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不起眼的小街里,有一间张之勇的民房。民房里,张之勇、乔群,还有张之勇的五个江湖弟兄围坐着,桌上残羹剩汁,空气里烟雾缭绕,地上一片狼藉。简陋的案桌上供着小桃红的遗像,遗像前有香碗和香。张之勇和乔群从桌前起身,并立在遗像前,后面张之勇的五个江湖弟兄也站起身来。张之勇双手执香,含泪说道:“小桃红,你歪哥这次回来,本来是想赎你从良的,可我来晚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说道,“别看你是窑姐,歪哥不如你。我哪,本来是想歇手的,为了你,我这回一条道跑到黑。”张之勇弯腰敬礼,把香插到香碗里,大家也都照着做了。
张之勇叫道:“再拿一瓶酒来!”一帮弟兄忙活着拿酒上菜,其他人围在张之勇左右。一个弟兄给张之勇揉掐着肩膀,另一个弟兄殷勤地往张之勇嘴里插烟,又点上火。张之勇斜一眼,吆喝道:“都听着,我是你们老大,他,别看比我小,是我的老大,以后要好好孝敬。”几个兄弟齐声回答道:“明白。”一个小弟兄忙过来给乔群揉掐肩膀,讨好地点上烟。乔群不大适应,给张之勇递眼色。张之勇一挥手,说:“去吧去吧,让我俩清静一会儿。”那个小弟兄说道:“是是,歪哥、乔哥,有事只管吩咐,我们哥几个随叫随到。”
等张之勇的弟兄们退出去,乔群拍了张之勇一巴掌,嬉笑地说:“混得不赖嘛。”张之勇一脸傲慢,说:“我说过,奉天是小鬼子地盘,也是我的地盘。”乔群揶揄道:“你说了算呗!”张之勇被触动了心思,阴沉着脸,说:“这话从前说可以,现在不敢了。”乔群端起酒碗,说:“重来,怎么喝?”张之勇脱了上衣,赤臂,说:“掷骰子,谁输谁喝。”张之勇晃动铁碗,将碗里的骰子晃得山响,之后突然用手把碗盖住。乔群伸出巴掌,大叫:“五魁首!”张之勇嚷道:“八匹马!”张之勇亮开手掌,说:“你输了,罚酒!”乔群刚要拿酒碗,张之勇已经端起酒碗先喝了。乔群把酒碗抢下,说:“是罚我酒,你喝多了。”张之勇说:“没多,我倒是想喝多!”乔群故意刺激张之勇,讥诮地说:“你也就是个酒胆。”
张之勇一听,激动了,嚷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咱俩住过一个号子,我怕过谁吗?”两人彼此凝视。乔群故意轻蔑一笑,说:“你怕日本人。”张之勇呸了一声,骂道:“狗屁!”乔群咄咄逼人,问道:“我说错了吗?你一直想开小差。”张之勇辩解道:“你不懂,国家不是我的,我凭什么替它拼命?”乔群问:“这么说,也不是我的?”张之勇说:“你以为是,其实不是,总不能一条道跑到黑。”乔群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张之勇把指关节按得嘎巴响,说:“小桃红死了,她是我的人,这个仇得报。”乔群没见过小桃红,也不理解张之勇为什么会觉得一个妓女是他的女人,口气略显轻佻地问道:“你的人?那个宋妈说了,一个茅楼,谁都可以尿。”话音刚落,张之勇喷着酒气,冷不防抽了乔群一耳光。乔群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言语了。张之勇满脸悲伤,嗓音带点哽咽,说:“别看她是窑姐,她不埋汰,她有真情,她一直想留住我。我不低看她,你也不能低看她!”乔群看到张之勇眼睛里的真情,想到自己的吴霜,真心地说:“我说错了。”张之勇自斟自饮一碗酒,抹抹嘴,说:“我不算男人,连自己的娘们儿都保护不了。”张之勇啪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张之勇默默流着眼泪,一会儿,他钻到铺下,掀开一块活砖,取出一块油纸包,打开,原来是两把手枪。张之勇把枪拍到桌上,对着乔群说道:“你先挑!”乔群坐着没动,问:“想干啥?”张之勇说:“我原来是想留它砸响窑绑肉票,当混世魔王,今天改主意了,还是跟小日本玩。”乔群盯着张之勇,问:“就为了那个小桃红?”张之勇愤愤地问:“怎么?你觉得不值?”乔群说:“值。怎么玩?”张之勇说:“你是老大,主意你拿,我陪着就是了。”乔群说:“枪你先收了,我先回趟家,回头我找你。”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乔群说:“有三件事,老大我拜托了。”张之勇一摆手,说:“别说拜托,我不爱听。”乔群问:“那应该怎么说?”张之勇说:“命令。”乔群说:“命令可是副参谋长的话。”张之勇说:“我认。”乔群想了想,说:“好,我命令。头一件,还记得那个姓李的典狱长吗?”张之勇点点头,说:“听说跟咱俩吃挂落了,现在是李科长。”乔群说:“让你的弟兄们出面,用钱买通他,让他照顾一下谢司令和弟兄。”张之勇想了想,摇一摇头,说:“他现在是小鬼子的帮凶,我怕不灵。”乔群说:“灵。他喜欢钱,这还是次要的,听说他背地里也对小日本咬牙切齿。”张之勇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乔群说:“我这几天一直打听监狱里的事情。”张之勇:“没问题,说第二件。”乔群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说:“这是我画的图,找一家铁匠铺,按这个尺寸、样子,给我订做一把刀。”张之勇看一眼图纸,说:“这个没问题。”乔群沉吟道:“第三,想办法弄一张奉天地图。”张之勇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乔群说:“别问了,这是命令。”
