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眼吴焕辉已在安庆一高读到三年级。作为高中毕业班的学生,他考虑最多的当然是报考大学的事。而报考大学,首先要决定学什么专业,再根据专业决定要报考的学校。高中的最后一个寒假中,焕辉多次同父亲讨论报考专业的事。他父亲认为,专业学科必须符合个人的兴趣,就让儿子自己决定。
1934年时,大学的学科设置仍执行1912年民国初建时教育部的规定,共设文、理、法、商、工、农、医七科。焕辉想学一门实用技术,既能适应社会需求,又方便将来就业,所以先否定了文、理、法、商四科。焕辉对工科感兴趣,征求父亲意见时,却遭到父亲的质疑。伯安先生认为,我们国家工业技术落后,工厂少,门类也不齐全,怕就业时遇到困难。听从父亲的意见,焕辉放弃了工科。接着他对农科和医科做了认真比较。农科的研究对象是植物世界中的农作物,工作中面对的是大自然;而医科的研究对象是疾病和病人,工作场所是医院。焕辉天性就热爱大自然,更热爱植物世界。如此比较的结果,他选择了农科。若从就业角度考虑,我们国家是个农业大国,对农科人才的需求量应该很大。焕辉的专业选择,得到他父亲的赞同。
寒假后返校,他发现选择农科的只有他一人。但他不为所动,决心坚定地走下去。课余时间,焕辉收集、查找了全国各农业院校历年的招生资料,逐步掌握了全面情况。目前全国共有六所国立大学设立农学院,还有九所农学院分属省立大学、私立大学或教会学校。私立大学不难考,混张文凭也不难,但私立大学的学费是国立大学的好几倍,焕辉不考虑。省立大学的教学水平不如国立大学,他也不考虑。教会学校没有考试门槛,收费很低,但只收基督教徒,当然提都不用提了。最终,焕辉决定报考国立大学的农学院。
在六所国立大学农学院中,目前最著名的有三所:国立北平大学农学院、国立中央大学农学院和国立浙江大学农学院。经过比较,焕辉将首选目标定为国立北平大学农学院。他查明了这所农学院的历史与沿革,认为这所大学才是自己理想的目标。
国立北平大学农学院是中国最早的高等学校农科,其前身是成立于1905年的京师大学堂农科。民国成立后,这所学校改名为国立北京大学农科大学。1914年该校从北京大学分出,改名为国立北京农业专门学校。1928年该校又更名为国立北平大学农学院。焕辉认为,自己若能进这所大学读书并取得毕业文凭,将会拥有广阔的发展前途。
高三的下学期,焕辉放弃了许多课余活动,全身心地投入复习备考中。在6月份的毕业考试中,他以优秀成绩取得安庆一高的毕业证书。7月上旬,焕辉分别参加了国立北平大学农学院和国立中央大学农学院的招生考试。然后,他告别了母校的恩师与学友,返回故乡。
焕辉到家的第一天,就见到了叶家老姑。老姑心疼地说:“焕辉累瘦了!”母亲见到他后更加心疼,忙吩咐厨娘给他好好补养身体。父亲回来后,直接就问他考得怎样。焕辉答:“我自己觉得数理化和国文考试都有把握,分数也不会差。可是北平大学农学院的英文试题有些难,把握不太大。”坐在他身边的三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连二哥你都觉得难,那是什么样的题呀?”焕辉就详述了北平大学农学院英文试题中的作文题:“用两百个左右的词,描写冬季黄昏时,一个向你乞讨的乞丐的面部表情。”接着他又告诉父亲:“这篇英文作文,既要求掌握丰富的英文词汇,还要求有一定的文学描写能力。我尽力去描写了,不知结果怎样。”父亲说:“你尽了力就行了!已经考完了,就不去想了!好好养养身体吧!”三弟听了后,觉得北平大学农学院的英文试题也太难了,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又摇了摇头。
经过近二十天的焦急等待,焕辉终于先后收到了两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立即选择了去国立北平大学农学院就读。此时,全家人都为焕辉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而高兴。不久这个喜讯传开,前来道喜的亲友接连不断。又过了几天,焕辉才得了空,马上约了玉秀兄妹俩。
三人会面时,让焕辉没想到的是,金玉琳抱着个还不到一岁的女孩来了。玉秀笑着说:“这是俺的侄女儿!”还在一年多前的寒假时,焕辉参加过金玉琳的婚礼,还知道新娘是玉秀的“六职”同学李云珍。没想到现在金玉琳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就开玩笑似的拱了拱手,笑着对玉琳说:“恭喜你当爹了!”玉琳笑着说:“当爹有什么可恭喜的?真正应当恭喜的是你。你考上了北平大学农学院,寿县有几个人能考到北平上大学?成了大学生,你的前途无量啊!俺们大家都为你骄傲呀!”接着,玉秀也连声地祝贺焕辉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玉琳又羡慕地说:“焕辉呀,你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去过首都南京,在省会安庆住了三年,现在又要去北平了!”焕辉却笑着说:“你也不赖呀,都成家立业了,又有了孩子。俺们各有所长罢了!”这个下午,三位朋友畅谈国事和家事,又各谈自己的经历,尽兴而散。
