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年娶亲前也像今天死了女儿一样跪在奶奶面前。
奶奶慢声细语地和儿子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其实应该叫训话。
“妈在你十二岁的时候你爸去世了。你明天就要娶媳妇了,娶了媳妇妈也就不能再随便说你,那时候妈说你你也不见得听……”
奶奶讲到这里哽哽咽咽地哭出了声。
“妈要说的第一件事是妈已带着你们守了七八年了。妈是好人家的女儿,知道羞臊,一女不嫁二男。妈还要永远守下去,以后你无论听到啥闲言碎语都不要往心里去。你要明白妈的心。”
“第二件是你弟妹还小。你弟还在上学,妈要供他。他 就是去京城念书妈也供他。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丢下弟妹不管呀!”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你要娶的是陵背后赵家的女子,从定婚到现在你没有见过。妈也只见过一两面,只知道是大脚。大脚女人性野,你要管束住。老话说‘娶到的媳妇买到的马,由人骑来任人打’,‘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又中吃来又好看’,老话总没有错。你可千万不能为北陵村染房李家丢脸呀!”
奶奶一番声泪俱下的《三娘教子》还没有完,站在一边的姑姑突然犯了神经。先是原本粉色的俏脸慢慢失去了血色,变得煞白,然后两条腿就如父亲筛糠时一样抖动不止,终于发展到难以支撑住瘦弱的身体。在奶奶那最后的一句“呀!”刚一出口,姑姑的嘴里也惊惧地喊出了一声“啊!”昏倒在地上。
奶奶和父亲一番手忙脚乱的呼喊和摇摆,姑姑才缓过神来。睁开眼后姑姑只用陌生的目光看了奶奶一眼,就艰难地迈上炕蒙头大睡。
姑姑生得弱不经风。瘦削的肩和麦杆般的细腰以及两条竹竿似的长腿使整个人站着如向阳葵花,走起来似风摆柳絮。多亏了那微微隆起的胸和后凸的臀,才使那单薄中生出无穷的韵味。瓜籽型的脸上嘴和鼻倒也平常,但一双凤目和两撇柳眉却全部承袭了奶奶的俏丽。姑姑就像是山沟里的一捧清泉,人迹罕至的田野里的一棵小草。那种清纯的自然美往往容易被人忽略,但一经被注意就令人难以忘怀。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未来的大人物注意到姑姑。后来的姑父周文远是白龙门村周大财主的长子,与叔叔在省城师范同学读书。叔叔中途辍学进了胡宗南的国民党军校,周文远坚持上完学并留校任教。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国共产党地下省委的学运负责人。周文远正是在同叔叔的交往中认识了姑姑。虽然他经常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和叔叔争得面红耳赤,,但这并不影响他爱上美丽的姑姑。姑姑在举止潇洒、言谈文雅的周大公子面前自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当姑姑明白地告诉奶奶她要和周文远成亲时,奶奶当即气晕了过去。
奶奶不是看不上白龙门村周家的家道,也不是不中意周文远的人样。奶奶气的是姑姑不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然自己私订终身。这在北陵村是一件天大的丑事呀!这样的丑事竟然出在了奶奶当家长的家里,这多么令奶奶伤心呀!
尽管姑姑珠泪涟涟,周文远坚定地挟带着他的未婚妻告别了大大小小的古陵荒冢,从“姑婆陵”的阴影中来到了武皇帝的发迹地。
姑姑没有在谷草火堆上燎过惶惶,没有跨过那洁身净体的水盆,没有被人用玉米和豌豆打过麻子,没有在新房的枕头里和被子下发现过花生、枣子和核桃。
对于出生在古陵下的女人来说,这是多么的遗憾呀!