柴河堡的月夜静谧,小河静静地流淌着。吴霜家的小院子里没有光亮,院子的栅栏门锁着,乔群翻墙跳进院,先在前窗瞄了一眼,又来到房后,悄悄磕窗。在北炕躺下睡觉的吴霜被敲窗的声音惊醒,她披上外衣,扒窗一看,见是乔群,又惊又喜,差点儿失声喊出来。她穿衣下地,看一眼睡在南炕的妈,蹑着脚跑出了屋。
吴霜见到乔群了,刚刚的惊喜退去一半。乔群变了样子,高大了许多,眉宇之间多了英气,吴霜怯怯然,和乔群相隔三米远站定。乔群见到吴霜瘦了,眼睛里有一些哀怨,更添了一些妩媚,单薄的身子让人想搂过来,揉碎了。乔群一阵冲动,扑过去,吴霜怯怯地说:“别过来!”乔群不管她说什么,旋风般把她卷进怀里,一边寻找她的嘴唇,一边揉捏着她,嘴里说道:“可想死我了!”
吴霜妈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她起身披上外衣,耳朵贴着窗户,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得吴霜嗔怪地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呀?你不当和尚吗,回来干啥?”乔群说:“我是花和尚,回来看媳妇儿,怎么着吧?”院子里,乔群一把将吴霜抱起来,走进柴垛的夹空里。吴霜妈听见柴火垛里轻微的折断声,扑哧一笑,自言自语道:“闹了半天,花和尚。”吴霜妈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柴垛里,乔群温柔**地亲吻着吴霜柔软鲜嫩的嘴唇,吴霜“哎呀”叫了一声:“好啊,你咬我舌头!”乔群在黑暗中睁大了眸子,轻轻舔着吴霜的嘴唇,说:“疼了吗?我想亲你都想疯了,我想亲死你,揉搓死你,再把你吃了,嚼碎了,咽进肚里。”吴霜说:“我涂了毒药,你吃了我就会中毒死掉。”乔群说:“我不怕,那就一起死了吧。”吴霜嘴上犟着,却顺从地躺在乔群的身下,她日日夜夜的思念像一座冰山压在心底,此刻这座冰山都融化成了潺潺的溪水,她痴痴地享受着自己的男人,呢喃地说着:“揉搓吧,吃了我吧,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乔群像一头狼,俯视着她,在她身上谨慎地逡巡着、噙着,轻轻地叼着。吴霜禁不住,轻轻地叫着。
月光幽明。乔群搂着吴霜,搂得紧紧的,半天不说话,心事重重。乔群说:“要是真的一起死了也好,再不分开了。”吴霜惊觉地问:“你啥意思吗?”乔群看着吴霜月光下白皙的面孔,笑了笑,轻轻揽过吴霜,说:“瞎说,瞎说。”吴霜一个激灵,说:“不对,你有事瞒着我。”乔群说:“别瞎想,能有啥事。”乔群的眼睛眯缝着,吴霜一看就知道乔群的心思不在眼下,她问:“你这几天去奉天干啥了?奉天有那么好吗?你爹都知道先回家再想别的。”乔群沉默不言。吴霜掐一下乔群大腿,问:“哑巴了你?”乔群抚摸着吴霜的眼眉、头发,轻轻地说:“你先答应我,替我保密,任何人都不能讲,不管谁。”吴霜说:“也不跟你爹讲?”乔群说:“跟我爹和你妈都不能讲,讲了会坏了我的大事。”吴霜看着乔群恳切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乔群说:“我很可能还要蹲大牢。”
吴霜一听,吓呆了,说:“你不是吓唬我吧?”乔群说:“不是。”吴霜眼前发晕,说:“你才回来就又要进大牢?天啊,到底怎么回事?”乔群捏一捏吴霜的脸颊,说:“只告诉这一句,不要问了,我也不会讲。你早晚会明白。”吴霜呆了半晌,起身说道:“你等着我,我去拿东西。”乔群拉住吴霜,说:“拿东西干什么?”吴霜掉了眼泪,抽泣地说道:“你明知道蹲大牢,为什么不跑?你跑啊!我跟你一块跑。”乔群问:“往哪儿跑?”吴霜说:“我不管,你就是跑到月亮上,我也跟你。”乔群用手指给吴霜擦着眼泪,坚定地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准备跟小日本耗下去了。”吴霜说:“你耗得过人家吗?”乔群说:“大不了,搭条命进去。”吴霜幽怨地叹息道:“说得轻巧,你有几条命?”乔群说:“你不懂。我一个男人,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要命干啥?活着也是寒碜!”吴霜说:“也不是寒碜你一个。”乔群说:“我和别人不一样,生下来就是克星。”吴霜说:“克星咋啦?”乔群说:“克谁都是克,我干吗不克小日本?”
