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儿”“大腕儿”这些词出现的时候,我已经人到中年。人到中年就如同被套到磨道的驴,被牵着头蒙着眼机械地顺着走,慢慢地连记忆和步伐也老旧了,你看我又用了一个过气的词:磨道。如同我不能忘记这磨道一样,“腕”“大腕”也让我在乍听到的时候耳朵一热,很有五味杂陈的感觉,因为在故乡,“腕”“大腕”常被人叫做“腕头子”。 “腕头子”其实就是演出班的班主,他同时又得是这个演出班的台柱子。我虽说像拉磨的驴一样被蒙上了眼。但从磨台上传出的幽幽香气还是**了我。“腕头子”一个词勾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草台班子,一段近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是能勾起人无限思念、体味、向往的一天。我回到故乡还不满半月,像不能一下子适应乡村古朴、淡然的生活一样,也很难适应渭北高原冬季如锥子刺骨一样的寒风。在母亲温热的炕头蛰伏了一天之后,临近黄昏,我才从对他老人家的无穷思念中解脱出来。永别了,亲爱的妈妈,我还要学习、工作、战斗。我重新拿起鲁迅先生的《彷徨》想从哲人的著作中获得人生的真谛。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嘈杂的人声,我这才记起今天原来是对门的根正给他爸过“三年”来。(渭北乡俗,人去世三周年的忌日)听说他请了电影、录相、乐人,还有什么“腕头子”李的自乐班(自乐班是几个人凑成的小戏班子,领头搭班的就叫“腕头子”)父亲晚饭前还说起了一首当时流传的民谣“如今世事变得快,大事小事把客待,活着唱的《墙头记》死了电影乐人戏”我留心一听大喇叭里先是播放出来的是嗦啦与二胡合奏的哀乐,后变成了嗦啦独奏。听了会儿我不由得好笑,这不分明是“百鸟朝凤”的调么,只是吹得底气不足,有点松散。“嘎”的一声,喇叭里象是放了一个很响的花炮,接着便如千万头羊在跑动,然后象有一个小娃儿很脆地喊了一声,随之而来的便是绑子乱台、琴笛弦索声。我不由精神一震,那种熟悉的,为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带来过欢笑和眼泪的古老音乐唤醒了沉睡在心底多年的艺术良知。原来唱的是一出新编历史剧,说的是在某朝有个状元出生后他父亲就去世了,他的名子常思慎也是表叔严律常所起。常状元金榜题名后皇上嘉其母苦撑从德十八年封为皓命,夫人叶知秋贫贱不移被倍加赏赐。谁知常状元却是其母王常氏与其表叔严律常通奸所生,其父亦为王严所害,恰在皇上封皓后二人奸情被状元夫人叶知秋撞破,婆婆王常氏羞愧自尽而死,常状元为保家声,保母名,保自己无欺君之罪强要夫人叶知秋隐瞒真情,出首认罪,承认自己以小犯上逼死婆婆。叶知秋不愿作屈死鬼,可囿于三从四德的束缚常思慎又步步紧逼。
我的心情不由一紧,赶忙跳下炕出得门来迎面一股冷风,不由打个寒颤,自己也不由好笑,这不是听历史剧淌眼泪——替古人担忧么。刚才一下子便进入了剧情倒没有仔细听唱段。这仔细一听,其它人倒也罢了,只是这唱小旦叶知秋的演员唱的很有味道。吐字真切、转音圆滑,激昂时如瀑布由九天而落柔中有刚、低沉时似蜜蜂从耳际掠过泣中带诉,仿佛和磁带上名角的唱腔差不多。我快步向热闹处走去,录相在场北,那里只是一帮半大小伙;场南电影银幕下的人也寥寥无几;场中间的纪念亭前却人山人海。在枯黄的灯光下,包得很紧的人只露出两个耳朵和眼睛,我攀上一个较高的土堆时,看到几个老太太和姑娘家还直抹眼泪呢。站在土堆顶险些被风吹倒,向里一看:对面是灵堂,乐队围着灵堂而坐,自然空出了中间一块地方,演员没有化妆但已完全进入了剧情。演状元的小生正慌慌不可终日而面露凶相,演小旦的穿着一条尼龙运动裤,身着一件淡红色衫子似罩着一件薄锦袄,长仅及肩的头发自然披在脑后。低垂着头、两腿交叉半跪半卧在地上正痛苦地抖动着,唱道:
