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吴家楼定了娃娃亲的金家,也是寿县城里的老户人家。金家祖籍徽州,前清时金家的先祖到正阳关经商,其中有一支就定居在寿州城了。金老太爷就是这支金家的后代。
金老太爷生于咸丰九年(1859年),曾获得过五品衔候补巡检。他有位本家在江西做官,就举荐他做了江西掌管盐务税收的官员。在多年管理盐务税收中,与奸猾的盐商反复较量,让他练出了识别真假金银的特殊本领。金锭银锭经过他的眼和手,他立刻就能判断出是否掺假。他为人正派,从不与盐商暗地交易。在江西任上,他是位深得上司信任的好官。
民国成立后,金老太爷返回寿县。状元第看上了他的为人和管理钱财的能力,聘请他做了状元第的财务总管。状元第的店铺、田产、房产、钱庄颇多,管理不易。经他掌管后,账目清楚,钱款无误,他深得状元第主人的信任。除此之外,金家在城里有房、城外有田,生活无忧。
金老太爷有三儿两女。但大儿子不幸于十一年前就病故了,死时才二十四岁。大儿媳十七岁过门,一直没有生育,刚二十一岁就守寡了。守寡十一年来,她吃斋念佛、苦修来世。
大奶奶对佛祖异常虔诚,十一年来她从不沾荤腥。每日三餐前,当厨娘来窗下喊:“大奶奶,饭开锅了!”她就会挪动那双地道的三寸金莲,一摇一摆地去厨房,从锅里盛出两碗最洁净的米饭,一碗献佛祖,一碗留给自己。她总是先把一碗清水、一碗米饭捧到堂屋楼上的佛堂,献给菩萨。拜佛之后,再回厨房。取出自己专用的刀、案及锅碗瓢盆,给自己炒盘素菜下饭。大奶奶拜佛极为诚心,每天凌晨三点她就去佛堂做早课了。清晨当家里人起床时,她已在佛堂诵经多时了。别的季节还好,不知道十冬腊月的凌晨寒冷中,她是如何苦熬苦度的?每天晚上,她也要去佛堂诵经许久。盛夏伏天的傍晚,当太阳下山暑气初散时,伙计们打来清凉的井水,泼洒在院里的青石板地面上降温。丫头们在廊檐下擦洗竹凳、竹椅、竹床,再摆到院子里准备乘凉。待晚上暑气散去后,大家都来到院中,或坐或躺,手摇扇子享受一天中难得的些许清凉。院里乘凉的人们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堂屋楼上的佛堂里,大奶奶衣着整齐地跪在佛前诵经。任凭院中大人们谈笑、孩子们打闹,大奶奶都像没听见似的。楼上的佛堂,白天已被毒日头晒透,夜晚暑气仍然聚积在里面,如同蒸笼一般。谁都能看见大奶奶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贴在了背上,汗水在脸上不停地流淌。但她跪在那儿纹丝不动,只有嘴唇在轻轻开合。此情此景让人看上一眼,就再也不忍心看第二眼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做完了晚课,方起身下楼。直到此时,乘凉的家人们才为她长长地舒一口气。大家都在想,她如此苦志修行,真能修出来世的幸福美满吗?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吧!
金老太爷的大儿子下面是两个女儿家珍和家珠,她们都已出嫁。再下面是二儿子家诚。家诚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既懂事又孝顺。家诚媳妇是个心地善良、性情温顺的人。小两口情投意合,十分恩爱。民国元年,二儿媳为金老太爷生下了长孙玉琳。按照族规,若长子去世时没有留下子嗣,长孙必须过继给长房,以继承香火。因此这位孙少爷一落地,就抱给了长房,成为大奶奶的子嗣。在外人看来,这是件寻常事。可是对孩子的生身父母,真如同摘胆剜心一般!
二奶奶刚从生育的痛苦中挣扎到孩子落地,还没有顾上仔细端详一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婆婆就让早已找好的奶妈把孩子抱到大奶奶屋里去了。可怜的产妇深深陷入了失子的痛苦中。两天里她泪水不干,吃不下,睡不安。这天晚上,婆婆来到她的床前,轻声慢语地劝慰她:“不让你给孩子喂奶是为你好。你想,你若见了孩子,又喂了奶,不是更舍不得孩子了吗?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怎么说也得把孩子送给长房呀!”又说,“孩子又没送给外人,还是在家里,你还是能见得着呀!”二奶奶的娘和姐姐们来看望,也劝她:“你为孩子着想,他成了长房长孙,以后要独得双份家业,岂不比跟着你更强?再说你年轻,以后还会有儿子。那时,你的两个儿子各顶着长房和二房的名分,不是占了两门的家业吗?有什么想不开呢?”但是,这件事带给金二爷和二奶奶的伤痛,只有他们自己明白,别人谁能体会一二呢?
从此后,母子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二爷和二奶奶天天都能听到自己孩子的哭声、笑声,但绝不能随便走进大嫂屋里去看孩子。即使见了面,也不能表现出亲热来,否则定会惹得大嫂不高兴。实际上,父子、母子已经完全分离了!好在两年后,二奶奶生下大女儿小媛,民国四年(1915年)又生了二女儿小妮。这两个女儿才让二爷和二奶奶失子的伤痛慢慢愈合了。
三十二岁的大奶奶得了大少爷玉琳为子,如同观音菩萨在她干涸的心田中洒下了甘露。从此,她的日子变得滋润起来。这个孩子就是她终身的依靠和希望。
金老太爷的三儿子家宁只比他二哥小两岁,娶妻也有五六年了。三奶奶虽然怀孕多次,但每怀到三个月时就流产了。这两年来,可怜的三奶奶已经渐渐黄瘦,房门都很少出了。看来,这又是个苦命的人。
金家除了这嫡亲的几口人外,还有杨家三表爹。他是金老太爷母亲的娘家侄子,是个哑巴,终身未娶。杨家三表爹平时看大门、扫院子,有时去后院淘麦子、磨面或舂米。他是个忠厚的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