两人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乔群说:“万一哪天我那个了,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爹。他有我这么个浑蛋儿子,也够倒霉的,操死心了。”吴霜说:“你还知道啊?”乔群说:“我啥都知道。我不是个东西,浑球!”吴霜说:“你要知道,就该替你爹想想。”乔群说:“我这不是在替爹想嘛。”吴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其实就一个心思,想让咱俩赶紧把事办了。咱俩的事一定,他也好张罗自己的事。”乔群问道:“他自己什么事?”吴霜说:“他说在牛镇看好了一个女人,想弄到自己身边。”乔群“啊”了一声,沉默半晌,吴霜要是不说,他把这茬儿就忘了。吴霜说:“你说话呀,我就要你一句话。”乔群说:“你傻呀?我是要蹲大牢的人,死活还不知道,你敢张罗着和我结婚?”吴霜笑嘻嘻地说:“你就当我是个大傻子。”
乔群心思沉迷在吴霜的脸上,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水灵灵的,她的嘴唇厚嘟嘟的,总想去含在嘴里。他此时想成为一头狼,叼着自己心爱的小崽子在风雨里闯**,一会儿也不和她分开。可是,谢铁骅还在牢里,花驹和一大群弟兄都在牢里,乔群狠下心,说:“实话说给你,我真的想和你安安稳稳过日子,整天搂着你,耍耍刀,喝喝酒,可是,有大事儿要干,我必须得狠下心,先和你分开。我知道有活路可走,也不想奔着死路走,但是,男人有男人的事儿。”吴霜依在乔群怀里,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有活路不走,非要奔死路!”乔群推开吴霜,站起身来,决绝地说道:“好了,咱不说这个了,我打定主意了。”
奉天郊外刑场上,烈日高照。场外停着三辆日军卡车。谢铁骅、花驹、蔡六子、田洪祥、黎明、刘大个儿、周五斤、张百正八位先遣军被俘人员,被日军押解到刑场,一字排开。岩谷川牵着狼狗在刑场上转悠着,见九个俘虏站定了,大声喊道:“行刑手!”八个行刑的日本兵跑步进到刑场,在离被俘人员三米远处站定。日军的翻译手里拎着一个口袋来到队伍前,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用手指弹出一支,问道:“按照你们‘支那人’的习惯,你们有谁想吸最后一支烟?”翻译从俘虏们的面前缓缓走过,俘虏的队伍静默无声。日军翻译又取出了几个头套,说:“面对枪口是很恐怖的,你们有谁想蒙上眼睛?”无人答话,刑场上静默无声。日军的翻译左右看看,说:“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脸转过去,但必须本人提出要求。有没有?”还是无人应声。翻译见没有人理睬他,说:“注意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你们有谁想说什么吗?”每个人都仰望着天空,不看他,也不答话。岩谷川看看顽固的俘虏们,一挥手,喊道:“开始!”