叫夫君你不用步步相逼
妇从夫权我不会违礼
叫夫君你不用为“三保”着急
娘子我有几句衷言说于你
苦哇、苦哇——
只可恨人不知我是屈死的鬼
千秋万古却骂我是不孝的媳
当唱到这里时,旦角猛一抬头跪地向小生移去。这是谁?我的心头一动、片刻后又不由一颤!原来是她!这鹅蛋似的面庞、明丽清澈的大眼、淡如柳叶的眉毛、小巧俊美的鼻子、秀美嫩薄的小嘴和薄如蝉翼的耳朵使我心底的一张影象透过时间的沙尘显露了出来,对不上之处只是那两只翘在脑后的羊角辫被黑如瀑布的披发所取代。我凝目望去她紧扯状元腿的手剧烈抖动着,清泪在灯光下像翠珠一样从眼眶滚出。人们看的真真切切,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小生演员也有点木然。
我回过脸去,只觉两眼发酸、黑沉沉、冷溲溲我全然不觉。那个演唱《南泥湾》的小歌手,那位跟在我身后,扯着我的后襟跳跳蹦蹦地唱《火车向着韶山跑》的小妹妹,在一清如水的月光下手携着手,担惊受怕的在村道上狂奔的俩伙伴那里去了。朋友,你为什么会泪如泉涌,难道你也在那一刹那间觉得了流年似水回忆起了幸福的童少时代,勾起了辛酸的往事,体会到了人生的惆怅么,我默默地在冬天夜中徘徊着。人生有时需要徘徊。善良的人们徘徊人生,正是为了审视自己走过的路,剖析自己的灵魂,洗涤自己的精神世界。
“十一爸”有人在我耳边叫着,我回过神来,是根正站在我身边。
“我给你说呢,今晚上叫这些戏子住到你那里,你给安排一下,你是文人,知道该怎么招呼戏子的”。
我答应着他回到家里。房子是现成的,大哥做生意没有回来,女的可和嫂子睡,男的和我挤一块也就行了,老爸那屋也只有他一个人。没多一会儿,他们来了,我直接将女客让进了里屋,几位男客就留在我这里。其中有位年约五十几岁的,看来很精明的干练人,我猜想他就是“腕头子”李。
便问道:“但不知你老哥表字是李青什么?”
“贱名李青光。咦,你怎么知道我是青字辈”
我回答他:“咱们乾州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知道解放前陈钦伯陈师长的金钟社,知道金钟社的谁又能不知道金钟十二青呢。更何况你老兄走宝鸡、上口外把金钟社的旗打的最久”。
“咦,像你这么二十五、六的人知道金钟社这么详细的我还是第一个见到”。
他的神情立时肃然,给我递过一支金丝猴烟。我索性将在政协看到的本县文史资料的这部分内容全告诉他。就取笑地说:
“我还知道文革中批斗你时给你头上顶的高帽子底下还扣着一个小金钟呢。说你是大流氓,给你脖子上挂了个破鞋,不想这破鞋都是你我这样的人当得的么”
“哈哈哈”一屋子人全都笑了。可能大家觉着我的谈吐不雅,有辱他们的“腕头子”,就说主人还备有夜宵起身走了。我自觉失口。常言道打人不抠脸,骂人不揭短,我这不是那里出疮往那里碰么。正要向他道歉他却站起身来,用左手在没有胡子的下巴上捋了一下,哈哈一笑,用标准的秦腔道白说:
“哎呀,罢了,罢了”
完了后双手一抱,两个大拇指一竖,凑过头来:
“服了,服了,敢问你老弟为几?”(他是问弟兄排行老几)
“十一”我回答他。
“十一弟,想来文革你不过七、八岁,竟对金钟社的渊源这样了解,遇到这样的忠实观众你老哥我今晚上的饭不吃了”。
我不由得打趣他:
“其实这是远的,就说近的,你得意的女弟子,“小青霞”周小娥还是我的同学呢。”
“你和小娥是同学,那刘家洼的刘金生你也是认得的了。”
“对的。其实刘金生才和我是同班同学呢,小娥比我低两级,只是那时学校组织宣传队,我是团支部的宣传干事,小娥是队里的活跃分子,她又住在我隔壁的芳芳家,经常一块去学校,很熟的。”
“你见过刘金生么?”