母亲享受了他作为女人人生转折过程中全部的荣耀。
母亲的出生地就在陵背后村。“姑婆陵”的石冢对陵背后村的人来说就是一座大山,陵背后村的人只有在太阳西斜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点温暖。要想迎接初升的旭日,享受正午的阳光,就得翻过古陵。而古陵上那神秘的青石、威武的石狮、庄严的石兽和石俑所组成的巍峨和辉煌是多么令陵背后村人虔诚和膜拜呀!他们祖祖辈辈就这样生活在古陵的阴影中,自得其乐地享受着“姑婆”的温暖。
母亲被人抬着绕过了古陵,进了北陵村染房李家。
那天,解放军和马家队伍的战斗在村前村后激烈地进行着。机关枪的连发声和战马的嘶鸣叫人心碎胆裂。为民族的解放而饮弹身亡的先烈的血和为蒋家王朝而垂死挣扎的民族败类的血同时浸染着古陵的土地。
母亲的婚礼就在这激烈的枪炮声中庄严地进行着。
母亲跨过谷草火的时候,仍然有小孩在喊:燎惶惶,燎惶惶,燎了惶惶不慌张……
母亲被人挽扶着迈过了那盆洁身净体的水。
当玉米和豌豆打上母亲盖头的时候,众人还是齐声呐喊着:打、打、打,打麻子,打了麻子生娃子……
人们还是惧怕流弹的袭击,没有人舍命扒在崖背上听房过耳朵瘾。
母亲粗手大脚,高挑的身材都超出了一般的男人。她那两条长及腰身的油黑的发辫在身后时衬得那腰身格外俏丽;甩在胸前时,微黑的面孔上那长长的睫毛下的两只大眼有着无穷的温顺和柔美;一前一后时,她整个的神态就显得一种令人怜爱的羞涩来。母亲就像是一头母牛,强健中蕴含着无限的温柔。
父亲在生活的重压下过早地衰老了。十二岁失去父亲的他就像是一头尚未长成的马驹子,被塞进了那挂沉重的生活大车的辕里。没有完全长成的骨架被挤压成了畸形,风霜无情地在他的额头上刻下了一道道残酷的皱纹,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已像中年人一样苍老和疲惫。
按理说父亲能得到母亲这样的女人就算是他的福气了,可谁知人在福中不知福,不知是得益于他母亲的教诲,亦或是其它什么原因,父亲比当年的爷爷还要凶。在打老婆上父亲完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父亲打母亲时很有时代特点,充分体现了稳准狠的阶级斗争作风。稳,是说他在下手前连一点先兆也不让母亲发现。有时还会在那核桃仁似的脸上挤出一丝猫打呼噜般的笑来,冷不丁的就是一下;准,是说他要打鼻子绝对碰不着脸,要打中指挨不上食指;狠,是说他拿起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而且专打母亲的要害之处。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歌颂过母亲。人们忘不了的是母亲甘甜的乳汁,但谁品尝过母亲辛酸的泪水,母亲呀!您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能把饮悲咽恨吞下的泪水变为哺育后代的乳汁。
唉!其实父亲打母亲是事出有因。
母亲嫁到北陵村的第三年,官路上的乡村诊所里来了位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的大夫王鸿烈。王鸿烈的母亲是母亲的亲姑姑,我母亲和王鸿烈是姑舅表姐弟。
乍解放,北陵村的村民们在经受着一个做梦也难以想到的幸福的巨变。他们真正成了土地的主人,荣耀地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妇救会组织妇女们上夜校读书识字,鼓励妇女们走出家门,投入到生产中去。王鸿烈大夫被请做夜校先生。大概是看中母亲强健的体力以及和王鸿烈大夫的特殊关系上(当时还没有年轻妇女敢单独和王先生说话),妇救会让母亲当妇女识字班班长。这样,姐弟俩就光明正大地接近了起来。
王鸿烈大夫虽然名字起的很虎势,但他的形象用几十年后的话说是一个典型的奶油小生。单薄的身体上总套着一件标志他职业的白大褂,白净的面孔上那一双大眼中常常流露出稚气而又羞涩的光,三七开的分头总是梳理得整洁而光亮,文静的气质使他看起来就像个女人。就是和他表姐讲话也常常不敢抬起头来。但这绝不影响他和表姐的频繁接触。就是母亲生下我哥刚满月,王大夫也急不可耐地来看望他的表姐。