行刑手纷纷拉动大栓。站在队伍最左面的是田洪祥,一个日军一脚踹倒他,抓起他的头发,让他跪着。田洪祥大叫道:“我有个要求!”听罢,岩谷川眼睛一亮,他和翻译走到田洪祥面前说:“说吧,现在还不晚。”田洪祥梗着脖子,咬着牙说道:“让我站着死!”其他被俘人员纷纷重复这一要求。花驹盯着岩谷川,用日语说道:“同为军人,我希望你能满足这个要求。”岩谷川想了想,说:“好吧,我能理解你们。你们无非想证明‘支那’军人的品格,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岩谷川来到田洪祥面前,说:“你,7号,枪杀对你来说太老套了,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我决定按武士道的传统,让你做刀下鬼!”田洪祥站了起来,被押解出列。岩谷川把武士刀扔给雄井,雄井已经没有了往昔的恐惧,单手持刀,敬了个礼,说道:“我也有个请求,把他的手解开吧。”岩谷川问道:“为什么?”雄井回答说:“这样显得公平一些。”岩谷川仔细打量着雄井,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意,说道:“雄井君,你总算起变化了。”
日本兵给田洪祥松了绑,他抖了抖已经麻木的双腕,尚未站稳,雄井的刀已经凌空劈下。田洪祥敏捷闪过,袖管被划破。一旁的被俘人员欲看不忍,纷纷屏住气息。田洪祥连续闪过三刀后,顺势踢起一脚尘土,将雄井眼睛迷了。田洪祥捡起利石正欲砸过去,岩谷川松开了狼狗,狼狗将田洪祥扑倒,接着雄井的长刀插进了田洪祥的肚腹,刹那间,血流如注。田洪祥没有立即死去,雄井似乎也没有让他速死的想法,而是一脸邪恶,站在身旁朝他招手。田洪祥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雄井追上去,向他劈下了第二刀,接着是第三刀、第四刀。田洪祥彻底仰天倒下了,他的脸孔扭曲着,双目圆瞪,仇恨凝固在他的躯干上。
岩谷川小声跟日军翻译交代几句,翻译来到队列前,问道:“有谁想说什么吗?现在还来得及。”他环顾左右,没人理他,队伍依然沉默。这时,行刑手纷纷拉动大栓。岩谷川喊道:“预备——”死一般的沉寂。忽然,只听谢铁骅高声呼喊道:“先遣军万岁!”周五斤跟着大声呼喊:“操你姥姥小日本!”张百正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大叫道:“小矮子,朝大爷这儿开枪!”花驹正要喊什么,岩谷川用手势做停止动作,行刑手放下了枪。翻译对着这些刚刚呼喊过的犯人说:“现在,典狱长决定宽限你们的死期。我能给诸位的忠告是不要和皇军作对,否则等待你们的只能是痛苦、沮丧、绝望,还有挥之不去的噩梦,直到有一天和他一样!”说着,翻译朝他身后一指。他的身后,两个日军正抬着田洪祥的尸体,像抛麻袋一般抛下了山谷。
乔群在自家的院内演练大刀,刀法日渐轻灵狠辣。乔日成担着豆腐挑从集市回来,见儿子“嗨嗨”叫着,进入忘我境界,不免皱眉,说道:“这才回家几天,又耍上啦?”乔群仿佛没听见,依旧耍刀。乔日成放了豆腐挑子,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可咋整?你说你啊,副参谋长也当过了,还是没正形。”见儿子装聋,乔日成高声骂道:“老子累一天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乔群收起刀,抱了抱拳,用戏腔念道:“大人在上,恕顽劣小儿怠慢。”
乔日成看看他的大刀,问道:“又从哪儿弄把刀?”乔群掂了掂大刀,大刀线条分明,刃口如钢,夸赞道:“我托张之勇在省城一家铁铺订做的。你看这儿,”乔群给爹看刀头,说,“刀是一面刃,我这个刀头是两面刃,可以砍,也可以刺和扎。”乔日成不屑地推开他,说:“我眼晕,拿一边去!去去!你能不能琢磨点别的?”乔群呵呵笑了,说:“别的什么?豆腐?”乔日成啪地打了他一巴掌,骂道:“豆腐怎么了?寒碜吗?这不是先遣军,是家,总得过日子啊!”乔群不言语。爷俩往屋里走,乔日成低声训斥道:“过哪儿的山唱哪儿的歌儿,我不书记官了,你也别副参谋长了,行不?”乔群故作轻松,说:“还啥参谋副啊?我没呀。”乔日成还是放心不下,叨叨着说道:“还没呀,我都做豆腐了,你就别舞刀弄枪了。”
一进屋,乔日成就闻到了贴饼子的香味儿,他掀开锅盖,大铁锅里贴着玉米饼子,混杂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吹了吹香喷喷的热气,看清楚锅里炖着的是肥嫩嫩的大黄蚕蛹、新鲜山药、干豆角,还有地瓜粉做的粉条。乔日成闻着香气,感叹道:“嗨,一锅熟!你看人家小霜!这孩子就是懂事,知道我累一天了。”乔群往碗里盛菜,笑嘻嘻地说:“你夸错人了,饭菜是我做的。”乔日成脱鞋上炕,听乔群这么说,不信,说道:“哎呀,不光没正事,还学会编瞎话了。”乔群以少有的乖顺给爹夹菜,说:“爹,真是我做的。你看这蚕蛹,肥吧?还有干豆角炖粉条,来来来,尝尝你乔三儿的手艺。”乔群吹了吹蚕蛹的热气,递给爹。