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阜丰面粉公司经过十多年的发展,早已不是单一的面粉公司了。1916年,该公司设立了中孚银行,又陆续在上海、天津、北平等地设立了分行,其分支机构遍布全国。1918年起,中孚银行开始办理国际汇兑业务,成为中国第一家特许经营外汇的商业银行。1920年,该企业在南京投资房地产业,为此,近年来又零星投资建设一些企业,如盐业、伐木业等。孙氏企业不仅把业务拓展到国内各大城市,还发展到国外。

随着孙氏企业的发展,状元第的孙氏亲眷们,年年都有不少人被派往各大城市任职,有的还被派往国外。这些人的父辈也大多随子女们离开了寿县。为此,近两年来,状元第的钱庄、店铺、田产、房屋大多已转让或正在转让中。见此情景,金老太爷去年年底主动辞去了状元第的差事。

赋闲在家的金老太爷,时常为儿孙们的长远生计思考。他觉得仅靠田产养家,只能混个温饱而已。若想让儿孙们生活得富足,就必须另谋生财之路。作为徽商的后代,金家有经商的传统。远的不讲,只讲金老太爷嫡亲的四弟,就在十字街口近旁开了一家同庆康绸缎庄,生意一直不错。此时,金老太爷自然想到做生意这条路。再往深里一想,虽然自己前年已过了六十大寿,但现在仍然耳不聋、眼不花,精力旺盛,体格强健。他自己觉得,这副身板,再做几年生意毫无问题。他找自己的四弟商量,得到四弟的赞同和鼓励,就更有信心了。于是,金老太爷下定决心,打算开店做生意了!

要开店必须有帮手,这事却有点犯难。虽说身边有个三儿子家宁,但金老太爷心里明白,这个儿子指望不上。自从家诚去了无锡,家宁交了些浪**子弟,成天在外面鬼混,还学会了抽大烟。幸亏金老太爷发现得早,将他痛责一顿,禁锢在家。做父亲的给他立下规矩,从此不许他私自踏出家门半步。要抽大烟也行,由家里买,在家里抽。若有违背,立即赶出家门。近年来,家宁虽然守规矩了,但做父亲的仍认为他担不起重担,做不了大事。

再三考虑,唯一的办法是叫家诚回来。金老太爷明知二儿子在无锡过得很好,肯定不想回来,但为了金家的长远利益,必须用父亲的权威命令他辞职回家。

民国九年(1920年)的早春,家诚收到父亲的一封来信,打开来看,信的内容令家诚大吃一惊。原来父亲让他辞职回家,帮着家里开店做生意。接到这封信后,家诚夫妻俩都心情沉重。在这里,家诚工作顺利,收入高,薪水还年年在涨。二奶奶在这里是主妇,上无公婆,下无姑子妯娌,日子过得很舒心。可是家诚是个孝子,念家塾时就懂得“三纲五常”,知道“父为子纲”的道理。对他来说,父命如山,是无法违抗的。经过几天反复思索,家诚只能委屈自己、劝导妻子,去成全父亲。尽管他们夫妻俩都很勉强,也只能强迫自己遵从父命了!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家诚一家启程回故乡。他们包了两只船,前面的大货船上装着在无锡时的全部家具什物,还有新购的各类特产和用品、礼品。数量众多的木箱、竹篓、藤筐、网篮、行李、包袱堆满了货舱。舱底还装载着许多产自江西、皖南或浙江的名贵红木。后面的小客船上,住了主仆六人。家诚的同事、好友都来送行。家明带着他在无锡娶的陶姑娘也来了,陶姑娘还抱着他们半岁大的儿子。当家诚一家登上后面的小客船后,大家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开船后不久,众人都睡着了,唯有二奶奶心绪难平。她想的事很多,眼前还总是浮现出家明原配媳妇悲苦的面容。家明在老家的原配媳妇,同她是关系密切的好妯娌。虽然家明媳妇已经知道家明在无锡娶小的事,但是回到家,见了面,让她怎么宽慰家明媳妇呢?她实在想不出主意来。

还是来时的航程,可是逆水而行,有时还逆风,直到第十四天才到达蚌埠。此后熟悉的景物越来越多。第十六天的中午,寿州古城楼终于进入视野,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家诚的眼睛湿润了,而二奶奶、张干妈和丫头红喜,全都喜极而泣,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船靠稳后,站在船头的家诚,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跑过来。他边挥手边喊着:“二爷,你们可回来了!”待他跑到了跟前,家诚才认出是跑街伙计小顺子,三四年过去,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小顺子说:“老太爷算定了你们到家的日子,从前天起,就天天打发我来码头等。今天总算让我等到了!”二奶奶忙问:“老太爷和老太太可好?”小顺子答:“都好,就是总盼着你们到家呢!”