长孙的出世着实使奶奶兴奋了一阵子,连她脸上那香火烫出的凹坑里也放射出了一种欣喜而满足的光。然而不久,她却病倒了。奶奶得了一种怪病,既不难受地呻唤,也不痛苦得发昏。她只是安静地躺在炕上,用两只痴呆的目光看着窑屋顶上一个固定的地方。每顿只咽下赖以活命的几口饭。父亲和母亲轮流着炕前伺候。奶奶一句话也不说,她拒绝看医生,也不让父亲请任何闲人进家门。奶奶就这样在炕上躺了有半个多月。后来她虽然坐了起来,但仍然只是沉默着,常做的事就是吸烟。
在一个晚饭后,父亲依着门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就顺势蹲下身去。
奶奶就着那萤火虫似的煤油灯燃着了一锅烟,吧嗒了几口之后艰难地对儿子说:
“娃呀,你得长个心眼。天底下没有不贪腥的猫,王大夫到你屋里来得勤了点呀。捉奸捉双,你留点神才对。”
其实,正是这几句话在痛苦地折磨着奶奶。她本想把母亲叫到跟前臭骂一顿,但心中总有一个影子在极力反对她这么做,这个影子就是几年前的教书先生——陈觉。
父亲抬起那低在了裤裆下的头来,回到自己屋里,对母亲自然又是一顿暴打。然后就开始了他神秘的侦探工作。
不幸,在人民公社成立的第二年母亲和王鸿烈真的被父亲捉了双。
那天半晌午,母亲告诉奶奶和父亲她去大灶上做饭(当时大办食堂,群众叫吃大灶)后就向场头的公房走去。可过了一会儿,二妈却来我们家找母亲问酵面放在了哪里?说是发而蒸馒头,可怎么也找不到酵面。父亲随二妈来到了公房里,找到了酵面但却没有见到母亲。
父亲黑着脸来到了官路上的诊所门口(已改名叫东风人民公社卫生院),大夫和护士大概都到大炼钢铁的工地上大跃进去了,医院是铁将军把门。父亲从侧墙的低矮处翻进了医院,像狗一样机警地向大夫的平房摸去。
七月的夏天,日头当顶照下来,父亲汗流浃背,头晕目眩地来到了王鸿烈的窗下。
啊!他清楚地听到了从王鸿烈的房间里传出了那令他心碎欲裂的响动,分明是母亲像啃青的小羊羔一样欢快地叫唤着。
父亲后退几步,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向那扇刷着红色油漆的门撞去。在那一刻里,他已经忘记了他的目的,羞辱使他觉着心从口中吐了出去,腹腔一片空漠。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让生命和这令他仇恨的门同归于尽。
随着门闩哗啦一声响,父亲血流满面地跌倒在地上。
沉浸在爱河中的一对在惊惧中穿好衣服。在确信屋外并没有别人的时候,王鸿烈大夫扶起了他的情敌,让他坐在椅子上,并打来水为他洗去了脸上的血污。幸好伤得不重,只是磕破了额头上皮。父亲用痴呆的目光扫视着屋里的一切,最后将目光静静的停在了母亲身上。母亲哆嗦着走上前去,慢慢地跪在了父亲面前。
“你、你打我吧。”
父亲嘴角抽了几抽,扬起手来,重重地搧在了母亲发烫的脸上。
王鸿烈扶起母亲坐在他的**,一边帮母亲擦着泪一边说:
“表姐,你甭怕。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们这种情况你可以离婚。和我过,我一辈子都不会动你一指头的。你难道把我们在一起时说的话忘了,你的罪难道还没有受够!你爱我,我爱你,天下有情人都应该成为眷属。你怕什么!”
王鸿烈说着放下母亲,走到父亲面前:
“听着,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无用的男人。你没有给过她幸福,你耽误了她的青春。她为你当牛做马,可你还打她。你有什么资格打她?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自己是几斤几两?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混蛋。”
激愤的王鸿烈大夫一改往日的斯文挥起双拳向站起身来的父亲雨点般地击去。
母亲疯子般扑上前,用她结实高大的身躯老鸡护小鸡似的护住了瘦小的父亲。
“不许你打我的男人。”
“什么?”