“没有,听说他包产到户后捣腾小生意发了财。不过我和他从毕业就没有来往过。”
“噢”他沉思了一会儿后,突然大声地喊道:
“小娥,你过来,看是谁”
这个“腕头子”李,怎么象个小孩子似的,说风就是雨。我正无所适从,周小娥已迈进了门。
“腕头子”李忙说:“快见你十一哥。”
小娥象做戏一样,似乎对我福了一下小声说“十一哥”。
“小娥,你”我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噢,是你”小娥突然大叫起来,一改刚才的轻声细语:
“我还当是李老师叫我认那个师兄呢,看你这一身军装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那嘴还象过去一样呱呱个没完,问了我东又问西。我告诉了她近十年的大概情况,这次是因为送兵,顺便探个亲,住两个月就要走的,家属在新疆工作等。
我也问了她些大概情况。说到唱戏时她的表情颇为哀怨。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有点红肿,刚才相必是入戏太深真落泪了。她低着头,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轻言慢语:
“过去在学校你知道我是爱唱的,你们为我唱的《南泥湾》直鼓掌呢。我爱唱,便想去专唱,就自己背着馍到县戏校学戏去了,你知道我那时初中还没有毕业。谁知道这开口饭并不好吃,李老师在戏校教我们,他是知道的,我没有少挨他的打。冬天一身单,再冷也不能穿棉衣,嫌影响练功和台上扮相;夏天一身棉出汗再多也不能湿透戏装,有时换装来不及,开演前穿好,然后层层脱,有一天我都晕倒到了后台上。到后来,我乍听见锣鼓响耳镜都快要破了。好不容易毕了业,县剧团又承包,连正式演员都用不完,那还用得着我们这些临时工。念书时塌了人家一拉拉帐,不唱又不行,只得乱搭帮。这下事又来了,只听说旧社会戏子算下九流,谁知道这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还有人把我们不当人看。我演出是不化装的,这又引来一些人的非份之想,真是难上难”。
我插嘴问:“现在还有人把演剧不当是一种艺术”?
“艺术,有人把我们看的就象城里头的“卖花女”一样,什么脏话、臭话都围着我们说,其实这也只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怪事。直到跟青霞老师学了几出戏后,我才真正懂得了这艺术二字。想来无论有多难,我还是要唱。因为大多数人爱听,我就为大多数人唱,给他们分忧解愁,给他们用古今中外的典故比出来点做人的规章和道理。多亏了李老师的扶持,这才刚刚起步,唉!”
