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呀,千万不能跟陈红学啊。

——陵背后村村谚

关中多皇陵。尤以唐陵为众。唐陵又首推乾陵。乾陵为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则天的合葬墓,坐落在乾州城北,方圆占地10里,陵墓外形就是一个仰卧的美人,当地人叫乾陵为“姑(读gua瓜音)婆陵”。也不知是尊陵为姑奶奶呢还是尊武则天为姑奶奶,反正人老几辈,大人小孩都这么叫。

古往今来,有许多文人骚客在乾陵的无字碑前发出过人杰地灵的感慨。地以陵传名,这地方在中国的版图上就再也不是默默无闻的了。乾州也的确出了不少的英才,就说在睡美人的左耳朵眼里,这么一个叫陵背后村的小村,就出过我三伯父陈家良这样的英雄。

我的祖上原先在这乾州城北15公里外的陵背后村(有一段时间叫向阳人民公社红星生产大队)干着屠宰卖肉的营生。因为在街面上搭着卖肉的架子,村人们便呼我的祖上为“肉架子”,叫顺了嘴就叫“架子陈”。三伯父陈家良以他英勇壮烈的32年人生脱离了“架子陈”卑贱的称谓,被人尊为大先生。据本县县志载,三伯父早年投身革命,参加过著名的“渭华暴动”,是中国共产党本区支部的创始人之一;进过“抗大”,曾经担任过西兰工委书记、省委特派员等职务。我见到过三伯父的遗像,阔口圆脸,留着电视剧《围城》里方鸿渐那样的发型(多亏了这部电视剧,为我的表述省了许多麻烦),一对细长的镜架托着两块圆圆的镜片,但却没有挡住那两只眼睛里流露出的深沉和睿智,可谓寓威严于文静之中、藏机敏于质朴之内。但当时陵背后村的老百姓却不知道他身负的重任,只知道他文武双全,既是县民团团长又是县立小学的校长,就是后来升为国军师长,也从不欺压百姓。

直到他临刑那天,老百姓才恍然大悟。早几天就有人议论纷纷,说是曾听到姑婆陵前的石狮子发出过吼声。那吼声如母牛产子时痛苦的长嗥,使整个乾陵都发生了震颤。这石狮颇有灵性,千百年来,包括八国联军在内,有多少人觊觎过乾陵陪葬的珍宝?但却无一人得逞,村人们都相信就是因为这石狮拼力护主。

三伯父英勇就义时刑场设在城南村民的一个大场上,一溜儿地站着20多个荷枪实弹的军警,其他兵则如临大敌般平端着枪或趴在机枪后面围着大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拿着一张纸吭吃吭吃地念着,好一会儿人们才听明白,说他们尊敬的大先生是共产党,本该满门抄斩,念其是国军师长,所以只杀他一个。

三伯父就站在场当中,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衣,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脚镣手铐叮当作响,蓬乱的长发几乎遮住了瘦削的脸上那碎裂的眼镜。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和死亡判决,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镇定地用目光在人群里找寻着。终于,人群里一个唔唔咽咽的哭泣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三妈不顾亲友的撕扯,跌跌撞撞地向三伯扑去。三伯也紧走两步迎上前,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只听到三妈那声嘶力竭的哭叫:

“红他爸,你走吧,放心地走吧,我吃糠咽菜也要把红儿养大。”

这时候刽子手们都举起枪来,咔嚓一声使子弹上了膛。一朵乌云从西方的天际飘过来遮没了太阳,天立时灰蒙蒙黑沉沉的仿佛要塌下来一般。一股冷风从乾陵右侧的西河里拔地而起,挟带着碎石细沙从乾州城呼啸而过,被饥民扒光叶子的树枝咔啦作响。人群恐惧地向后退去,四五岁的二哥陈红迎着枪口,从容不迫地走到了三伯身边,拉着三伯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满不在乎地在那齐刷刷的枪口上,在那胖子、在所有人的脸上溜来溜去。

三伯放开发怔的三妈,蹲下身去将二哥陈红久久地搂在怀中。最后三伯放开二哥。从地上拾起一块土坷垃,在二哥陈红穿着黑衫子的小背上唰唰写了几行字。马上有人念了出来:

卧薪尝胆几十春

舍生忘死救国民

身丧黄泉不足惜

重整乾坤有后人

写毕,三伯扔掉土坷垃,俯身在二哥陈红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就缓缓向前走去,没有走出十几步突然转过身来,举臂高呼:

共产党万岁!

苏维埃万……

可惜第二句还没有喊完,随着一阵枪响,他的身体晃了晃就倒了下去。三妈“呵”地大叫一声也一头栽倒在地。二哥陈红急忙俯下身去摇喊着“妈”,见没有声响就又走到三伯身边蹲下身去,一边喊着“爸”,一边用小手去堵那喷突向外涌血的枪洞。不一会儿他那黑色的衣裤和粉嫩的脸蛋上就染上了朵朵血花,可他全无惧色,仍然努力地喊着“爸”,仍去堵那已汨汩淌血的枪洞。人们全都看呆了,瞬间,女人们便唧唧唔唔地哭了起来,男人们却都赞开了:

“好样的,有种!”