“不许你打我的男人。”
母亲毫不含糊地说完,拉着父亲的手走向门外。在七月灼人的烈日下,一前一后地向家里走去。
王鸿烈呆若木鸡地坐在了椅子上。
母亲极力护持的男人在回到家后回报母亲的是一阵仇恨的老拳。母亲躺在**,七天没有能起得来床,青肿的皮肉一个月后才康复。
父亲如实向奶奶汇报了他捉奸的全过程。奶奶怔怔地听着,在连续抽了好几锅烟后长叹口气说:
“娃呀,你占得了她的身,也占不了她的心。离婚,她敢?!甭看现在一个劲宣传婚姻法,讲男女平等,说婚姻自由,可不要忘了咱这是姑婆娘娘的陵地,几千年前做女人就有了规矩,这规矩不是任什么法都能破了的。离了婚,男人可以照样再娶;可女人,半路上的人,红白喜事都不能站到人面前,人老几辈都叫人指脊梁骨,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她敢离!可也得给王大夫个疼,还要让你媳妇给。去,把斧头磨利。妈不是叫你去杀人夺命,妈要叫你媳妇去剁下王大夫的一个手指头。十指连心,王先生这就痛到了心里,再也不会去招惹这个狠心女人。”
奶奶说得平平淡淡的,却给我母亲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母亲夜游症患者般神情恍惚地来到了王鸿烈的房间,痴呆地坐在炕沿上有一顿饭的工夫。窗玻璃阻挡不了晴天白日里热情的阳光,隔壁房间里不时传来几句轻柔的说话声。母亲毫无顾忌地一件件除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梦幻般晃动着湿润丰满的肌肤踱到发懵的王鸿烈面前,勾住那颗颤傈的头倒下身去。在两张滚烫的唇形将合拢的瞬间,从散发着热气的毛孔里涨出了一个字:“来。”
时间被这一声轻微的呼叫喊得发愣,生命便在这一刻里充分地挥发了固有的动力。王鸿烈在一声儿马般的欢叫后瘫软地沉醉于他表姐的芳体之上。当他满足地试图抽身而起时,耳边那温热的嘴里吐出一句留恋:“再来”。
母亲在那一刻里痛痛快快地活了一次人。她恣意舒展着自己的身体,亢奋地享受着人生的愉悦,忘记了生活中所有的不幸和苦难,任生命之舟在自然的波涛中随意地升腾驰骋。当王鸿烈再一次离开她时,她肆无忌惮地伸出双臂,永别般地又喊了一声:
“你快来呀!”
王鸿烈被他表姐疯狂的欲望和如泉涌的泪水弄得莫明其妙而又柔情似水,当两对炽热的身体在爱河中沐浴得精疲力竭后,王鸿烈满足地酣然入睡了。我母亲从头到脚地仔细爱抚着这年轻的身体,伏在那宽阔的胸脯上静静地流着泪,最后她慢慢地穿好衣服拿起裹在衣服里的斧头抓起王鸿烈的一只手,在逐个地吮咂过那女人似的纤巧的手指后中,就将那只手按在了炕沿上,并分出一只小拇指来准确砍剁。
睡梦中的王鸿烈被我母亲生硬的动作弄醒。他在片刻的朦胧后终于发现我母亲手中闪着银色光亮的利斧,惊恐地抬起头来,颤声问道:
“你,你要干什么?你开什么玩笑。快放下斧头,快!”
母亲将斧头扔在一边,无力地倒进了王鸿烈的怀里,抽抽咽咽地对王鸿烈讲述了奶奶恶毒的计划。王鸿烈听完母亲的讲述后,再一次惊惧地把我母亲推在一边,他蜷缩在炕角里,神经质地悸动着自己的两只手,口里急切地说着:
“手,我的手,我的指头,十指连心哪!”
仿佛他的指头已经被剁掉了一般。
惊惧过后,王鸿烈利索地穿好衣服,起身来拉母亲。
“走,告他去!”