她讲到这里默不作声了,倚在炕沿上低着头来回搓着手。我安慰她说:
“身正不怕影斜,让他们说去。不过常在河边走,难得不湿鞋,你自己可要好自为之,出污泥而不染才对,”
她不解地瞧着我,旋即又长叹一声。这时吃饭的人陆续回来了,她道声休息就要走。
“咱们条件不好,你受点委屈”。
她莞尔一笑。
“十一哥说那里话,我又不是没在咱这里住过,更何况吃开口饭的遇上宫殿是宫殿,遇上牛圈住牛圈,那还顾得这么多呢”。
其他人很快就入睡了,只有“腕头子”李还一个劲的抽着烟。小娥的出现勾起了许多往事,我一时也难以入眠。十年了,十年的艰苦奋斗,十年的物是人非。
“腕头子”李吸完了一根烟后,将头凑到我跟前悄声说:
“十一弟,你刚才的话是出自内心还是随便说的。”
“那句话”我不解地问他。
“你说小娥出污泥而不染才对。”
我立时明白了小娥听着我的话何以会长叹一声,这句话说的太不贴切了。我连忙解释:
“我比喻失当,李老师权当我随便说的”
“这样说就好。你不必叫我老师,你尊我叫我声老哥就最亲了,你看不出来小娥有难言之处么?”
“我正要问你,刚才看她演出似动了真情一时泪如泉涌,到底是为了啥来?”
“唉,今儿临到你村呢来,小娥她女婿刘金生又把我们好好糟蹋了一顿。”
“咦,小娥跟刘金生结婚了?”
“结婚证去年就领了,只是还没有举行仪式呢?”
一朵白菜被猪拱了。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塌鼻阔嘴,裤子总是提不上腰,头发被剃刀刮成桃形的男孩子来。
“听说金生家卖布卖成了万元户,他现在出息了吧!”我随口问。
“出息了,出息的大着呢” “腕头子”李愤忿然地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给你说说,你看的是个好驴日下的,起先他看上了小娥,小娥走到那他跟到那,两个眼珠子都快要瞅出来了,哈水能把胸膛打湿。骑着个摩托车今儿接小娥来,明日送小娥去,小娥这娃一时也就动心了。刘家叫人去说,一开口就给两千元的彩礼,后来小娥家盖房又送了一千。谁知领结婚证的时候,两个人不知为啥大吵了一顿,后来勉强领了结婚证。这一年来两人关系越来越紧张,那日娃还出言不逊,现在连我也摸揣进去了。”
“腕头子”李顿了顿又凑过头来:
“十一弟,你和金生是同学,明天去好好给他说说,想怎么样就说,再甭给人家娃乱扭拐子了”。
喝,好厉害的“腕头子”,怪不得亲热的一口一个十一弟呢,原来如此。我能冒然答应他么。
“我可以去试试,不过明天我有事。”
“十一弟何不成人之美呢,何况还是朋友”“腕头子”李将了我一军之后就倒头睡了。
我媳灭了灯可难以入眠,故乡的月格外明,透过淡绿色丝质窗帘泻进室内,使漆黑的空间蒙蒙发亮,生活不也象这月夜一样朦胧么,在回到故乡的半个月里,我曾多次听到过“腕头子”李的女弟子。有人说她曾跟“腕头子”李的妹妹、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李青霞学过戏,唱红了整个渭北,落下个“小青霞”的美名,又有人说她美若天仙,心如蛇蝎,坑害过不少万元户之子。似乎是神灵在冥冥中作了安排,竟让我们在这样的场合见面了。她是超脱的,十年前的她还只是个少年,可对我呢,对一个当时刚刚跨进青春门坎的青年人呢,我曾多少次回味过那令人心悸的好时光啊!名重渭北的“腕头子”李的女弟子竟是我十年前的同学,十年前的......现在让我去涉足她的婚姻领域,我理智的天平不会倾斜么。过吧,生活,但愿今天是美好、善良、仁爱的一天。
第二天跑了一天,我大吃一惊,事情远比“腕头子”李所说要严重得多,刘周之争已发展到要分道扬镳、说不清之处正是因为中间夹着个“腕头子”李。我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去冒然行事,否则不是会碰一鼻子灰么。但看到大多数人对小娥同情惋惜的神情,想到“腕头子”李成人之美的托咐,我还是决定去刘家洼看看。
