心坎里:“对呀,就是这个理儿!不纠结了,再纠结就见不到阳光了!”
四棵小苗一厘米一厘米地生长,柔弱的叶子稚气地向上伸展,在窗台营造出星星点点绿意。戈壁滩常年被大块大块的黑色和褐色垄断,猛然出现几片柔软绿叶,格外鲜亮耀眼。不管是谁踏进宿舍,目光毫无例外都会被它们吸引。
麦嘉对自己当初的决策及行动后的成果十分满意,四处向人炫耀。她说,自从公元前人类就开始驯化花草,那时候古希腊人试图把野生的五瓣花改造成百瓣,他们当初就像她这般雄心万丈,只可惜行动不够积极持久,所以直到今天在希腊的田野上盛开的野花仍是祖传五瓣。麦嘉得意洋洋宣称:“如果他们像我这样脚踏实地,估计早就梦想成真了!”不管别人相不相信,她自己先相信这花搁她这儿肯定能变成一百瓣。
花苗还很细弱,甚至有两棵已经倒伏了,但麦嘉把自己的成绩说成是“基地有史以来首次成功的科研成果”,大家说她“果然是机关干部,总结起来一套一套的”。
花苗还在生长期,性急的麦嘉等不及了,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种出小花园来!她指挥李伟强邮购了虎皮兰、茉莉、绿萝、海棠等一批成品,打算把这些植物栽下去直接造出一个“小花园”。
在麦嘉的日日期盼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植物终于抵达戈壁深处的32号。这些植物历经长途跋涉与辗转,拆开包装时已是半死不活,即使有麦嘉的果断指挥和李伟强的精心照料,这些植物还是夭折了。
麦嘉数不清自己扔掉了多少绿植,直到王栋嫌她糟蹋钱并开始出手相救,她的“小花园”才开始有了点起色。
养活了几盆后麦嘉就迫不及待要出新,她邮购的植物越来越多,从南方到北方,从喜干到喜湿,也不考虑这些植物是不是适合戈壁气候,反正现在有李伟强和王栋这两个劳力,她买来后只是动动嘴皮子,劳动的事都扔给这两个任劳任怨的“园丁”。
麦嘉有了一点儿小进展,四处向人宣传,一套套的理论信手拈来,尤其是在面对年轻小战士的时候,恨不得用深奥玄妙的道理把自己的行为刻画成了不起的壮举。这天麦嘉在电视房吹嘘:“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成功吗?因为我了解它们的特性,满足它们的需求,这就好比是思想工作中的‘有的放矢’。思想工作中的‘有的放矢’让你们成为合格战士,植物界的‘有的放矢’让花草存活、生长、欣欣向荣。”
围观的战士们看着她,不搭话,麦嘉看出他们的疑惑,但她还想说,她克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得意。她推开战士们拉住躲在后面的李伟强:“李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说这是不是相当于在无序的宇宙中开辟了一小块有序的新天地?如果咱们能把握规律复制推广,让这块有序天地越变越大,岂不是对格物致知思想的发扬光大,这就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相通了!”
李工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战士们还是不明白,明明只是种了几棵草,怎么就上升到治国平天下的高度了?这思想跨度有点儿大。但看着麦姐自信满满的眼神和李工点头赞同的样子,战士们犹豫地竖起大拇指,称赞麦姐“有文化”。
听众中只有李伟强一个人懂她,他喜欢麦嘉和他说话,尤其是这些话她只对他一个人说,他觉得这样无形间拉近了他们两人的距离。
李伟强路过棋牌室,听到有战士在里面议论麦嘉,说她“吹得玄乎,狗掀帘子——光凭嘴”。
“可不是嘛,什么什么格格巫,听着像是蓝精灵动画片里的。”
“是格物致知好不好?”
“没听说过,有没有这个词儿嘛,说得这么高深!”