“告,告谁?告啥去?”母亲问。
王鸿烈这才意识到了他的慌张失智。
“我们不告,你去,去离婚吧。你离了婚,我们过。我要让你幸福地过一辈子,再也不让你受半点罪。表姐,你听清楚了没有?不要那么多的臭规矩,那是套在妇女头上的枷锁。只要你勇敢地跨出这一步,我就娶你,明媒正娶!”
“离婚?离婚的理由我咋能说出口?再说离婚后我娃我也带不来。在咱们这里,半路上的人最可怜呀,离了婚,我也就等于死了。弟,你忘了姐吧,姐对不起你,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你好好地娶个媳妇过日子吧,来生来世姐变牛变马也要报答你。”
王鸿烈重重地叹了口气,佝偻着腰坐在炕沿上,摸索着从桌抽屉里拿出一根纸烟来,笨拙地点燃,慢慢地吸着。一根烟吸完后他站起身,把那把斧头拾起来,将一根小拇指放在了炕沿边:
“给,姐,你剁吧。他们不是要让我痛在心上吗?我要爱在心上。为你,我的命都可以给,那还在乎一根指头,你剁吧!”
母亲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不,我想开了。我不剁,就是被他打死我也不剁你的手指!”
母亲还没有迈出屋门,就听身后啪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王鸿烈的一声惨叫:
“啊——”
母亲回过身来,看到王鸿烈的一截小拇指滚在炕缝间。王大夫手抓着手瘫坐在地上,头上滚落着豆大的汗珠。母亲搀扶起王大夫,帮着他对伤口进行了包扎。母亲明火执仗地服侍了鸿烈一个星期。
王鸿烈以他的一截小拇指,彻底征服了一个女人的心。
十个月后,母亲产下了一个女婴。
收生婆站在奶奶门口说:
“八嫂,恭喜你了,生了一个提吃喝的(意即女孩)。”
奶奶撇了撇那已经变瘪的嘴说:
“臭。”
姐姐于是就起名叫臭臭。
母亲含辛茹苦地侍弄孩子刚满月,就被奶奶赶下了地。
五月的关中田野应该是美丽的。墨绿色的麦苗扬花灌浆,以圆润的籽实使含芒的麦穗如年轻女人的**,有着无穷的**。性急的庄稼人已在数着一穗能有多少粒,估算着亩产能有多少粮。油菜花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醉人的清香。放蜂人已从终南山下将蜂成车地移了过来,蜂们哼着轻柔的歌扑向花蕊。苜蓿花的艳紫是小飞虫的最好伪装,蝴蝶在这个花蕊上轻轻一碰又立即扇动着那美丽的翅膀飞舞似的颤动,都难以分辨出哪是花哪里蝶。鹌鹑将蛋产在苜蓿下,慢慢地暖孵着,半个月后又扑棱棱飞出一窝小鹌鹑来……
但母亲所经历的那个五月的关中田野却是异常的丑陋。开春以来,就没有下过一场透雨,稀疏的麦苗病秧秧地东歪西倒在龟裂的土地,星星点点的花粉被风吹落,麦穗就如垂死的病人,无力地低垂着尕瘪的头;油菜大多被旱死,勉强活下来的几棵也失去了受粉能力,垂死挣扎着;只有苜蓿还在顽强地活着,尽管根须已成了干柴,但茎叶还呈绿色,紫色的花在阳光下痛苦地呻吟着。北陵村的人也和这毫无收获希望的庄稼一样,低垂下了他们被生活的风雨蚀得皱纹纵横的头颅。其实他们所经历的岂止是天灾,吃大灶早已使队里的储备粮囤空瓮干,苏联老大哥又突然反目成仇,要钱逼债。历史已经为那个年月下了定义,叫三年困难时期。
母亲那天就在一块死去油菜的自留地里徒劳地施肥,准备种上救命的玉米或谷子,她一锨一锨地将父亲拉到地里的粪洒开。洒一会儿,就疲惫地蹲下产后虚弱的身体擦把虚汗。
母亲在艰难地干完大半地的活后,拄着铁锨站在焦渴的土地上发怔。当她叹口气,对着令她眩目的太阳抬起头时,突然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她焦灼地扛着铁锨回到了家里。
地坑庄子静悄悄。奶奶大概是到外面串门去了。母亲放下锨,急风火燎地进了她的窑洞,来到了炕跟前。
“啊!我的女儿,娃呀!”