金生家不难找,我在村头一打听,就有人告诉我说,朝红瓦房那家走,旁边停着个拖拉机拴个大黑狗的门就是“
狗很凶,嘴里皉出一排白森森的尖齿来,两只腿扒在地上使劲一窜,嘴里含糊不清地唔唔着,胫上的索链呛啷啷做响。我刚要张口呼叫,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吱儿的一声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倒垂胡芦似的人来。脚着一双军用大头鞋,紧绑在胯骨上的牛仔裤裤腿拥在小腿上形成了许多横的折皱,灰色的西装上套着一件畅开纽扣的仿羊皮黑色夹克,红色的香型领带格外醒目。外面还披了一件南斯拉夫电影里常见的黑呢大衣。头上一顶压住眉毛、摭没耳朵的皮帽,似乎在一个电视连续剧里见到某位少帅戴过。看不出年龄的面孔上一对疑问的目光在我身上溜来溜去。我只得问他:
“这是刘金生家么”
“就是,你是?噢,老张,是你呀,快进来,进来。”
他惊呼着跑过来,险些失足摔倒。
“我就是金生呀,你还怔啥呢?”他说着过来帮我推车。
进得门来两侧是相对的六间厢房,正面是一明两暗的上房。他将我让进上房的左手一间,屋子很大、粉刷的颇为精细,里面贴墙盘着一方大炕,炕头的空隙里放着一个漆成黑色的平柜,柜面上有许多妇女常用的化妆品,门侧靠墙壁是一个写字台,台面上是一个组合式收录机,写字台的对面摆放着一个大立柜,和炕相对的墙壁一侧的缝纫机上的彩电摇摇欲坠。最醒目的是贴在炕墙上的奖状“光荣万元户”、“光荣储蓄户”、“光荣纳税户”,总之全是光荣的。金生显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脸比过去略显黑些,额头上添了几条皱纹。寒喧过后我瞅着他的帽子说:
“这帽子你戴上似太老气些。”
“哎,我戴上暖和就行了,给别人看么好看浪啥呢?”
话不投机,我连忙言归正传:
“几年没见,你老兄还发了,结婚没有?”
“还没有,不过人已经有了,说起来你也知道,就是在你村上学时比咱们低两级的周小娥。”
他乐滋滋地告诉我。
我也有意逗他:“周小娥,那可是咱校当时的一朵花啊!”
“哼,当时还算稀罕,可现在比她漂亮的多着呢!”
他又不屑地回答我。
“啥时候吃你们的喜糖呢?”
“鬼才知道,我正准备跟她娃吹呢,先看她模样还可以,跟我定了婚,还整天跟”自乐班“唱戏呢,我爸我妈气的很,整天在我跟前说戏子没好货,咱万元户家咋能要个唱戏的呢,咱也知道:书房戏房,日娃的地方,劝她算了,再甭唱了。还不听,还要到剧团去唱呢,要唱一辈子。”
“咦,唱自乐班有啥不好呢,听说一晚上能挣十几块钱”。
我并未表示突然,只是借力打力。
“哎,咱万元户稀罕那几块钱呢,我爸说了,刘家的儿媳妇要是个戏子,那就丢了八辈子人了。我那天卖布不是近百元的净落,叫她来跟我摆摊子,死活不干,跟我闹翻了还说要离婚呢,没有么便宜,三千元白花了,娶到的媳妇买到的马,由人骑来由人打,反正结婚证在我手里呢。”
“何必呢,你认识她时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学戏的”。
“知道,我是看她娃还长的心疼”。
我恍惚觉着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尘封多年的出土文物。十年,在人的一生中是短暂的、又是漫长的。它短暂到弹指一挥间,使人感觉到无所做为的悔恨;可又漫长到零敲碎打,使生活的风雨剥蚀掉一个人的灵魂。但历史应该是公平的、它前进的车轮驶过后泛起的腐朽的沉渣绝不应该成为时代和生活的宠儿。
“捆绑不成夫妻,有竹何愁无凤。何况你万元户家道富余,生活兴旺,何必勉强呢!”