“十几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先生有这样的后人,死也瞑目了。”

历史永远将为民族的解放而献出年轻生命的共产党员陈家良的名字刻印在了乾州人的心上。只要记得三伯父壮烈牺牲的人,就都忘不了他的儿子——二哥陈红。

二哥陈红前半生的辉煌与荣耀也因三伯的英勇就义拉开了序幕。

三伯死后,在乾州县立小学教书的李先生受地下党组织的委托,收养了二哥陈红。李先生怀着对党的赤胆忠心,对二哥陈红视同亲子,使他丰衣足食地上完了初中(在当时兵荒马乱的年代,这不亚于如今的考上大学)。到陵背后村解放,进行土改、划分成份的时候,二哥陈红已经是村上的一个人物了。那年他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粉白的面孔及那两只闪灼纯洁光泽的眼睛和薄而稚气的嘴唇使他整个的表情太过孩子气;学生装下的身躯不仅不魁伟且还显得瘦弱;上衣袋里那支泛着亮光的笔和说起话来晃动分头的动作使他无意中显露出幼稚的斯文。他虽然并没有担任村里的任何职务,可全村400多户人家都有点怕他,因为他是土改工作队的主要依靠对象。二哥陈红是烈士遗孤又受过良好教育,区委书记甚至省委书记都是曾同三伯共过事或有过联系的战友,有些还是他的部下,革命好不容易取得了胜利,自己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并得到了高官厚禄,谁不对烈士后代高看一眼呢?所以到后来土改工作队的队长还经常拿着《土改大纲》去请教二哥陈红。这样,二哥陈红自然就成了陵背后村的无冕之王。

那一年天道兴旺。春风送暖,夏阳温和,秋实累累,瑞雪丰年。常可见二哥陈红傲然立于乾陵顶端。不知他是在俯视古都咸阳的渭河烟雨,还是在谛听西府宝鸡的岐山凤鸣。十五六岁少年的心胸,当如展翅雄鹰,时刻在想着翱翔蓝天。

陵背后村的人把对乾陵的顶礼膜拜几乎全移情于二哥陈红。他从村中走过,正在春阳下晒暖暖的老人会叭嗒叭嗒嗑着尺把长的烟袋锅打招呼:

“老二,来,抽一锅锅。”

哪怕他刚从茅坑里出来还正在系着裤带,也会有人亲热地问他:

“你吃过饭了吧,老二?”

当然,这还都是村里的长辈和稍有身份的人。其他人见到二哥陈红,都会谄媚地一笑,甜甜地叫一声“二哥”、“二叔”,甚或还有人叫“二大爷”。

最有趣的是妇女识字班,妇女主任东家出西家进就是动员不出几个媳妇姑娘,可一说陈红去讲课,一下子几乎全村的妇女都去了,一时间城隍庙里坐不下,只得提着马灯在大场上上课。

村里不时有神秘的传闻,说晚上曾有人看见从乾陵顶端升起过一颗如初升太阳般的流星,倾落于二哥陈红的庄子里。大家都说龙生龙、凤生凤,陈红是生就的官命。

在历史的变革之际,二哥陈红掌握了陵背后村的群众甚至他们的后代几辈人的命运(如果你经历过后来的唯成份论的话,你就不会责备我言过其实了)。谁家该分多少地、划什么成份,不官远近亲疏、赵钱孙李,你是“架子陈”还是“染房张”,二哥陈红一律平等对待,如实向工作队汇报且准确定义。陵背后村之所以能评为土改工作模范村,土改工作队长在土改结束后荣任本区的区委书记,这些都是与二哥陈红熟悉情况、积极工作、准确地理解和执行政策分不开的。

据说五伯因为临解放时买进了不少地,成份要定个上中农,就去找二哥陈红“走后门”(当时还没有这个词,否则他的事也就办成了),说看能不能把“上”字去掉。二哥陈红当时未置可否地让他到村民会上去说。五伯以为二哥答应了,就在村民会上理直气壮地说他应该是中农。谁知还没有等别的干部表态,二哥陈陈就掏出《土改大纲》来一条一条给五伯比较,最后的结论是你板子上钉钉该是上中农。五伯当时气晕了头,以为是在架子陈家的族会上,站起身来就骂: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陈红,你牛抵角往外弯,日弄你叔呢。我是上中农,你定个啥呢?!”

工作队长拍桌而起:

“你放屁!你敢跟陈红比。他是红后代,是最坚决的革命者。他不贫,谁贫?他不算贫农,谁是贫农?你是啥东西,也不撒泡尿照一照,你给陈红当儿子都不配。就冲你刚才的话就该定你个富农。来几个民兵,捆起来再说!”

“对,斗他!”

“定他富农,看他还敢跟陈红比!”

一时间群情激愤。

二哥陈红出面说了话,五伯才免遭绳捆之苦。五伯当时即成了泄了气的尿泡,软沓沓,脸呈猪肝色。会后五伯用鞭子狠抽他最喜爱的红犍牛,边抽边骂:

“抽死你这个白铁眼(意即六亲不认的东西),抽死你这个白铁眼,看你还吃不吃我架子陈家的草料。”

陵背后村的人当时只是吃吃地笑着,谁也没有意识到五伯的远见卓识。二哥陈红当然也没有计较五伯的辱骂,土改结束后他被安排到地区行署去做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工作,不久就当上了行署的团委书记。可他临离开陵背后村时,还是将自己的庄子(也就是一个长洞坡三眼窟洞)交五伯看管,并千叮万嘱只能照看不准动用,包括他们前的核桃树。同时他也没忘了给自己定个成份:中农。

对二哥陈红来说此一去可谓龙入东海、虎放南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那泛着金色的底色上闪着红光大字的“革命烈属”牌牌不光是一种荣誉,它所包含的实惠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令人眼馋。凭着三伯与省委书记、军区司令员、地委书记、县委书记的关系和二哥陈红能写会画的才识,如果好好干,他一定能混成个人物,将用他飘逸的风采建树起辉煌的人生,虽然不见得会青史留名,但无论如何也会丰衣足食地享尽人间的天伦之乐。夫荣妻贵,二嫂也会在诸多美容霜、润肤露的滋润下,今年20、明年18,青春长驻。他的儿子作为“党的孩子”也会像陵背后村人说的那样,是生就的官命,再不行也会混个腰缠万贯的“官倒”,媳妇自然会是最称心的“优化组合”。生活中的所有狂风恶浪,对二哥陈红来说都将是无损秋毫。陵背后村的愚民们绞尽脑汁也不会杜撰出个“不得向陈红学”的格言来。

究竟是因为什么,二哥陈红偏要人往低处走呢?可能二哥自己临死也没有弄清楚。

就因为娶了二嫂!