母亲惊呼着扑到了炕上。
一床破旧的被子严严实实地蒙在了婴儿的身上和头上,被子上还压着一只大枕头。
母亲掀掉被子和枕头,抱起婴儿时,发现那小生命的嘴唇和粉嫩的脸已憋得紫青。好在一双痴呆的小眼睛还圆圆地睁着,似乎在悲怆地质问着这残酷的世界。
母亲抱着婴儿,神情麻木地坐在炕沿。好久之后,当怀中的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哭声时,母亲的泪才从那枯井似的眼眶中落下。母女俩相抱着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坑庄子里整整哭了半个上午。
直到奶奶回到家里,追打着院子里的一只鸡。
“不要脸的东西,就知道把杂冒楔楔引回这。早死早省心。把啥赢人事干下了嘛,还这么牵心。”
母亲放下婴儿,平静地来到了奶奶面前。奶奶坐在那油漆脱落、吱吱做响的太师椅上,点燃了一锅旱烟,骇人的面孔上看不出一点表情来。
母亲跪下身去,低声说:
“妈,都怪我,是我的不是,你打我骂我都成,来生来世我变骡子变马再报答你李家。你就饶了我的女儿吧,她有什么错呀。”
奶奶连正眼都不看母亲一眼,嘴里徐徐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
“饶了她?除非你把她送给人,省得让我看着恶心。要不,她就别想在我李家活着。”
母亲几乎晕了过去,无力地缩下了身子。但过了片刻之后,她艰难地站起身来:
“好,好,你叫我的女儿死,我也就死。你今天弄死我女儿,我明天就吊死在你家里。”
“呸!”
奶奶狠声吐了母亲一口,在形将散架的椅子上铛铛地敲着烟袋锅:“你死去呀。你吓谁呢?我是吃五谷长大的,不是吓大的,什么阵仗我没有经见过。在这乾州地界,不要脸的女人最怕提我的名字。你也能吓住我?连你带来的那杂种一块儿死了我才省心。”
奶奶的辱骂还没有完,母亲的嘴角突然露出了恶毒的笑:
“好,我死。但我在死以前要抱着我那杂种给村里人讲讲,看是我的错,还是你儿子的错。你不让我的女儿活着,我死也要叫你的儿子难以做人。你看着办吧。”
母亲说完话,一甩袖子就退出了屋门。奶奶先是怔怔地坐在那里,接着就头一歪,几乎是躺在了太师椅上。嘴里发出狼嚎般的叫声:
“李老八啊——”
母亲以她的机智挽救了她女儿的生命,但却将自己**地献给了奶奶。从那以后,她和奶奶就成了鼠和猫的关系。她如同老鼠见猫一样地惧怕奶奶,以至在奶奶死后,她还深信不疑奶奶是“姑婆”的孙女,是公主转生。
母亲只活了四十七岁,奶奶去世刚六年她就去世了,得的是肺癌。
母亲就躺在奶奶的脚下面,用的也是抬奶奶灵柩的丧车,黑堂的走向依然是头枕“姑婆陵”,脚蹬饮马河。
母亲死后,左手掌是平伸的,但右手却握成了拳,任谁也掰不开来。入殓那天,早已被北陵村人忘记的王鸿烈大夫从外地赶了来,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大夫在我母亲遗体前泣不成声。表弟哭表姐,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当他用缺了小拇指的右手抚摸着我母亲握紧的拳头时,母亲的拳头竟然松开了。眼尖的人便看到,紧攥在母亲手中的原来是一截牛肉干样的东西,只有王鸿烈明白那是什么。王鸿烈没有取回这截干枯得难以辨认的手指,他让这只断指永远留在了他表姐的掌心上。
母亲的棺材放进黑堂。人们都给里边填土时,臭臭突然一跃就跳到了里边,她哭叫着要人把她同母亲一块埋掉。一时坟地里哭声震天价响。人们一半是在哭母亲,一半是在哭姐姐臭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