乔日成吃了一口乔群递给他的烧蚕蛹,软嫩、香滑,他品咂着滋味,心里却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怎么有点儿不对?不对不对。”乔群问:“哪儿不对?咸了还是淡了?”乔日成盯着乔群的表情,警惕地说道:“不该咸淡的事。”他放了筷子,上下打量着乔群,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来,便询问道,“你今天不对劲儿,告诉我,又闯了什么祸,还是你捡到钱串子了?”乔群哈哈一笑,说:“哪儿跟哪儿啊这是,我当一回你儿子,给你做一回饭,孝敬孝敬,给爹献献殷勤,不该吗?”乔日成满心狐疑,说道:“该是该,不过,就这?”乔群笑着说:“就这。”乔日成也笑了,拿起了筷子,夹一口粉条,说:“我还琢磨,怎么闹鬼了?日头怎么从西边出来了?”乔群陪着爹笑着,又给爹夹山药。
乔日成忽然放了筷子,骂道:“你个犊子玩意儿,没酒能叫孝敬吗?去去,把酒坛子给爹搬来!”乔群爽快地答应一声,去外屋搬来一个小坛,用酒盅盛了,再用开水烫。乔日成满心欢喜,儿子知道孝顺了,日子终于有盼头了。他喜滋滋地说:“瞅这意思,哪天一高兴,兴许还能给我洗个脚。”乔群说:“别哪天,外屋有热水,我现在就给你洗。”乔日成说:“你拉倒吧,我馋酒呢,洗什么脚,给我挠挠后脊梁。”乔群顺从地把手伸进爹的衣服里,给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耐心地挠着。乔日成眯缝着眼睛,享受着儿子的大手抓来抓去的痛快,这是从未有过的亲情啊,他忍着眼泪。这个从小就不听话的儿子,总是跟自己作对,犟嘴,今天终于懂事了,他知足了。过了一会儿,乔日成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钱口袋,晃了晃,里面发出硬币的响动,他说:“算今天赚的,又凑整了。跟你说哦,这样凑整的口袋,爹攒了四个,礼钱齐了。”
乔群问道:“小霜她妈提过礼钱吗?”乔日成一撇嘴,说:“啥话呀,人家不提,咱就装糊涂?爹是那人吗?”乔群记得好像给过彩礼了,问他爹:“给过彩礼了吧?”乔日成摇摇头,说:“彩礼是定亲,等礼钱过去了,人才能过门。再说人家还有个娘家妈,眼神不好,咱这仨瓜俩枣的,就想把人家黄花闺女抱到自家炕头上?”乔群想起在吴霜家院子里的柴火垛里,脸一红,说:“不能,缺德。”乔日成说:“过来陪我喝酒。”
乔群和老爹隔桌而坐,两人碰杯。乔日成来了兴致,说:“听我说说什么叫过门。这头一个口袋,”他把钱口袋摆在桌上,说,“好比是小霜的脑袋。”乔群饶有兴趣地看着“脑袋”。乔日成又捡起一只空碗,摆到“脑袋”下面,说:“这个口袋,是小霜的身子。下面该啥了?”乔群说:“胳膊腿。”乔日成捡起两根筷子,说:“别急。第三个口袋,是小霜的胳膊。”他将两根筷子摆在碗两边,再押上第四个口袋,说,“小霜的两条腿就进咱家了。”他把两根筷子竖在碗下边,成人形,“这才叫过门。只有到这个时候,”他刚要伸手比画,像被烫了一样忽然又缩回,说,“哎哟……我一个当老公公的,不雅不雅。”乔群嘻嘻笑,手去两条腿中间一指,说:“我来,只有到这个时候,这个窟窿才归我?”乔日成说:“光归你还不行。”乔群忍不住地笑,说:“明白。我给你种个孙子,让他从窟窿里爬出来。”
乔日成皱着眉头,也笑了:“不雅不雅!你个犊子玩意儿,不过一点儿不傻!来来,走一个!”爷俩喝个满杯。乔群嬉笑着,冷不防说一句:“爹,和你商量个事。”乔日成放下酒杯,警惕地说:“完了,肯定不是好事。”乔群给爹斟满了酒,说:“好事。”乔日成让他说下去,乔群说:“你去把牛镇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乔日成说:“姓程,芳名懿飞。”乔群说:“对对,就她,挑个日子,把她接家来呗。”乔日成愣了一下,心里感动得有点儿害怕,这儿子怎么学得这么懂自己心思了,这是咋了,他说道:“我的妈呀,这事……小霜跟你说什么了?”乔群说:“没说什么。”乔日成说:“这么说,你还记着哪?”乔群说:“当初我答应过你,打完仗让你娶她。”乔日成说:“不急。先忙活你俩,完了再忙活我俩。”乔群说:“何必呢,张张罗罗的,累人。”乔日成心里想办喜事没什么可累人的,喜庆、热闹,不过儿子的话还是要听的。乔日成问道:“依你的意思呢?”乔群干脆说道:“依我,你把你的人接来,咱俩的婚事一起办。”乔日成呵呵地笑着,稍显犹豫,说:“这好吗?我见过哥俩一起办的,没见过爷俩一起办的。”乔群说:“这叫好事成双。别人家也不是不想这么办,是爷俩赶不到一块。”乔日成心活了,附和着说道:“可也是,一起办还能省两个钱。哎呀,这个这个,你西屋,我东屋,爷俩一起拜天地、入洞房,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呵呵。”乔群举起酒杯,说道:“要当新郎官了,敬老爹一个。”乔日成举杯欲撞一下,说:“互敬互敬。”乔群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躲闪了,说:“这个不成,这是在家里,哪有老子敬小子的。”乔日成说:“另事另论,你不也是新郎官了吗?”爷俩哈哈大笑,尽兴地推杯换盏。