乾州人对女人并无偏见,要不就不会尊武则天为“姑婆”了。对于武则天,千百年来,褒贬不一。有人骂她红颜惑君,有人赞她为一代英皇,也有人中庸地评价她**而不乱。她仰卧于关中平原的中部,平伸着修长的腿,将蕴藏生命的美妙的腹和哺育生命的乳**裸地暴露在苍穹之下。在天地之间,赫然地展示着一个大写的“人”。她是在将母性的温馨和乳汁的甘甜恩赐子民呢?还是以**的**亵和经血的腥臊引逗色鬼?

石碑无字。千古任人自评说!

二哥陈红娶二嫂杨秀莲是否也得益于“姑婆陵”的启示呢?陵背后村几千口人谁也想不到温文尔雅、官高位显的二哥陈红会与不识一字的杨家岭杨秀莲成婚。

二哥陈红去杨家岭相亲时坐的是一辆美式吉普,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留着小分头。据媒人二妈讲,车一到杨家岭几千口人就呼啦围了上来,像欢迎干部一样一直把他们送进了老杨家(看来二妈当时压根儿就没有把二哥当干部看待)。杨家老婆只是站在院子里隔着门帘张了张,压根就没有敢进屋。杨老汉端着烟袋锅先还摆出几分威严,可一见到二哥立时就被镇住了,接过二哥递过来的纸烟左瞧右看了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对着火,没说几句就退出了屋,二妈只得追进里屋去问。

“老杨头,你看这……”

“成了,还有啥说的。”

“那么,彩礼…”

“咦,看你这人,还是啥时候的脑子,新社会不兴这个。只要娃乐意,啥彩礼不彩礼的。”

二哥和二嫂订婚后,杨家岭16岁以上未出嫁的女子几乎人人都染上了一种怪病:不思茶饭,常对着乾陵作深沉思状。时而愁眉苦脸,时而笑逐颜开。有人甚至临近拜堂成亲时还寻死觅活。人们都说是冲撞了“姑婆”,在乾陵无字碑前烧了好些纸,才没有出人命大事。

时隔不久,二哥陈红和二嫂杨秀莲在经历了古老的仪式之后,一起住进了二哥那有着三眼窑洞的地坑庄子里。

无疑,二哥陈红的婚礼就成了他一生中最辉煌最荣耀最得意的时刻。据说来贺喜的车在北场里排了两溜儿,身着学生装、中山装、军装和列宁服的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使陵背后村的群众足足支应了一个星期。二嫂秀莲掀开盖头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青年几乎都咂吮了一下舌尖咽下了一口口水。她那一头溜光泛亮的头发编成两条长达腰际的辫子摔在身后,大红夹袄下的胸和浑圆的臀一前一后如村北涝池岸边那长满青草、开遍野花的山包,能勾起小伙子的无限遐思。最出色的是那张在农村罕见的脸。经过着意修饰的两弯柳叶眉下的一双丹凤眼蓄满盈盈秋水,每一次羞涩的转动都如漆黑的夜晚流星的闪烁,发出令人心**神摇的光泽。细嫩的皮肤如白瓷碗里乍挤出的鲜牛奶,不时泛出清亮的气泡。那种灵醒劲儿使整个人就像涝池岸边的泡桐一样生机勃发,又如新绿的杨柳一样婀娜多姿。

三天回门之后,陵背后村的人就再没有见过这一对新人动烟火。二哥陈红那深洞坡下的头门严密地紧闭着,连在村子里乱跑着觅食的鸡羊猪狗也识趣地远离他们家的崖背。他们整整在那三眼窑洞里过了一个月的神仙日子。二哥陈红至此就再没有去行署团委上班。那辆美式吉普后来又在陵背后村多次出现,那是来接二哥陈红的。先头几次二哥陈红客客气气地把他的同事打发走了,后来干脆躲着不见。他藏身之处多半是开满迎春花的祖坟地。那年坟地里种满了苞谷,只要听到吉普车进村的声音,二哥陈红就如受惊吓的野兔一般向坟地猛跑,噌地一下就窜进了苞谷林。同事问二嫂,二嫂只是红着脸回答:“去上班了吧,总不在家。”他们回去一汇报说陈红失踪了,立时惊动了行署领导,很快报告给了省公安厅。当时阶级斗争复杂,时有敌特分子破坏捣乱,陈红是红后代,革命接班人,正是敌特的暗杀对象。陈红如有意外,大家将何颜告慰陈家良烈士的英灵?几十辆警车顺着西兰公路开进了陵背后村,明查暗访折腾了十几天,结果连二哥陈红的一根毛也没有找到。其实在大家四处奔波、明查暗访的当儿,二哥陈红就躲在他的新窑洞里。他像贪嘴的小羊羔,昼伏夜出,仍然和二嫂享受着夫妻恩爱。公安人员终于看出了破绽,也就不了了之,打道回府了。只是行署团委的吉普车还是照常来,慢慢地车上的人也就掌握了二哥陈红的秘密,开着车沿着乡间小路直接上坟地。像鬼子扫**一样几个人从四面向地心包抄,嘴里还互相高声问着:

“看见没有?”