李伟强很生气,他听不得任何人说麦嘉的任何不好。他推开棋牌室的门,扫一眼正闲聊的战士,说了一长串话:“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历史告诉我们,新的知识是通过实地实验得到的,不是由哲理的清谈得到的。实验的过程不是消极的观察,而是积极的探测。比如你想要知道一棵草的性质,就要种草去研究它生长的过程,而不是袖手旁观凭空想象就可以得到……”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李工平时说话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利索,而且他说的话和麦姐说的话很相像。
李伟强问:“听得懂吗?”
战士们摇摇头。
“听不懂就对了,不要以为你听不懂的是别人胡说,那是你的认识没到那一步。”他朝他们瞪眼睛,“以后谁再说麦参谋的坏话,我听到绝不饶他!”
李伟强这样护着麦嘉,非但没有压下去议论,反而让自己也卷入战士们的议论之中,有人说:“看出来没,李工喜欢麦姐。”
“傻子都能看出来!但关键是麦姐不像喜欢李工的样子。”
“我觉得不见得,麦姐喜欢和李工拉话,说明他们俩有共同语言。”
龚平说:“我敢打赌李工不是麦姐的菜,他们俩那是纯洁的友谊!”他真的跑去问麦嘉:“大家说你和李工在谈恋爱,是不是真的?”
麦嘉一脸诧异:“是谁在那儿胡说?回去转告那些闲人:李工是我哥们儿,谁要是想欺负我哥们儿,我跟他没完!”
秋天的时候,麦嘉培育的“小花园”规模初现,宿舍里高高低低的花盆生长出丛丛绿叶,这在戈壁上简直就是奢侈的风景。桌子上、衣柜顶摆满绿植,大量植物的涌入让房间显得拥挤,但这些稀疏植物与瓶罐碗盆所营造的生机,给人带来琳琅满目的喜悦。不知是不是心理错觉,自从有了这些植物,宿舍这个小空间就是比外面湿度大,一进房子就能让人感觉到凉爽和湿润。
花草数量越来越多,宿舍里摆不下时,开始向外部空间蔓延。麦嘉搬了两盆绿萝和海棠摆到走廊窗台上,这些植物枝叶繁茂,吊垂到了楼外,楼下路过的官兵们抬眼就能看到。
32号唯一的女干部宿舍名气越来越大,在“信息交换中心”被传成了“沙漠里的花园小屋”。女兵宿舍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尤其是遥测室之外的官兵,因为很少有机会实地参观。“花园小屋”的盛景被官兵添油加醋描绘成了一个小型“植物园”,声名远扬成为小点号官兵们盛传的“美景”。
蓝戈和小米没想到麦嘉通过努力和坚持真的就实现了她的人生小理想,于是把溢美之词源源不断倒给麦嘉,这让麦嘉越发张狂,她得意洋洋地给小米表态:“我看你们医院的病房缺点颜色,以后你负责的病房就交给我了。”
种花试验初见成效,麦嘉欣喜万分,她自信心极度膨胀,一时冲动想去外面挖棵树来种。她诗兴大发,在宿舍里昂首挺胸来回踱步,用朗诵的语调吟诵着,像在表演舞台剧:
我要种一棵树,
看着它发芽抽条,
代表春天站在这里。
我要种一棵树,
让春夏不再只是抽象的词汇,
没有变化地轮回重复……
麦嘉演得入戏,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一挥胳膊说:“就这么决定了!在楼外种棵丁香树。”
炊事班王栋班长听说后直咂舌:“麦姐,这花还没种好,怎么又要种树了?咱这儿冬天零下四十摄氏度,夏天地表六十摄氏度,丁香这南方树你都敢种?”
“麦姐有啥不敢干的事?你就等着瞧好吧!”
就在麦嘉和老兵们打着嘴仗争论时,回老家探亲的李伟强听说了,他千里迢迢带回来一棵丁香树苗,还背了一大包肥沃的黑泥土。
麦嘉准备把这棵树种在她们宿舍的窗户下面,说那样才符合“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的诗意。
李伟强借助“理工男”善做工程制图的基础,画了小树种下后用辅助物固定的示意图,列出了辅助物不同力臂长度对小树的支撑力和戈壁常见3级到11级风力下对小树的冲击力,并在长长的算式下给出了最佳力臂长度和最佳支撑角度的答案。
这张写满算式的图纸被送到麦嘉宿舍,蓝戈看到后心中一动。对于李伟强来说,列些算式画个图不难,难的是他明知给一棵小树做固定是很简单的操作,还要用这种炫酷多于实用的方式刻意表达,如果不是有强大的心理支撑,李伟强这么一个山东大汉,怎么会被麦嘉那些小儿女的情绪左右?