“我,我也想算了。反正我把娃的头道面都给收了,她爸再想粜白面也不行了。可她还越来越不象样子咧,她倒跑到政府打离婚去了,丢我的人呢,我知道都是李青光喔老流氓挑拨的来,白天晚上到一块,那来的好事呢。咦,前天晚上不是在你们村吗,听说他俩个又睡一块去了”。
“这,没有,绝对没有”我好似在听天方夜谭。
“哎,你回去打听一下就知道咧,其实我早就不想要她了,只是太便宜了喔老流氓。还到我跟前手指舞指的,叫我把喔老骚情溜了一顿”。
我一惊,“怎么,你把腕头子李打了顿?”
“打了,现在还在县医院住着呢,小娥她爸还上手呢,我这一回跟他没个完,我不要她喔卖X女子了,可我的三千元他得如数给我,再骚情我给他娃头上糊屎呢?”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刘金生炫耀的说: “慢走哇,有时间咱俩再好好谝谝,喝上几蛊,反正这年头咱万元户咱啥都不怕”。
我骑上车顿觉两腿乏困无力。天变了,雾蒙蒙,灰沉沉的,西北风缓缓吹拂但寒气逼人,我没走几步便觉下腭冰冷,用手一捋,落下许多白霜来。我急忙向县医院驰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腕头子”李所在的病室。
果然被打得不轻,右腋下的三条肋骨被击断,正在输液。我进屋时,室内只有李周师徒俩,正在推扯着什么。一问,原来是前天晚上的演出费,除给乐师和其他演员外,尚余的三十块钱,“腕头子”李一分不要,小娥对我说自从她搭班后,李老师从没收过演出费,全都归她了。说完又羞愧伤心地倚靠在床角落泪。“腕头子”李虽然伤痛,但还很乐观,招呼着我: “十一弟,来,这边坐,你去过了吧,咋,说不成?”
“不用说了,我死也不跟他了”小娥突然暴发地转过身来:
“李老师,十一哥,我已把刘金生认清了,他万元户缺啥呢,就是缺一个大活人当摆设,他压根儿就没有把我当爱人,他坑人的心狠着呢,法儿也毒着呢!”
“瓜娃,快甭说瓜话,金生也是一时糊涂” “腕头子”李忙劝说着小娥。又回过头来给我说:“昨天我去接小娥演出,正好金生和小娥他爸吵嘴,话说的相当难听,是我一时气愤不过说了他几句。好家伙,人家给咱来了上打雪花盖顶,下打枯树盘根,左掏肝花右掏肺,最后一个黑虎掏心,想你老哥能经得住这几下么。我的一帮徒弟不服,要找刘金生算帐,你老哥我糊涂一世,可也聪明了这一回,我劝住没让去,咱为啥呢,为小娥好呢。”
我简单给他说了去刘家的情况,尔后我们俩便默默地吸着烟。
小娥转过身来,忧伤地说:
“李老师你对我的恩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十一哥我也知道你的话没有全说。我俩的事情我清楚,我说啥和他都不过了。”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赞同地点了点头,“腕头子”李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小娥回家走后,我又和“腕头子”李喧了一会,有感于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又不免叹息了一番。但想到刘金生早有离异之心,小娥又态度坚决,想来问题不大,只是三千元彩礼对周家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
因为事涉“腕头子”李和他的自乐班,刘周离婚之事早就家喻户晓。此次立案众说纷纭,多数人认为戏子总是戏子,唱红了,能到大剧团去了,心就野了。还有人说是“腕头子”李和周小娥胡搞,事发了,刘家不要了。我无意于公众舆论,只是急着要知道结果究竟如何,便去找“腕头子”李。