“看见没有?”

每当这个时候,陵背后村的乡民就像看西洋景一样远远站着唧唧咕咕个没完没了。结果几位包抄者同时站在坟包前的迎春花丛旁叹息。谁也没有勇气进入长满刺的花丛。其实二哥就躲在迎春花丛中,等客人一走,他嘿嘿笑着回到家,脱下被花刺划烂的衣服,往炕头一扔就赤条条地拉着二嫂钻进了被窝。

后来,行署团委的人就改变了策略,搜捕改为攻心。于是,在关中平原的一片丘陵地里,几位属下在瑟瑟秋风中依着吉普车高声呼唤着他们的上司:

“陈书记—”

“陈书记—”

“陈书记—”

……

声音在四邻八村间回**着。躲在草丛中的野兔惊恐得不知所措;柏树林中的麻雀和乌鸦也一阵乱叫;西河里的小鱼儿一窜几尺高,啪的一摔尾巴又钻入水中。

“陈书记—”

“陈书记—”

“陈书记—”

……

太阳从清凉山后一露头,就听到了这声声呼唤。她将温暖倾泻在稻谷上,稻谷泛出金黄的色彩;她将温暖洒在果园里,苹果红得似霞、梨儿黄得如金;她将温暖倾泻在人们身上,老人舒心地活动着筋骨,孩子们活泼地在地上嘻戏,青壮年们愉快地说笑着整地除草,打场备肥;可她将温暖洒在迎春花坟地里的二哥陈红身上,二哥却懒洋洋地仰卧在坟头,在同事的呼唤声中酣然入睡。太阳无奈地隐身于乾陵后面,结束了她一天的使命。

“陈书记—”

“陈书记—”

“陈书记—”

这呼唤声长久地在乾陵上空回旋,唐高宗和武曌皇帝可能也想破石而出,来重新满足统治欲。他们虽然在几千年前就贵为人皇,可毕竟没有坐过吉普车,没有戴过手表。然而二哥陈红却超凡脱俗。

团委的同志无法,只得去叫来杨老汉和五伯。五伯一见杨老汉就嘿嘿干笑了几声说:“我看你还是先去说说你女子吧。”

杨老汉佯装没有听见,红着脸在苞谷地外边喊:

“老二,你出来嘛,人家同志辛辛苦苦找你,你有话出来说,这么躲着干啥呀?”

五伯可没有杨老汉那样的耐性,张口就骂:

“架子陈先人把屎吃了,要了你这么个陈红。你咋把你不在棉花堆里撞死呢?你咋不舀一碗凉水把你呛死呢?你前一辈子是打光棍的,没有娶过媳妇么?”

“咦,你这是啥话嘛?”

杨老汉可不答应了。两老汉就像是好斗的公鸡,立时红脖子涨脸地在田间争吵起来。团委的同志只得送二老回家,还是自己来喊:

“陈书记—”

“陈书记—”

“陈书记—”

……

终于有一天,坟地里有了回声:

“你们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愿意干了,让组织上另安排人吧。”

“这是为什么呢?你先回去,咱们给组织上讲清楚吧。”

“我是不回去了,你们快回去就这么说。”

团委的同志只得掉转车头。二哥仍然嘿嘿笑着跑回家,将被迎春花刺划破的的衣服扔在炕角,赤条条地拉着二嫂钻进了被窝。

当时还没有下放干部这一说,而且二哥这么做也过于随便,所以上级迟迟没有答复。吉普车还是照样来,只是仅留一人在坟地边和二哥谈判,其他人则流连于乾陵的石马道间访古探幽,追寻古代帝王的千古风流。留在坟地边的人连吉普车也不下,打开车门躺在里边,什么时候闲极无聊,就随口喊一声:

“陈书记—”

二哥在坟地里照样回答:

“哎—”

有时俩人索性拉呱起来:

“陈书记,你是领导,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我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了做官。书记我不当了,我决定在家里为人民服务。”

“你可能要为媳妇服务吧?”说着说着就忘了上下级关系。

“陈书记,你媳妇的个头算高吧。”

“高嘞,几乎跟我一般样。”

“你媳妇的眼睛好看,就像能说话一样。”

“那当然,要不我能娶她?”

“有你这样的媳妇,睡一觉哪怕死我也满足了。”

“混帐,你放屁!”

“甭骂,跟你闹着玩的,又不是真干。给,你接着。”

外面的人啪地扔进去一个苹果或是一包点心。

过半响,吉普车里换一个人,又是闲极无聊时长长地唤一声:

“陈书记—”

“你这是何苦来呢?你前程远大呀,你不久就能当上县委书记,然后行署专员、省委书记、甚至国家部长。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你还要怎么样呢?”

“嗨,你这思想不对,要是我们都想着去当官,这地谁种呢?没有人种地,你吃什么香的、喝什么辣的?”