窗外雷声隆隆,有雨点打在窗户上,雨越下越大,吴霜忙着关窗。吴霜妈追问着吴霜,说:“乔群还说了啥?”吴霜说:“他还说,这事跟谁都不能讲,跟你、跟他爹都不能讲。”吴霜妈哀叹一声,说:“愁死妈了!这事讲给妈没用,要讲就讲给他爹。要是他爹也拦挡不住,那就没辙了。”吴霜关了窗户,头枕在她妈的腿上,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是能请来二郎神吗?”吴霜妈抚摸着吴霜的头发,哀伤地说:“我的傻闺女,你还真以为妈会点儿啥?妈真有那本事,先把小日本赶回老家。”
窗外的雨一点儿没有影响到乔家爷俩的酒兴,乔日成父子俩对饮着,酒意渐浓。乔群趁着酒劲儿,问道:“爹,说实话,埋你那阵儿,你是不是心里一直在骂我?”乔群想起差点儿把爹的命丢在自己手里,一阵后怕。乔日成的酒意正浓,说出来的话不是谎话,他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没、没,一句都没!爹要撒谎,是这个!”乔日成向下竖起小拇指。乔群忙说:“跟我还扯这个。”乔日成从心里感叹道:“祸是我闯的,杀了我该!该!爹那会儿想,你是参谋副啊,领军人物,我要替你想,不杀爹,你就没法号令三军。爹是读过大书的人,开通。三国刘备为了笼络军心,不是把孩子都摔了嘛!”乔群扑哧笑了。乔日成问:“你笑什么?”乔群说:“人家刘备是摔孩子,可你是爹。”乔日成摆摆手,说:“理儿是一个理儿。”乔群看着一路追随自己在枪炮里冲杀的老爹,眼角湿润,心里顿痛,他举起杯,说:“再敬老爹一个。”爷俩又碰了一杯。
乔日成也回忆着这些日子,不由得感叹道:“哎呀,回头一想,像一场梦似的。本来在家做豆腐,也不知怎么弄的,一宿工夫,咔嚓,成了东北军;又一宿工夫,咔嚓,成了先遣军;又一宿工夫,咔嚓……”乔群接话说道:“当上了书记官!”乔日成说:“不是,是打散伙了。”乔群问:“后怕了?”乔日成想了想,说:“也不全是怕,还有那么一点点……什么呢?遗憾?说不好说不好。你爹这辈子,窝囊个不轻啊!”乔群看着爹,心里想爹可是从来兜里有一个镚子儿能说成仨的,这会儿怎么谦虚上了?乔群问:“咋窝囊了?”乔日成说:“你说爹是一般人吗?”乔群笑嘻嘻地说:“肯定不是。”乔日成自夸道:“韬略有,文化有,通古又知今。你就说天上地下,我啥不懂?”乔群一本正经地附和着,说:“都懂。”乔日成白了他一眼,说:“都懂那是吹,可一点不懂的,我也挑不出几样。可他妈的怪了,都喊我乔豆腐。”
乔群说:“可是自打成立先遣军……”话没说完,乔日成抢着说:“哎,我就想说这个,自打进了先遣军,爹显摆大了。”乔群呵呵地笑。乔日成一拍大腿,说道:“英雄不说了,登报纸也不说了,你没见爹讲话那气魄,那叫一个豪气千丈!一大屋子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戴金镏子镶金牙的,小眼珠动都不动,就看爹一个人在那白话。我那点儿文化水,一点儿没糟蹋,全用上了。哎呀,说真话,我这个书记官正在劲头上,还没当够。”乔群接下去,说:“还可以当下去。”乔日成醉眼惺忪,有些结巴,大着舌头说:“拉倒吧,散伙了,给谁当?给你?”乔群说:“行啊!”乔日成问:“老子是书记官,你是什么?”乔群说:“参谋副啊!”乔日成说:“还是我长官?”乔群说:“本来就是。”
乔日成呵呵笑着,一只手举到眼前,搭成遮阳的棚子,做了个远眺的动作,说:“让我看看副参谋长。哎呀,委屈你喽,回到家,你就矮啦,你是儿,我是爹!”乔群笑了,说:“看怎么说了。”乔日成呸了他一口,骂道:“怎么说我也是你爹。”乔群猛饮一口酒,带着酒意,问道:“这会儿几点了?”乔日成也带着酒意,糊里糊涂地回答道:“六点有了。”乔群板了面孔,下地,高声喝道:“点名时间到了。乔日成!”乔日成愣了,一时没反应。乔群从口袋里摸出哨子,吹出三短一长:“书记官乔日成!”乔日成下意识地急忙喊道:“到!”乔群厉声喝道:“坐在炕上喊到吗?”乔日成慌乱地下地穿鞋,成立正姿势,忽想起了这是家,不是先遣军,于是坐回到炕上,骂道:“你小子……喝多了,这是家!”乔群脚步歪斜着出屋,大声喝道:“错!副参谋长在哪儿,哪儿就是先遣军!听好了,现在是副参谋长跟你讲话,全副武装,到院子里集合!”乔日成醉眼蒙眬,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在家还是在部队,赶紧喊:“是!”乔群从西屋取了大刀出来。乔日成则顺手从门后拿起烧火棍,跑到下着大雨的院子里。
雨水哗哗下着,院子里到处是水洼。乔群单手持刀,站定,喊:“以我为中心,成一列横队!”乔日成把烧火棍扛在肩上,面对乔群站定。乔日成瞅一眼乔群,说:“你鞋带没系。”乔群怒目而视,呵斥道:“不要讲话!”吴霜冒雨跑进乔家的院子,见乔家爷俩古怪的样子,吓了一跳,没有声张,躲到马厩里,从气窗里张望他爷俩。
