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就好,现在我们正拉不开拴。指导员去政院学习,又不设付连长,就我和工兵排长俩人。吃喝拉撒睡,教育训练,谈心结对,样样都不能少,又是在首长身边。难呐,你来了就好”。

上尉陈进军在接连说过两次你来了就好之后,用下颌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同时将用午餐肉罐头盒盛着的莫合烟连同一沓裁好的报纸推了过去。这显然就是他迎接新干部的全部礼仪了。

少尉曹勇迟疑地坐在了木椅上,下意识地去接烟盒,但当雪日的尼龙手套触及烟盒时却缩回了手。嘴里说:“对不起,连长。我不会抽烟”。

“不会?那怎么行呢,是不会卷吧。来,抽我这支,我再卷一根。”陈进军说着伸出舌头在纸边舔了舔,将烟卷黏好,又掉过头来用牙嘣地一声咬去余头,然后便随便地递给曹勇。曹勇接过烟来笨拙地划然火柴点上,他长长地吸了一口,同时微闭上眼嗅着手中的火柴余烬。呵!那种久违的混合着奶香与青草味的奇异感受一下子使他彻底明白,他是完全彻底回到了这天山深处的巩乃斯大草原上,这令他魂牵梦绕的草原!他渐渐地回忆起了毡房里的馕与手扒肉,雨后天空中那成双的彩虹和巩乃斯河里会变色的鱼,他似乎又感受到了旱獭那柔软温热的皮毛,听见了牧道上牧人那得得的马蹄声。象吸饱了母亲奶汁的婴儿一样那满足的笑意出现在了曹勇那俊美的脸上。他就带着这种纯真而生动的表情,透过从他们俩口里喷吐出来的袅袅烟雾看着陈进军,陈进军绝对是一个标准的军人,他也就三十出头的年龄,笔挺的尉官服穿在他的身上就像穿在模特身上一样,面部的浓眉大眼更显得炯炯有神。就是卷莫合烟这么个碎碎动作也让他做的干巴利脆。曹勇心里说:“上尉,你可真是个好人呐!”他的心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不象刚进屋时那么慌乱了。

其实,陈进军也在观察着曹勇。当曹勇那擦得铮亮的皮鞋,熨得绷儿直的裤线和雪白的尼龙手套乍撞进他的眼帘时,陈进军觉得很不舒服,尽管对警卫排长的其中一个要求就是仪表美,可陈进军还是心说,绣花枕头一个。所以才有用下颌示意曹勇坐下的动作,可当曹勇自然的将他的口舌曾接触过,尚沾有他陈进军唾沫星子的烟卷毫不犹豫地叼进嘴里,并贪婪地吸过一口之后,他从曹勇的神志间看到了一种他深深地埋在心底,只有偶尔间才能诱发出来的一种奇异的感受。

作家们常常在描写到男女情爱时才去深刻探讨两双目光对视所产生的效果和意义,其实那种目光所发现的只是本能的表露,追求或者依附,贪婪的索取和****地乞求;那种目光所暴露的也只是灵魂的表皮,它隐藏了许多善恶不分的虚伪和一厢情愿的盲从。可是男人目光的对视,特别是经过特殊锻炼的军营男子汉之间的对视那是灵魂的互相倾诉和暴露,是两个钢铁般意志的撞击,它在慢慢地剥蚀着伪善的表层和岁月风尘所造成的积垢,在霎时间就本能的预见到了对方的人品和能力,而这种本能又往往是那样的可信。因此,陈进军才在心里对曹勇下了这样的定语:是块好坯!

在这片刻的沉默之后,陈进军才谈到了曹勇的工作:

“警卫排是团里的近卫军,你这个警卫排长担子可不轻呀。你们排里有三个班,一班负责首长和机关的勤务,是公务班;二班负责营门和首长家属院的警卫工作,是警卫一班;三班负责团军械库的安全,是警卫二班。三九二十七,加你是二十八人。你可不必抱着幻想唠。”

陈进军边说边推过一张本省日报来,三版的通栏标题是“见义勇为拦惊马,无名英雄人称颂”曹勇只简单地瞅了一眼报纸又不自然地搓着戴手套的双手。

“咱们巩乃斯草原也有马车,可草原上的马不会受惊,所以也不会有见义勇为的好事等着咱们去做。现在是公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要钱不要名,还不给奖个一万两万的,弄好了又是一个欧阳海或刘英俊。”

曹勇的身躯微微一动,仿佛有秋风从门缝里刮了进来。正要站起身来,陈进军又接着说道:

“咱们要进步就靠干,可干事难啊。特务连、特务连,你不要看一个工兵排、一个警卫排,加上后勤人员和干部,连毛带肉才七十个人,可庙小和尚大,水浅王八多,特务连里有特务,算啦,这些以后慢慢再说吧。你先在指导员屋里休息着,等明天中午我将全连召集齐了你好亮亮相。得,咱哥们今后就一个锅里搅勺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