按照录取通知书的报到日期,8月下旬焕辉就得启程去北平了。这次的旅程比去安庆艰难多了,光是从蚌埠到天津,火车就要走两天三夜,从天津到北平又得一天。伯安先生想为儿子寻找旅伴,但近年来在北平读书的寿县学子少,没有找到。试想,焕辉一个人三天三夜地待在三等车厢,不仅环境拥挤、杂乱,一路上的吃喝还得自带或沿途购买,焕辉的父母怎能不为儿子担忧?焕辉反而安慰父母说,自己正年轻,什么也不怕。父亲只得安排焕涛和伙计张克亮,把他送到蚌埠乘火车,剩下的旅程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启程这天清晨,全家人送他们登上了去蚌埠的航船。中午时分抵达蚌埠,找了家旅馆,大家休息。当晚,从南京浦口开来的火车到达蚌埠时,张克亮真能干,抢先提着皮箱、行李登车,还为焕辉抢到一个靠窗的座位。焕辉兄弟俩提着大包小包也挤上车,总算安顿下来。听说火车头要加煤加水,还得停半小时才开,焕涛和张克亮俩人在月台上跑来奔去,一会儿送食品,一会儿送水果。直到车开时,三人才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了。
焕辉一路劳累,不必细述。三夜两天后,火车终于抵达天津站。下车后,疲惫不堪的焕辉雇人帮他扛行李,住进站前的小客店。他倒头便睡,醒来时已是晚上了。晚饭后,他买好了次日开往北平的火车票。
第二天上午,焕辉登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当听说这列火车得走到晚上才能抵达北平时,焕辉心中不由得一阵烦躁。正当此时,对面座上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微笑着与焕辉打招呼。当得知焕辉是去北平读大学的学生时,这位和蔼可亲的中年人高兴地说:“我是北平人,也是要回北平去,我们俩正好同路!”一路上,对座的中年人对焕辉侃侃而谈,完全吸引住了焕辉,让他忘记了旅途的疲劳。这个北平人十分健谈,用一口悦耳动听的北平话,把焕辉带进了他正向往着的北平城。聊天的内容十分广泛,既有古都北平的城市风貌和名胜古迹,又有北平的人文历史及清宫秘闻;既有北平的高等学府及名人逸事,也有当地的风土人情及著名美食;甚至还聊到了京剧名角及票友文化、清朝的八旗子弟及其遗老遗少……这位先生见多识广,又风趣幽默,他的言谈深深地吸引了焕辉及其周围的人,一路上,让焕辉既增长了知识、开阔了眼界,又加深了对古都北平的了解。谈笑之中,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火车快到北平站了。焕辉忙问这列火车将停在哪个火车站,对面的先生告诉他是前门东站,接着又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起了这个火车站。原来北平的前门东站是1906年由英国人建造的,直到1934年仍是全中国最大的火车站。又说,北平前门东站的名声,早就远扬海内外了!
晚上近十时,火车终于抵达了北平的前门东站。焕辉谢别了那位热情的旅伴,雇人帮着提行李,随人流缓缓出站。出站后,他忙回头去望,只见一座宏伟的西洋式三层楼房矗立在辉煌的灯火中。整座建筑装饰着蓝、白、灰三色相间的宽横纹。拱形的楼顶下,镶嵌着十个正楷大字:“京奉铁路正阳门东车站”。左边有座钟楼,一面巨大的时钟随时都能为人们准确地报时。焕辉不由得感叹:“前门东站,果然是名不虚传呀!”
虽然已经快到半夜了,站前宽阔的广场上依然人群熙攘,到处响起悦耳动听的北平话。广场边的马路上,汽车、马车、黄包车、人力车来往不断。焕辉叫了辆黄包车,把自己送到了前门外的客店住了下来。第二天午后,焕辉在客店老板的帮助下,雇了一辆马车,把他连人带行李送到了学校。直到此时,焕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漫长而艰辛的旅程终于结束了,他走进了渴望已久的大学校园!
安定下来后,焕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寄去了报平安的家信,随后也给玉秀寄去一封简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