乔群喊:“报数!”乔日成甩头间高喊:“一!”乔群说:“重报!”乔日成再甩头:“一!”乔群喊:“重报!”乔日成说:“再报也是一。”乔群从心里悲怆地大喊:“人哪?”乔日成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乔群一抹眼泪,喝道:“回长官的话。”乔日成也心生难过,回答道:“打光了。”乔群说:“没光!还有你!有我!”乔日成哽咽着,说道:“我的傻儿子,你喝多了。古来有话:‘三人才能成军。’”乔群说:“不一定,古来也有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乔日成说:“对呀,说的也是三。”乔群说:“那我告诉你,奉天还有一户,张之勇。”乔日成的酒醒了,此时他心里清楚,儿子是个犟种,让人打散了队伍不服啊,劝说道:“你小子,别闹了行不行?”乔群说:“怎么是闹?!军中没戏言。向北转!”乔日成不动,呵呵笑,说:“说你喝多了你不信,都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哪来的向北转?多了多了。”乔群说:“别笑!北征抗日,当然是向北转!”乔日成说:“是!”乔群说:“错了,哪儿是北?”乔日成于慌乱中辨了方向,转向北。
乔群酒意正浓,高声喊道:“出发!唱《先遣军铁律之歌》!”爷俩沿着墙根,冒着大雨兜圈子齐步走,边走边唱:
救我危亡,神圣天职,
以身殉国,誓死抗日,
我先遣军人第一要义;
舍身为群,忠贞坚毅,
服从指挥,遵守纪律,
我先遣军人第二要义;
英勇杀敌,流血不惜,
临阵争光,死不逃避,
我先遣军人第三要义;
……
爷俩唱得慷慨激昂,热泪盈眶。乔群走着走着,因醉酒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吴霜一见,赶紧从马厩里跑出来,对乔日成问道:“乔叔,他没事吧?”乔日成说:“没事,就是喝多了,耍酒疯哩。”乔日成和吴霜费力地把乔群拖到屋里,吴霜打了盆水,拿毛巾给乔群擦着湿透了的头发,满心爱意和忧伤。乔日成对吴霜说道:“他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管他,我送你回家吧。”
送完吴霜,乔日成回到家里,辗转难眠,他干脆起身,将煤油灯点燃。乔日成穿好了衣服,来到墙上的破镜前,朝镜里的自己哈了一口酒气,问:“醒酒了?”镜里的自己换了表情,答:“本来就没多。”乔日成对着镜子说道:“那我考考你,在牛镇酒会上,你都说了些什么?”镜子里的自己振振有词地说道:“日成我世居东北,夙夜静思,以为不抗日就愧对列祖列宗,就愧对后代子孙。”乔日成想起了那件威武的衣裳,离开镜前去柜子里翻找,从破衣烂衫中找到了那件曾经让他辉煌耀眼的黑大氅,披在身上,又回到镜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眉眼神态都变了。他的眼前幻化出和程懿飞离别的情景,那时程懿飞说:“我前边那个男人,打算盘噼里啪啦的,一听小日本就尿裤子。”乔日成说:“我也不是生来就这样,哎呀,这叫‘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程懿飞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乔日成柔肠百转。他想起程懿飞说过的话:“英雄也不能当日子过呀!你能光棍一辈子?”乔日成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地说道:“倒也不是,我再长官也是人,屋里总得有个烧饭的吧?炕上总得有个暖被窝的吧?哪天闷曲了,总得有个人给我解闷吧?”程懿飞的模样在他的眼前时隐时现,乔日成叹了口气,随即,他一抖大氅,对着镜子抱拳揖礼,说道:“程懿飞,你男人今天贪了几杯,不过没什么,你若不信,我给你来个。来个什么呢?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还是关公温酒斩华雄?”他铿锵地说道,“妥!你儿子疯完了,该你了。”
乔日成迈着碎步出屋,先去西屋门前听了听儿子的鼾音,捡起烧火棍出了房门。他从马厩先牵了一匹马,马死活不走,乔日成又拽出一头驴,他爬到驴背上,一路撒欢奔去河套。天已见亮,河面闪着波光,岸上是沙滩、矮树、草丛,稍远的地方是层层叠叠的山峦。毛驴撒开四蹄狂奔,乔日成将烧火棍作刀,挥舞着,不时地劈一下地上的矮树,嘴里呼道:“看刀!看枪!小日本,你姥姥的!”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里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乔日成吟诵着李白的诗句《侠客行》,豪情万丈。
如此来来回回,乔日成大汗淋漓,酒彻底醒了。乔日成没有看到附近的岸边上,蒋大鼻涕正在驻足观看着他。乔日成骑着驴,一株矮树把驴绊了一下,乔日成身子一晃,滚到了地上,爬起来时,见前面不远站着蒋大鼻涕。乔日成一惊,赶紧变换出笑脸客气地说道:“哎哟,保长,你这是……”蒋大鼻涕背着手,说:“我看你半天了,杀来杀去的,皇军让你杀死几个啦?”乔日成忙摆摆手,说:“扯淡扯淡,我有几个胆儿,敢杀皇军吗?!”
