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间北伐军进寿县已经两年多了。军阀消灭后,国家达到初步统一,社会也逐渐安定了。国民政府实行三民主义,在自由、民主、人性的旗帜下,近年来出现了新气象。青年一代人掀起了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提倡婚姻自主的浪潮。这浪潮在全国风起云涌,向封建传统秩序发起猛攻。
在这场反对封建婚姻的浪潮中,寿县的年轻人绝不落后。他们不仅能从全国各地报纸、刊物上,看到宣传、鼓励婚姻自主的大量文章,还能从本地小报、宣传材料中,看到当地青年抗婚、逃婚、退婚的生动事例。县城里各学校的学生还自发组成宣传队,经常利用节假日走上街头,以演文明戏、庐剧或花鼓戏、发表演讲、教唱歌曲、散发传单等形式宣传婚姻自主。
此时的玉琳已年满十七岁,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婚姻了。他的婚事由家里包办,从小与陈家定了亲。可是他丝毫也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婚姻关系着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一味妥协或回避能行吗?他拿定了主意,先打问清楚对方的人品和性格,再考虑其余的事。
要摸清陈家姑娘的品行,需要朋友帮助。但是,他的好朋友程振生,已经考上军校离开家乡了;姨表弟顾云也已随顾家人去了上海。不过玉琳的朋友多,都乐意为他出力。不久,玉琳所托付的朋友们陆陆续续从三个渠道探明了情况。虽然消息来源不同,但对这姑娘的评价几乎一致。
原来,陈家姑娘是独女,在父母和长辈们的娇惯中长大。她的长相和身体都不错,人也很聪明,从小读过私塾,能写会读。但这位姑娘虽然“知书”,却不“达理”。她在家中说一不二,凡事不合她的心意,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她敢同长辈顶嘴,对下人更是蛮横。所以,她家的人全都让她三分,生怕捅了她这个“马蜂窝”,无法收场。玉琳一听,这不活脱脱是自己的三姑再世吗?三姑再蛮横霸道,最终还是远嫁天津了。可是自己若娶了这么一位“姑奶奶”,一辈子就苦海无边、永无出头之日了!这辈子还谈什么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里,玉琳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朋友们给他出主意,让他恳求爷爷为他退婚。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他只好下定决心试一试。当晚玉琳请假回家,他含泪给爷爷跪下,求爷爷给他退婚。爷爷却大怒,说:“人家闺女犯了哪个天条,凭什么退婚?”玉琳答:“这姑娘脾气不好,以后没法过日子。”爷爷更生气了:“人家黄花闺女,你见都没见过,凭什么瞎扯人家脾气不好?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接着爷爷滔滔不绝地教训他:又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又是别听别人瞎讲,要相信爷爷,要听天意,等等。
玉琳早就知道自己的爷爷是个既封建守旧,又十分固执的人。让他给自己退婚,真是难上加难。可是为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这个婚非退不可!他思前想后,一夜未眠。随后他下定了决心,为了退掉这门亲事,将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翌日清早起,玉琳开始不吃饭。谁来劝说,他都不理不睬。他的嗣母和生母都很着急,轮番到床前柔声劝导。可是玉琳紧闭双眼,始终一声不响。这情景让老妯娌吃惊不小,原本温顺听话又有孝心的玉琳,怎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晚上老太爷回家,听说长孙一天里什么也没吃,反而生气了。他认定孙子是在和自己耍性子,并没理会,只派玉琳的三叔去瞧瞧。然而他三叔去了,玉琳依旧一声不响。
第二天玉琳还是什么也没吃。金老太爷听说后,不是着急,而是暴怒起来。他认为长孙的行为,不仅是大逆不道,还给金家丢尽了脸面。他平生只听说过寡妇为丈夫绝食殉葬的,从没听说过一个大男人为退婚而绝食的。他认为女子绝食、随夫而亡是件合乎情理的事,更何况还能得个“节妇”“烈女”的美名,立座“贞节牌坊”而流芳百世呢!而自己的孙子为了退婚寻死觅活,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真是辱没金家的祖宗,败坏金家的名声!盛怒之下,他命令全家人,谁也不许去探望!随他去!又命令所有的人,不准把这件丑事传出去,给金家丢脸!
到了玉琳绝食的第三天晚上,金老太爷回到家中,只见院里到处都无声无息、一片沉静。这可是家中从来都没有过的景象。儿媳们来请安时,个个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三儿家宁几次进出堂屋,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老太爷虽没说什么,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琢磨起来。他想,一群毛孩子在十字街口瞎闹腾了一阵,怎么世道就乱成这样了?连玉琳这个一贯对他百依百顺,又懂事又有孝心的孙儿,都敢提退婚,还敢为退婚闹绝食!简直变得他都不认识了。看来长孙玉琳这次是要以命相拼了!
这天夜里金老太爷失眠了,脑子里如翻江倒海一般。他回想着报纸上讲的那些婚姻自主的道理和事例。又联想起三儿家宁劝他的话:“现在世道变了,老规矩都保不住了!”“民国政府提倡婚姻自主,现在寿县退婚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一点也不稀罕了!”他意识到,这件事虽然破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但是已经形成了一种大趋势。老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大势所趋,老规矩还怎么挽回?反反复复地直想到了下半夜,他忽然想起早年听人说过的话:“绝食四天还能有救,时间再长就小命难保了!”又一算,玉琳已经绝食三天三夜了,再饿下去,岂不是真要有生命危险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心中慌乱起来,再也躺不住了。又想,千条理,万条理,孙子的命是头条理!总不能为了一桩婚约而害死长孙吧?想到此,金老太爷当即决定,为孙子退婚!
等不及天明,金老太爷就急忙唤来家宁,一同走到大孙子床前。才三天没见,可是长孙的模样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只见玉琳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已经看不到平日的影子了!爷爷心疼得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你不愿这门亲事,爷爷就给你退了。以后你的亲事,你自己定,爷爷再不过问了!”停了一会儿又说,“你要记住爷爷的话,以后遇见再大的事,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拼。你答应爷爷吗?”玉琳虽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他听懂了爷爷的话。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眶里滑落下来!这场为退婚而开展的绝食斗争,玉琳最终取得了胜利!
半月后的一天晚饭时,玉英和李云珍在饭堂碰见,就在一个角落里边吃边聊起来。玉英说:“有件事,你必须保证不对人讲,我才告诉你。”云珍答应了,玉英就小声讲了哥哥绝食退婚的事。李云珍听后十分惊讶,也很是敬佩,还不停地夸赞。玉英说:“其实这中间也有你们‘十姊妹’的功劳。我把你们的小册子带回家,我哥哥都读了。幸亏爷爷没发现,不然我也要连带受罚呢!”两个朋友高兴地笑了起来。
李云珍在一年前的端午节那天,曾被金玉英请到家里吃粽子,见过玉英的哥哥。在李云珍的记忆中,玉英的哥哥是位瘦高个儿的文弱青年,不太爱讲话。可就是这样一个书生气十足的人,为了婚姻自主,竟然会以命相拼。金玉琳的勇气和决心,深深打动了李云珍的芳心,让她对他顿时产生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