蓝戈把这张图递给麦嘉,指指那个固定示意图:“有这么专业的技术指导,你种树的成活率绝对能提高。”
麦嘉听了大喜,没再感慨技术干部“把诗意变成烧脑科学”,立马决定让李伟强做她的助手。
其实助手也就是个劳力。李伟强按照麦嘉的指示挖了一个深坑,旁边摆了一圈花肥、花土和小石子。麦嘉像个总指挥站在一旁指指点点,挑剔地让他刨了又刨。
李伟强对总指挥一遍遍地要求返工毫不厌烦,乐颠颠地听着干着,他在坑底铺上肥沃的养料土,中间用戈壁沙土混合了一些花肥,填埋后又在上面结结实实压了混合着小石块的戈壁沙土。
这棵树栽下后就成了麦嘉最挂心的事。为了防止小树苗被风吹倒,她又指挥李伟强去机房找了几根废弃天线,用他的最佳计算结果做了固定。
麦嘉开始还不放心那几根天线能不能固定住她的小树,在刮风天抽查了几次后,终于认可技术干部的理论分析,看来科学还是比诗意管用,至少她不再担心小树被风吹跑的问题。
麦嘉去请教干过农活的王栋,怎么样才能保证小树存活。王栋说戈壁沙土存不住水,如果能够持续供水,树木的存活概率会大大提高。有了这个理论指导,麦嘉每天定时去给树苗浇水。一周过去了,树苗还活着,看来是缓过劲儿了。
王栋告诉麦嘉光浇清水不行,炊事班有很多淘米水,这就是非常好的肥料,龚平听了后自告奋勇要帮麦嘉浇树。每天早操后,龚平定时拎桶淘米水去浇树,麦嘉则蹲在树前仔细观察,指指点点。这件事一度成为麦嘉早操后的“固定动作”,这个画面也成为测量站的一“景”,大家说哪儿还看得出来这个细心的麦嘉就是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麦嘉,看来老话说得对,人有梦想就会做出改变。
这天夜里麦嘉被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吵醒,迷迷糊糊突然想起楼下的小丁香,她扯件衣服以比紧急集合还要快的速度冲下楼去。出了楼门一阵夹杂着沙砾的风迎面扑打过来,麦嘉半睁半闭着眼跑过去,牢牢扶住被风吹弯的小树。她蹲下来护着小树,用自己的身体做一堵墙,为小树苗遮住狂风抵御寒冷。
黑夜里,凛冽的风吹得麦嘉缩成一团,困倦没了大半,刚才梦里还在美丽的天府之国,瞬间就回到长风万里的戈壁。麦嘉蹲在风中瑟瑟发抖,天壤之别的对比让人悲从中来,自己一个人跑到这荒芜之地,远离家人好友,忍受寂寞煎熬,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更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委屈、茫然和自艾自怜一阵阵袭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风声的掩饰下哭起来。
风声渐弱,天色发白,经过一番无所顾忌的宣泄,麦嘉心情好了许多,她准备回宿舍睡个回笼觉。
麦嘉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泪早已被风吹干,头发乱蓬蓬的,夹杂着沙粒,她一边抖着头发里的土一边往回走,抬头看到蓝戈、小米和李伟强站在宿舍楼门口,三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估计来了有一会儿了,因为他们看上去很平静,正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她……
柔弱的丁香树在众人呵护下扎下了幼嫩根系,它牢牢吸附在硬土上。麦嘉发现,这株小树对戈壁的适应能力比她强,现在树苗长得足够结实了,已经不用再担心风会把它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