可惜当时二哥说这话时早了四五年,要是迟几年的话,那他又会给我们陵背后村再放一次卫星,架子陈家又要因为他大大地风光一回了。机遇!二哥当时没有碰到下放干部的机遇。唐高宗和武则天在地底下肯定议论过二哥陈红有宰相之才,这样清心寡欲的人做宰相一定不会网罗亲信、败坏朝纲、欺君篡位。天道循环,不想他们身后竟出了这样的高人雅士。

那辆吉普车最后一次在迎春花坟地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黄土地**出雄性的健美,坟地里的青草已全部败落,迎春花丛以干硬的枝条掩护着二哥陈红。

“陈红,我们正式通知你,你被重新安排在你们县刚成立的人民银行干出纳工作。组织关系和介绍信已经转了过去,你去上班吧。其它问题,以后慢慢再说吧。”

二哥就这样告别了那辆美式吉普,骑上了仍然令陵背后村人羡慕的一辆自行车,去15里外的县城上班了。尽管那已经是冬天,但不管是雪花飞舞,还是寒风呼啸,二哥都坚持晚上回家,而且他的自行车后货架从不空着,大包小件地带满东西。二嫂两天一洗,三天一换,总有着穿不完的新衣服。她就像一朵迎春怒放的鲜花,眉目举止间有着说不尽的妩媚和倩丽。在银装素裹的田间,在冰封雪冻的村道,时不时地村人们会看见二哥拥着二嫂散步。可能为此陵背后村已婚的男人们没少挨过女人的责难吧。

然而,未及开春,一纸通知递到了二嫂手中。

二哥因为贪污300万元边币(也就是后来的300元)被逮捕。二嫂立时如霜打的茄子,焉了。亏得老杨家有办法,东挪西借,凑足了300万元补给了银行。这样,二哥也弄了个有期徒刑三年——监外执行,同时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他一无所有地回到了陵背后村那 地窖般的土庄子里。

接下来便是合作化、人民公社,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浪潮铺天盖地、汹涌而过。陵背后村砸碎铁锅练钢,拆了小灶吃食堂,随时代之潮演变着人定胜天的无穷壮举。二哥陈红却从陵背后村的政治舞台上消失了,就像是一个小雨点浇进了汪洋大海。他戴着贪污犯的帽子,老老实实地和二嫂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安排他出入家门的是挂在北场角柿子树上的那片破铁铧和队长手中击打铁铧的那个破铣头。好在村人们虽然对他鄙弃但并没人歧视他,二嫂杨秀莲对他更是一往情深,他也就乐得伴随美妻安居乐业、生儿育女。但他毕竟是受过教育、当过官、管过钱的人,时时在关注着时代的发展。除第一女孩为寄托他想子的心愿起名“领男”外,下面的三个男孩他依次起名为“带社”、“建社”、“荣社”。

如果不是后来的**,二哥陈红的政治抱负就可能只有寄希望于后代了。那场上至国家主席、下到城市清洁工都在劫难逃的运动为形形色色的人物提供了舞台,上演了无数出让人 心惊胆颤、心灰意冷、啼笑皆非的悲喜剧。二哥陈红这样的人物自然是不会放弃这样的舞台的。

乾陵主峰与西河之间有两座遥遥相对的土丘。从陵顶伸延开来的一座可明显看出呈蛇状,从西河里出来的一座就不好辨认了。西座土丘中间为一狭小的平地,乡村间贪走近道的人便经常走那块平地,慢慢就趟出一条路来。“五·一六”通知发出的那个夏天,一村民正在靠近西河的土丘上耕作,突然听到了一种从未听到过的怒吼,声音低沉凄切,然后就觉得脚下的土地在颤动。仔细一瞧,发现对面蛇状的土丘在向前蠕动。村民非常惊恐,向村子里飞跑,不想将草帽落在了土丘上,他也不敢去捡。等他叫了许多人来看时,小路已不存在了,而他的草帽形状还在,但已经化为土包,人们这才发现从西河里出来的原来是一个龟。为了不让龟蛇相争,大家动手在峰口打了一堵墙,将两物隔开。但人人心里都明白,龟蛇相争,必有一场大乱。乾州人并非都是善类,当年美军驻西安观察组的一名军官携女友来乾陵游玩,大土匪王结巴正与人在小酒店喝酒,就因为喝酒的同伙说了句“你光知道欺负中国女人,有胆量你玩一下外国女人试试看”,王结巴就打跑了那名军官,在陵侧的石台上强奸了美国女人。国民党动用了一个师的兵力,才将王结巴缉拿归案。

文革乍起,乾州城派系林立、司令遍乡。连续进了几次城且在那花花绿绿的大字报下徘徊了几次之后,年近不惑的二哥陈红取下城隍庙小学校的招牌唰唰几笔,“横扫一切战斗队”宣告成立。司令陈红的造反大旗一扯开,呼啦啦四方八邻半个县的人马就聚到了他的麾下。为什么会这样呢?主要是当时造反战斗队的头头大都是受到一定教育但却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他们为跳出农门多少都经历过官场的风险,懂得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知道陈红是烈士的后代,20年前就是好汉,又能写会画、淡于功名。跟这样的人干,有了好处他不与你争,出了问题他不给你推,前能进后可退,只拣便宜不烧手,何乐而不为呢?也有的革命小将认为造反就是敢把皇帝拉小马,使当官的摘掉乌纱戴纸糊的高帽,揪出办公室上街游行。二哥陈红多年以前就拒不当官,这不是最有革命的预见性和坚定性么?二哥这个司令也的确当得不含糊。他首先大造舆论,几乎是一夜之间,本县北半片的所有公社都贴上了“横扫一切战斗队”的标语。接着他就集中了所有枪支,对他造反辖区内的大小官儿人人过关,当保则保、当反则反,呼啦一下来了个改朝换代。保反之间,又如同当年陵背后村的土改,全凭着二哥陈红的一句话。不过他也有个原则,凡是和三伯有瓜葛的一律保,无关系的一概反。尔后就开始破四旧立四新,所有的神庙全被他们砸了个稀巴烂,家家的灶台都被糊上了黄泥巴,就是当年曾掩护过他的祖坟上的迎春花也被他带人浇上汽油一把火烧个净光。最叫人难以接受的是对红白喜事的限制,娶媳妇不得套车租轿,几辆自行车摸着黑叮铃一阵儿响,赶天亮就把新媳妇给驮了回来。这倒好,省了好多事。可死了人愣是不让人家穿白戴孝,这就有点出格了。但当时要的就是这个劲儿,谁弄得越邪乎谁的名气越大。很快,二哥陈红的势力就发展到了城里,各部局都换上了他的人马。他也和中央“文革小组”派来的联络员接上了头,并给某人寄去了效忠信。听说某人亲自给他回了信,鼓励他彻底革命。虽然他的总部还设在陵背后村,但来来往往请示汇报的车辆和荷枪实弹的卫兵已使他在行使着县长的权力。有消息说在将要成立的县革命委员会里,二哥陈红将要坐头把交椅。还有人说省革委会也有他的位置。