家诚吩咐小顺子去叫辆车来,小顺子飞奔而去。一会儿,一辆马拉轿车来了,二奶奶、张干妈、红喜带着孩子们先上车回家了。

门房杨家三表爹看见二奶奶等人在家门口下车了,忙向院里嗷嗷地吼叫。二门里的丫头秋菊先看见了,就喊起来:“二奶奶回来了!”屋里、院里的人立刻跑过来,围住了他们。二奶奶见三姐家珠扶着婆婆,站在堂屋檐下直抹眼泪,忙拉着小媛、小妮紧走几步,给婆婆跪下,张干妈和红喜也跟着跪了。大家哭成一团。

二奶奶先止了泪,站起身来给三姐见礼,然后扶着婆婆进了堂屋。二奶奶把两个孩子推到老太太面前,说:“快喊奶奶!”老太太把她俩揽进怀里,摸着头仔细端详着感慨道:“都长这么大了!”而两个孩子一开口,却讲出难懂的无锡话,惹得满屋人又都大笑起来了。

张干妈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拉到小姐妹面前说:“这是你们的大哥!”又对玉琳说,“这是妹妹,以后要好好带她们玩!”姐妹俩早知道有个哥哥,这会儿总算认识了。

此时,全家人中只有公公和三弟家明不在,二奶奶和其余家里人都逐一见了礼。

家诚在码头上一直忙到傍晚才回家,父母和全家人都在堂屋等他。亲人相见,难免一场悲喜交加,然后才开始畅述离情。

到家后的第二天晚上,家诚带着妻女去看望岳母。岳母连声夸赞女婿的帮助,说现在生意好,家中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永庆说买相机的钱早已赚回来了,现在姐夫要做生意,正是用钱的时候,说着就把钱塞给姐夫,家诚也就不推辞了。

寿县的习俗是“行客拜坐客,坐客不晓得”,意思是出远门回家乡的人,要主动拜访亲友们。金家是个大家族,金老太爷的亲兄弟共有七人,所以家诚光是堂兄弟就有十多位。再加上表亲和本家的兄弟姐妹,真是一个不小的群体。但是亲戚再多,拜访的礼节不能少。家诚夫妇带着礼物一一登门拜访。接下来各位长辈的子女们代表他们的父母开始回访。天天家中门庭若市、来客不断。

家诚从无锡带回来一架美国造的维克多牌大喇叭留声机,就摆在厅屋里。男客们进了厅屋,家诚总要给他们放放唱片,让他们见识稀罕。客人们见家诚摇动留声机上的手柄,转盘便转了起来,接着家诚把唱针搭到唱片上,立时,当今最负盛名的伶界大王、“小叫天”谭鑫培那高亢而洪亮的唱腔,就回**在客厅内外了,还是谭老板那最有名的《洪洋洞》和《卖马》中的唱段。客人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瞧着这神奇的洋玩意;人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聆听这绝美的京剧唱段。但谁也捉摸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地想,有了这么个洋玩意,坐在家里,什么时候想听,什么时候就有,可真不赖呀!

堂屋的女客们却是另一番景象。客人们刚进堂屋时,这里的中心却不是二奶奶,而是六岁的小媛和五岁的小妮。她俩那一口难懂的无锡话,总能乐翻了满屋的宾客。寿州人把寿州以北的人统称为“北侉子”,而把寿州以南的人统称为“南蛮子”。所以小姐妹俩立马得了一个响亮的绰号——“小蛮子”。这绰号传开了,谁来了都要故意逗她俩生气、惹她俩着急。越着急、越生气,她俩的“蛮子话”就讲得越多、越快,大人们就越高兴,常常哄笑声一片。这个亲、那个抱,她俩简直成了一对活宝贝。直闹得两个孩子拼命挣扎出来,逃进院里的孩子堆时,客人们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二奶奶的身上。

姐妹、妯娌们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好奇心十分广泛,包括城市风貌、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对于二奶奶从头到脚的细微变化,她们都要仔细问个明白。二奶奶一个人应对不过来,常唤来张干妈和红喜帮忙。谈论起梳头时,红喜绘声绘色地说:“每逢二奶奶有事出门的日子,就要找梳头婆来家。大清早总有几个头上插把梳子、腋下夹个布包的梳头婆,在街边转悠着揽生意。把她们叫来家,你要梳什么式样的头,她们都会,还能梳得又快又好,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当有人问起做菜时,张干妈则畅谈起无锡排骨和“无锡三白”(指太湖产的白鱼、白虾和银鱼)的烧制方法,让客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每位客人临走时,二奶奶都会送些头绳、木梳、头饰、缎面鞋料、巾帕、香粉或洋皂之类的小礼物,让她们欢欢喜喜地离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家明媳妇带着女儿翠姑来了,二奶奶把她们让进自己住的小院中。可怜的妇人哭诉丈夫对她的无情抛弃,始终泪水不断。翠姑和小妮同岁,但是不像个才五岁的孩子。她不去找小妮姐妹玩,却从头到尾依偎在她母亲身边,听她母亲哭诉,陪她母亲流泪。

按家乡规矩,家明未经父母允许,私自在外面娶小,这个小妾在家族中是毫无地位的。她连“姨娘”的名分都没有,终身只能被家中人称为“陶姑娘”。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受到丈夫的宠爱,也不影响她成为无锡家中的主妇。而家明的原配妻子,只能在家乡独守空房。二奶奶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说些宽慰的话,陪着流些同情的眼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