“腕头子”李连连摇头,苦笑着说:
“哎,十一弟,你老哥我走南了北几十年这一次却栽了。刘金生这娃厉害着呢。人家先在法庭上简单地说了几句,听意思好像是要离婚,可当小娥斩钉截铁提出要离时,人家又不同意离了。还把你老哥我告下了,说我流氓成性,干涉他人婚姻呢。法庭目前正在调解你老弟要是在政法系统有人,给活动一下,叫判离算了。”
几天后我去拜访了几位与政法系统有关系的同学,又结识了同学的同学。我一是为了给小娥鸣不平;二是也是想看看,刘金生到底有多厉害,一个黄瓜他竟要两头切,玩人于股掌之上。然而,未出一月我就充分领教了刘金生的厉害。
那天我在街上和刘金生邂逅相遇,他先是一怔,然后便转身和周围的朋友低头嘀咕。我正要离去,他竟然走过来热情地邀我去坐坐,我本想断然拒绝,但想到他也许还可以理喻,就随他来到了乾州最为气派的“康茂”酒家。雅座间很清净,桌椅光鲜照人,烟茶服务周到,不一时端上菜来,是六凉四热,一只鸡和一碗汤,打开的是精装西凤酒,他给我和他的朋友各斟一杯,并劝我先饮。
我笑着说:“金生这是啥意思,酒出无名,我是不喝的。”
他也笑了笑,却没有吱声。他身边一位穿夹克的朋友却说:
“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杯酒就为的是我金生哥打官司的事。你要是够朋友,就把这杯酒喝了,从今儿少管这门闲事,我金生哥打了一年官司,在这乾州地面,还没有对人这样费事过”。
喝,原来这金生还有一班文臣武将呢,我强压着心头的火:
“要是我不喝这杯酒呢?”
“不喝么?”穿着夹克衫的年青人轻蔑地看着我,玩弄着手中的空酒杯,似乎他一用力,那酒杯就会被捏碎。
我不由怒从心中起:
“算啦,有酒你们喝吧,我不是多管闲事,我是实在看不惯。金生,你看你干了些什么,开口万元户,闭口咱有钱,置同窗情谊于不顾,玩弄别人于股掌之上,你和人家小娥能过就过,过不到一块就好合好散,你这么折腾人家娃,还有做人的良心没有。”
“良心”我身边一位穿西装的年青人接口:“良心,值多少钱一斤。是党让我们先富起来,你一个穷当兵的有意见厕所提去。”
“别玷污党,党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但绝没有让你们去乘改革之机,钻政策的空子,去大捞不义之财,践踏社会主义法制,污染社会伦理道德。难道为了社会主义中国繁荣富强的人,新一代的农民就该是你们这样的吗,再不清醒的话,你们这些小吸血虫终将会成为垃圾被历史所遗弃“。
“你,你,你”刘金生气得结巴起来,坐在他身边的“黑夹克”霍地站了起来。
“少皮干要喝就喝,不喝就滚,不要放你妈的臭屁。老子今天是万元户,明年就是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后年就是亿万富翁,气死你个穷当兵的”。
“卑鄙”我愤然离去。
随着街上人流的缓慢移动,我找到法庭的一位朋友,告诉了他刚才的情形,并问他对周、刘离婚案的审理情况。朋友诧异地看着我:“怎么,你也卷进了这个案子,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为好。这些人就是这样,年龄不大,心里头的歪道道却不少,有时还来蛮的,一般人还不敢?。说他是真心要娶人家女娃吧,又不是,后面还跟着好几个;让他离了吧,又不离,说舍不得钱吧,又不象,总之,好像让别人活不舒服他才高兴,说到底还是心术不正。强制执行吧,他又有办法,上面总有人给他说话”。
告别了朋友,一股空虚之感突然袭上了我的心头,我意识到我也许是好心帮了倒忙。这不是简单的法律程序所能解决的问题,这需要的是人性的复苏,需要法律与道德的双重制约。这些人成了亿万富翁,还有中国普通老百姓的活法没。