陵背后村的人又恢复了当年土改时对他的谦恭态度,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已失去了当年的纯洁和热情,瘦削的脸冷峻而阴沉,端着双肩以维持他的司令派头,懒得和众人打一声招呼。

人们私下议论说这小子不愧生在乾陵这块风水宝地上,果然有先见之明。当年如果不是硬躲在迎春花坟地里死活不出来的话,现在不也得打翻在地、踏上几百双脚么?甚至连性命也难保。可现在,不费多大劲儿就将乾州城置于自己的领导之下,今后有某人撑腰还愁大事不成?!

在对全县的造反组织进行了一番动员之后,二哥陈红对乾陵采取了一次前无古人(但愿后无来者)的行动。

二哥陈红带着他的人马从东侧攀上了陵顶。他们手执铁棒、砍刀等,先从主峰的松柏林杀起,一阵滥砍,手腕粗细的松柏全被毁坏一尽,老树也被砍得稀烂。然后就来到无字碑前、石马道里,用铁棒对这些石雕一阵乱舞。可怜无字碑西侧一群集中的小石俑,所有头颅尽被他们打碎。对石狮子、石人石马,他们商议的办法是第二天用火药炸。总之,再不能让它们来为封建帝王站岗放哨,要让封建帝王死不安身。还有人献计炸开乾陵,看看武则天究竟有多么迷人,能使两代帝王倾倒于她的肚皮之上,玩神州大地于股掌之间。

到晚上,一场大雨倾盆而降,噼里啪啦,电闪雷鸣。整个晚上雷声总是不离陵背后村。到天明,涝池积水已满,但雨还没有歇气,雷声也没有减缓。对关中人来说春雨贵如油,春天很少连续下雨,但那个春天的这场雨却连绵下了一个星期,而且这雨下得有声有色。雨点时大时小。大时如铜钱落地,声声带响,不时溅起尺多高的水柱随后变化为一个个清亮的水泡向低处流去;小时如毫毛飘舞,悄然无声,只是将丝丝凉意倾洒在人的皮肤上。雨势时急时缓。急时倾盆而降,不一时地面便积水三尺;缓时却如屋檐冰消,时不时落下几滴。但雷声始终没有减缓。白天,乾陵顶上电光一闪,雷声倾起;晚上则突然一声爆响震耳欲聋,然后便如万马奔腾般地一阵咆哮。

天晴后,二哥的人马便再没有上过乾陵。一则是因为县革委会即将成立,二哥陈红在忙着权力分配;再则据二嫂讲下雨的那几天晚上,二哥通宵都躲在立柜后面,还不住地叮咛她把灯用红布捂严实。

尽管在步枪的威慑下谁也不敢阻止他撕门神、封灶台、烧庙宇、毁祖坟,但纵有千只手,难遮众人口。

有人叹息说:

“大先生一世英名,怎么留下了这样的种!”

有人气恨地说:

“白铁眼,真是个白铁眼呀!”

有人则一蹦三尺高:

“六亲不认的东西,我日你妈呢,你算啥东西呢,也敢在陵背后村喝五吆六。你有毬本事呢!光是能爬你妈的软肚肚,你娃造反要能造出息,太阳就该从西边出来了。”

这样骂的多半是染房张家,而且不幸被人家言中。

解放军支左时,清理阶级队伍,发现司令竟是曾判过刑的贪污犯。三伯烈士的亡灵终于敌不过阶段斗争的现实威胁。当革命革到自己头上时,二哥连忙掏出某人给他的回信去找支左的营长。

营长看完信后又伸出手来说:“拿来。”

二哥连忙问:“还要?还要什么呀?”

营长说:“X副主席的回信呀?”

二哥立时傻了眼,他那里想到过这一层呀。连忙分辩说:“我没有呀,可X副主席也不直接领导我呀?”

营长突然把脸一沉,威严地说:

“可他领导我。回去!”

二哥陈红造反不予追究,仍该接受改造。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老四,早请示晚汇报、背语录听文件统统靠边站,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二哥陈红不服气,又给某人去了一信,但如石沉大海。二哥陈红就此再没有夺回政治生命。临到文革结束,跟他一起造反的那些人大多混了个主任、局长,最不行的也成了公办教师,都吃上下商品粮。只有他仍旧是他,大小六口人仍住在三伯曾经革过命的土窑洞里,几张嘴都靠他的工分糊口。地坑庄子因为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崖面子已显虚浮,时时有土脱落。一到下雨,泥块落入院心,溅起好高的水花,稍不注意就溅人一身黄泥巴。雨水一多,随时有灌黄鼠狼的危险。几个孩子衣着既不能与人家孩子比,学习也不上进,偷鸡摸狗,老师经常找上门来。人到中年,二嫂那细嫩的皮肤早经风吹日晒如椿树皮一样粗糙;柳眉含垢,凤眼蒙尘,昔日撩人心魄的灵醒劲儿已**然无存;**因为孩子的吮咂,似两只布袋一样软塌塌地垂到了肚皮上;丰臀1也失去了弹性,且双腿外撇,走起路来像鸭子似地摆动着马桶一样的身躯。因为年轻时和二嫂亲热过了头,亏了肾肺,二哥陈红那本来就单薄的身躯逐渐消瘦了下去,成了干柴一把。二哥陈红力不从心,劳动自然就不如人,经常受到队干部的嘲笑和奚落,且时不时的还要和其他五类分子一起被训斥。而训他的人大多是当年他造反时的部下,当初给他提鞋他还看不上眼哩。渐渐地,一丝悔恨袭上了他的眉梢,从不摸烟的手也端起了旱烟袋,一抽就是几锅子。

