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初秋的一天,金二奶奶回娘家看望母亲。母女俩正在聊家常,弟弟永庆突然回来了。姐弟俩已经有些日子没见面了,互相问候后,永庆表情庄重地说:“五姐,我正有话想给你讲呢!现在我没工夫,晚上你来,我再慢慢给你讲。”二奶奶忙说:“晚上出不了门,你拣紧要的先讲讲吧!”永庆想了想,坐下说:“大革命胜利后,县城里能上学的女孩子都上学了,你怎么还不送小媛、小妮上学?”二奶奶无奈地说:“两个丫头一直闹着要上学,可她们爷爷不让去,我又有什么法子?”永庆叹口气说:“人家吴家最看重上学读书了。吴伯安是管学校的人,人家愿意娶个没上过学的儿媳妇吗?再说,吴焕辉可是个好学生,现在都读初中一年级了,都讲他是个要上大学的人。小妮如果不上学,也不般配呀!”他见五姐着急了,忙说,“五姐,你别急,还是先想想法子让孩子们上学吧!用得着我时,尽管来找我!”说着话,永庆已经向门外走去。

二奶奶知道自己的弟弟同吴伯安私交不错,也相信弟弟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她想,万一吴家嫌小妮没读书,要退婚可怎么办?岂不是让金家在县城里丢尽脸面吗?越想心中越慌。她又想,去找公爹商量吗?她确实还没有这个胆量,再说,十之八九是商量不通的。全家人中唯一能商量的人,只有三弟家宁了。再说三弟一直疼爱小妮,现在事关孩子的终身大事,作为三叔,他能不管吗?

晚上,二奶奶进了西小院,一进门就喊:“三弟妹在家吗?”家宁媳妇迎了出来。二奶奶一进屋,家宁就起身让座。二奶奶说:“一家人,就不讲虚套了。我开门见山讲正事,你们帮着出出主意。”接着二奶奶就讲了吴家的情况,又讲了自己对婚约的担忧。

家宁听完二嫂的话,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讲话,最后才说:“冲着我可怜的二哥,冲着二嫂你瞧得起我,也冲着我的二侄女,这件事我必须管。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瞒着老爹爹,偷着去上学。”又说,“瞒着爹也是行得通的。爹爹清早就去店里,晚上八点多钟才能回到家。只要没人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其实二奶奶早就这么想过,但是没有胆量这么做。现在有了三弟支持,她当然同意了。

叔嫂俩接着商量,选定了上县立丰备仓小学,这所学校离家近,又收女生。他们商定,去学校报名的事,由家宁负责;而瞒着老太爷的事,由二奶奶去跟全家人打招呼。

平日里,二奶奶人缘好。经她一说,全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应承,全都一口答应瞒着老太爷。再说,让小媛、小妮上学,这是天大的好事呀,谁会不支持?

小媛、小妮听说要送她们去丰备仓小学上学了,高兴得又叫又跳。她们的娘却板起脸来警告她们:“还不悄悄的!如果让你们爷爷晓得了,不但你俩的学上不成,我和你三叔都要被责罚呢!”她俩这才知道,原来是背着爷爷去上学,忙把高兴藏进了心底。

第二天早晨爷爷去店里后,小媛、小妮跟着三叔去丰备仓小学报到。同行的还有小顺子和弟弟小全。弟弟已经在丰备仓小学读二年级了,每天上下学都是小顺子接送。娘已经给小顺子讲好了,今后要接送他们姐弟三人。特别是姐妹俩都已经十三四岁了,绝不能让她们单独在街上行走!

到了学校后,她俩跟着三叔找教导主任报了到。经过简单测试,她俩插班进了三年级。进教室一看,全班同学从九岁到十五六岁的都有。她俩属于年长的学生,被安排在最后两排的座位中。

对金玉英和金玉秀来说,学校里的一切都很新奇。老师、同学,教室、操场,上课、下课,当当的摇铃声、课间活动的喧闹声,等等,时时处处都吸引着她们去熟悉、去适应。上学一个月后,两姐妹体会到了各门功课的差别。语文课简单易学,写大楷小楷更不在话下。而算术课就有点头痛了,以前她们没学过乘除法,也不会乘法口诀,真有点吃力。形象艺术课很有意思,老师喊一名学生在白纸上乱点一气,他总能把这些墨点连起来,构成一幅美丽的山水画或者花鸟画。姐姐金玉英喜欢画画,但妹妹金玉秀不喜欢。玉英嫌没画好扔掉的画,玉秀就马上捡起来,填上自己的大名交给老师。而老师一眼就认出是金玉英画的,退还给她。但玉秀毫不在乎,最后交给老师的,还是那张画。她俩都喜欢音乐课,老师教唱了当今的流行歌曲《可怜的秋香》。这首歌是黎锦晖先生创作的,曲调很动听,同学们也唱得很有感情。而集会时,大家唱得最多的还是那首《国民革命歌》。激昂的词曲从孩子们口中吐出,变得格外响亮、动听。所有课程中最吸引她们的,还是体育课。体育课教跳高跳远、长跑短跑,还有球类。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她俩最喜欢打篮球。老师教给她们不少打篮球的技巧,使她们对篮球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一年多来,全家人都信守承诺,关于俩姐妹上学的事,谁也没告诉老太爷。但是时间一长,难免会露出些蛛丝马迹来。金老太爷已经猜出十之八九了,但他表面上仍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事实上,随着时代的变迁,金老太爷的老观念也在慢慢改变。现在他已经默许两个孙女上学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