我决定返队,如果再住上一段时间我会在故乡声名狼藉的,不是有人说“腕头子”李玩够了周小娥又要把她转让给一位军官了吗。我感到惭愧,决定不去向他们告别谁知在我买到火车票,在古城转悠的时候,却意外地见到了“腕头子”李,我们俩都未多言,苦笑着握手就分别了。他回到乾州城只需要两个小时,而几天后我也将要回到我遥远的那拉提——那太阳最先升起的地方(那拉提,哈语,意为太阳最先升起的地方)别了,六朝封都的古城,秀美的丽山,雍荣的皇陵,咸阳古渡,霸桥垂柳;别了,故乡的父老兄弟,落魄的“腕头子”李和多难的周小娥。我的心飞向了遥远的西北,那里有洗涤灵魂的天池,有水光一色令人心旷神怡的 克 里木湖,有美丽的巩乃斯大草原和粗旷善良、勤劳勇敢的异族父老兄弟,更有过去被人称为“迪化”如今却在迪化着人们的美丽的边城。
当暮色笼罩了古城的时候,西行的列车启动了,半个小时后到了咸阳,略一停顿,又继续前行,喧闹的车厢平静了。突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抬头一看,咦,竟是“腕头子”李和周小娥,我正要发问,“腕头子”李却示意我到餐车说话,幸好夜宵开始供应,“腕头子”李点了几个菜,用碗斟好酒,声音颤抖地对我说:
“十一弟,这一路小娥就托付给你了。”
“这,这怎么说?”
“小娥在这里也难得安然。原来说好人民剧团要她,可刘金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谁倒愿意听呢,小娥父母也糊涂,光知道骂自己女儿。你喝,十一弟,喝了听我再说”
我呡了一口,他全喝了,又斟上:
“我问过法庭的同志,他们说了,要判离婚目前看来困难,好心的同志对我说:拖着吧,拖够三年,这种婚姻关系自然就解体了。三年还有一年半,到那时小娥在艺术上还想有造诣吗,她有天赋,有基础,又很勤奋,如果有个好条件,好环境她会成功的。无奈我这才出此下策,还是让她到口外去吧,好在那里团里有我的几个师兄弟,他们都欢迎小娥去。凭小娥的唱腔也落不到人后。十一弟喝了这碗酒,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要拜托你的一件事是带小娥去乌市,人,我在这里就交给你了。第二件是到了那里如果力所能及,还望你多帮助她。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我点头答应着,又随他饮了一口,他的脸在车灯下红的发黑,眼睛似乎在滴血,泪和汗交织在面孔上,声音也有点沙哑:
“你过来,小娥,你起誓:到了口外永不学坏,勤奋学戏,力求有成。挣些钱让你十一哥给你捎回来,早点还了刘家的钱。你知道我送你也是迫不得已,有负于你父母哇,我当年上口外整整八年,想你该不会那样久长吧”。
小娥已泣不成声:“老师所说,小娥铭记在心,只是老师你要多保重,学生日后再报答于你。”
我也忙说:“李老师不必过份伤感,你应该多保重才是。”
“腕头子”李将所乘的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极为惊人的说:
“保重,不保重了,挣钱去。我从旧社会学戏到前几年退休从没争过钱字,一辈子讲的是艺术二字,可现在讲的是钱字,钱,老弟你看着,你老哥此一去,也要弄它十万大票家中藏,灰顶楼上顶大房。”
这时候列车广播蔡家坡车站到了,他站起身来,使劲握了握我的手,又看了还泣不成声的小娥一眼,道过保重就下了车。
我扶小娥回到坐位上,火车又长鸣一声向着前方驰去。她默默地注视着窗外,那双忧郁的大眼睛深沉地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