我打记事起,就见一早一晚二哥陈红总爱一个人蹴在涝池岸边,面向田野,叭嗒叭搭地吸烟。身后的乾陵时而呈黛色,时而呈青色。在乾陵的大背景下,他看来就像是一位输了游戏在赌气的孩子。冬天,雪花落满他缀满补丁的棉袄;

吃药不见效,立时就会骂上门来,索要药钱。不骂不说,一骂就陈芝麻烂棉花一齐往外掏,把二哥的不是人处揭个全,孩子也跟着受委屈。他的医术本不高,又是出名的扶不上马的将军,大队自然就不支持他,他散了伙也是对的。

不久,二哥陈红又干了件令陵背后村人咋舌的事情,他第一个去计划生育宣传站作了结扎手术。放到现在说,男性结扎手术是稀松平常的事,可又有几个男人愿意去做这种手术呢?更何况当时计划生育才刚开始宣传,国人多半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农村人们把这和骟猪马牛相提并论。

常有人悄悄问二哥陈红:“老二,骟了,还能干不能干呀?”

其实二哥陈红是有他的苦衷。当时虽然说抓革命促生产,但革命是抓了,生产并没有促上去,二哥陈红家的生活日见拮据,他是怎样也不能再要孩子了。

手术过后的一个月,二哥陈红从乾陵背回了两块大青石。他背石的姿势很痛苦,脸几乎要贴在地面,汗湿的背心紧粘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上面那块石头又摇摇欲坠,几乎随时要掉下来,这就引得许多人来看热闹。他将石头放在门旁的核桃树下,从家里拿出錾子和锤子,就叮叮噹噹地錾了起来。白石沫子乱飞,不时就落了他一头一脸,和着汗水沾在皮肤和衣衫上,很快就结成了一个人模,还呛得他不时吭吃吭吃咳嗽一阵。半天工夫,才看清他原来是在錾门蹲石(农村大门门轴下垫的石头)。从那以后,就经常见他背着錾好的石头去赶集或是从乾陵采回石坯,那形象分明就是一个蜗牛在负重爬行。晚上那叮叮噹噹的錾石头声在寂静的小山村里要响很久很久。夏季昼长夜短人们困倦,还不觉得叮叮噹噹的錾石头声的凄凉,到冬季昼短夜长人精神,晚饭后陵背后村的所有人几乎都要坐在自家的热炕头对二哥陈红叮叮噹噹的錾石头声发一番感慨,十有八九会这样说:

“听听,这就是架子陈家的老二陈红,当初叫当干部他躲在祖坟里死活喊不出来。要不,还需寒冬腊月的坐在雪地上錾石头?吃屎的东西,生生把好前程糟蹋了。”

有孩子的人家自然会接着说:

“娃呀,千万不能跟陈红学啊。”

三伯陈家良的英勇壮烈被写进了地方志,刻在了烈士纪念碑上。他将永远激励着人们为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不懈地奋斗。陵背后村的人在二哥陈红叮叮噹噹的錾石声中自然会讲起三伯陈家良文武双全的勃勃英姿;讲起半个世纪前那壮烈的一页;讲起二哥陈红的不肖与窝囊。人的口也是碑呀!

錾门蹲石这样的营生,二哥陈红也没有能够安静地干下去,大队革委会主任来找他:

“陈红,你再不要錾了,晚上这么干,白天还能有精神学大寨?再说这是资金主义尾巴,你是什么人,要清楚。”

二哥没有停锤,在暮色中他神情麻木地一锤一锤錾着。那扶钎的手上冻裂的伤口不时重又破裂,像小孩的红嘴唇一样,一张一合。錾着錾着,二哥陈红就弯下身去吭吃吭吃地咳嗽起来。

主任退后一步,向着二哥家油漆脱落、似要散架的门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二哥陈红又拿着炸药雷管导火索去乾陵采石头,祖母从家里出来让我喊住二哥。祖母是村里唯一的小脚女人,自然追不上二哥。

二哥车转身来,叫了声“婆”。

祖母说:“老二你要小心点,你看那陵后面时不时地就冒出一股白光。”

“婆,你放心,那是西河里的水气。”

“甭管他水气不水气,我最近总觉得姑婆陵在动,你能不去就最好不要去了。”

“我知道,婆你老放心。”

二哥还是去了。祖母唉地叹了口气跟我说,姑婆陵的石头采不得,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姑婆做饭烧炕起出的炉灰。这些石头都是连在一起的而且总在长,隔个十天半个月夜深人静时姑婆就出来洒一次灰,到天亮就变成了石头。有时候她拄着拐仗洒,有时她骑着马洒。过去在那里采石头的人都遭过报应。

我听了后内心很惊恐,因为我经常到乾陵顶上玩,的确风到过马蹄印和拐仗孔。

二哥陈红果然被石头炸伤了。当时他点燃了导火索后好长时间都没有爆炸,他以为没有点着就向前走了几步(所幸只走了几步),这时就突然爆炸了。炸起的石头有一块砸在了他的大腿上,他当时就晕了过去。等孩子们把他抬回家时,大家起初都以为他被炸死了,后来才知道伤得不重。

大队主任也去了,临走时说:

“老二,停了吧 ,大队研究了,提高你的烈属优抚费。你停了吧,50多岁的人了,身体也受不了,你停了吧,别忘了你是大先生的后人。”

二哥陈红的大儿子带社上完小学就回乡参加劳动,可仍然没能帮助他摆脱家庭的贫困。二儿子建社初中毕业后,二哥陈红就经常为他的前程发急。二哥陈红下决心让建社脱离农村,吃上商品粮。恰好就在这时,三伯的一位解放初就任本省副省长的老战友得到平反恢复了工作,担任了省长,而且要来乾陵视察。省长的突然出现对于二哥陈红来说就像是溺水的人在垂死挣扎中意外地抓住了一把稻草。他相信省长一定会帮助他的,因为省长在解放前就抱过他,并给钱供他上学。黑灯瞎火地二哥陈红就起了床,天刚亮就赶到了八里外的永泰公主墓门口。乍入冬,早上天奇寒,天虽然不阴,但西北风夹着砂粒砍在人**的皮肤上仍如刀割一般。二哥陈红把黑棉袄的两襟一掺合,用腰带紧紧一扎,蹲在墓门前的石狮子下,鼻涕像挂面一样拉长他也懒得去擦。到了十点左右,省长还没有来。他有点饿,伸手去掏腰间二嫂揣给他的那个馍馍,触手之间就像摸着了铁疙瘩。他知道掏出来也咬不下,只得放弃了吃的打算,就这样忍冷挨饿地在那里等着。

终于几辆轿车驶入了停车场,陆陆续续地下来几位首长,说笑着向门内走去。二哥陈红缩在一旁,艰难地辨认着。因为天长日久,首长已经发福,二哥陈红又不能到近前去,直到人家将要全部进入陵内时他才依稀认出了走在中间的那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就是省长。但已经迟了,省长已经走过去了。他只得继续耐心等着。大约一个小时后,省长一行又走了出来。机不可失,他踉踉跄跄地跨步来到省长面前。

“李叔。”

二哥陈红怯怯地叫了一声。

所有的人都惊奇地注视这个冒失的农村老汉,好像他也是出土文物。

“李叔。”他又叫一声。没等省长醒过神来,二哥陈红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然后用哭腔说:“我是陈红,陈家良的儿子陈红呀。”

“啊?哦。”

省长迟疑地打量着他,两眼露出困惑的光。

这时,在二哥陈红和省长之间插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哎,老汉,有事去县信访办谈,首长有公务。”

二哥陈红被推搡得退后一步,几位警察也围了上来,他眼睁睁地看着省长上了车。二哥陈红看见省长临上车时,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二哥陈红于是得到了鼓励。

李叔——

他大叫着去追小轿车。

小轿车驰入了乾州城那青砖灰瓦的楼群之中,可二哥陈红还是追着喊着。

他突然想到了迎春花坟地里的荒唐,仿佛不是他在叫李叔,是那些部属在呼喊着陈书记。他头晕目眩地扑倒在柏油马路上,绝望地拉长声,但明显已经力不从心地呼喊道:

“李-叔-”

也不知过了多久,迎面开来一辆轿车,走下来那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那人用厌恶的目光盯着二哥陈红。

“你不用跑了,首长让我来问你,有什么事情?”

“我想让儿子当兵。”

“叫什么名字?”

“陈建社。”

“眼镜”在笔记本上简单地记了一下,说了声“知道了,你回吧”,就又钻进了小轿车。

二哥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里。他大病一场,有半个月睡在炕上没有动弹。所幸到年底征兵时,建社到底去当兵了,而且是武装部领着接兵干部直接带走的。这在村里,仍然是一个热闹的话题,只是二哥陈红,没了先前的那股子神气。

此后不久,我考进了陆军学院,父亲千叮万嘱:千万不能跟二哥陈红学。

母亲去世那年,我回家为母亲送终。在追祭母亲亡灵的“乐人”中,我意外地发现了二哥陈红。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黑直贡呢棉袄,手里举着一个小唢呐,正摇头晃脑地吹着,鼓起的嘴角如填进了两个核桃。那唢呐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显然夹杂着吹鼓手的某种情绪。我突然想起了漫长的冬夜里他叮叮当当的錾石声,便急切地想知道他的近况。吃罢饭,我简单和他扯了几句,得知他的老大招赘出去了,老二复员后被安排在县化工厂,老三已初中毕业。我委婉的问他生活咋样,他笑着说:

“现在政策好了,不愁吃不愁穿,我也没啥事干,乐人里缺写的,他们叫我我就来了。”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看他写的幡文“唵嘛呢叭谜吽”几个字的确结构紧密、运笔有神、不同凡响。听说乐人每天吃饱喝足可得10元钱,我庆幸二哥陈红又有了职业。

那次回乡我感受最深的是:全村几乎所有的人家都住进了新瓦房,只有二哥陈红一家还住在那地坑庄子里。核桃树依旧在半洞坡,那黑漆已经完全脱落,木质已朽的门依旧安在那里,竟然还没有散架。

近日,侄子从家乡来推销他们乾陵工艺美术厂的唐三彩,生意做得颇为顺手。临回家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他扯起了家乡的人和事。望着他沾沾自喜、忘乎所以的脸,我突然想起了陵背后村的那句格言,顺口就道:

“可不能跟你二伯陈红学、呵——”

“二伯得了拘人病(气管炎),死了”侄子回答。

“死了?”我愕然:“他才60出头呢。”

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听着楼下卡啦OK声嘶力竭的演唱,看着电视里第二十五届奥运会激动人心的竞技场面,我突然后悔刚才不该说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