蒋大鼻涕摸摸乔日成的大氅,说:“行头不错,哪儿来的?”乔日成打着哈哈,说:“早年的陈货,瞎穿,再不穿就烂箱底了。夜里不是凉嘛。”蒋大鼻涕转身往回走,掏出烟卷叼上。乔日成追上去,忙掏火柴,上前点上火。他俩走着走着,到了乔日成家院前的石板路,乔日成心里说你家也不在这个方向啊,怕是又惦记上白吃我做的豆腐了。乔日成说:“哎呀,当了保长就是不一样,叼上洋烟啦?”蒋大鼻涕一脸鄙夷,说:“听着乔豆腐,村里有你们爷俩的闲话。”
乔群一觉醒来,发现爹没在家,磨坊里的豆还没有磨,刚要帮爹磨豆腐,听见院门前有动静,忙躲在院内墙下,听见墙外的声音一个是爹的,一个是蒋大鼻涕的。乔日成说:“是吗?都怎么说的?”蒋大鼻涕说:“听说过义勇军吗?”乔日成说:“倒是听过两嘴,说北满南满都在闹义勇军。”蒋大鼻涕端量着乔日成,说:“你怎么看这事?”乔日成大大咧咧地说:“瞎起哄。东北军又怎么样,不是照样拉稀吗?老百姓是一帮散羊,能闹过皇军吗?”蒋大鼻涕“嗯嗯”地点头,说:“这就对了,你还算明白人。不过有人说你们爷俩这两年没影了,说是参加了什么义勇军,专门跟皇军过不去。”
乔日成赶紧摆手,说:“那是瞎传,我有那么傻吗?!就算是亡国奴,又不是我一个!啊,别人豁出死,我豁不出埋呀?”蒋大鼻涕“哦哦”地点头,说:“你真就不傻。”两人到了乔日成家院门前,蒋大鼻涕驻足,看了乔日成几眼,说:“你,我信。我信不过你儿子。你儿子发起飙来,那可是爱谁谁。”乔日成打着哈哈,说:“我不没死嘛,我喊立正,他就不敢稍息。”蒋大鼻涕一听,立即起了疑,说:“咿呀,又立正又稍息的,你怎么满口当兵的话?”乔日成自知说走嘴了,连忙说:“我就说这个意思。走、走,我豆腐出锅了,你拣几块。”蒋大鼻涕假装客气地说:“不好意思,好几年了,我一直赊着你的豆腐账。”乔日成讨好地说:“不提不提,抹了。多大点儿事呀!”
乔日成牵着驴进了院子,一眼发现躲在墙下的儿子,乔群朝他摆手。乔日成懂了,没声张,进屋,很快又端着盛着豆腐的凉瓢出来,隔着墙豁递出去。蒋大鼻涕接过豆腐,假惺惺地说:“这不成了白吃了?”乔日成摆摆手,说:“不能这么说,谁求不着谁呀,你当了皇军的保长,我们爷俩还指望你罩着点儿呢。”蒋大鼻涕尝了一口豆腐,说:“话说到这儿,我就告诉你吧,你爷俩不在家的时候,警察署来人了,查问你儿子。”乔日成心里一惊,问道:“我儿子怎么啦?”蒋大鼻涕说:“别跟我打哑谜了,他是越狱出去的,虽说变天了,皇军当令了,可他案底还在,这个事不算完。”乔日成心里琢磨着应该怎么办,说:“要不,保长帮我拿个主意?”蒋大鼻涕说:“让你儿子老实地在家猫着吧。只要不跟皇军作对,没啥大不了,我给你罩着点儿。”乔日成作揖说道:“这可谢了。哎,你嘴里没味儿了,就过来拣豆腐,这都一趟沟里住着,亲戚一样,什么钱不钱的。”蒋大鼻涕走出很远了,乔日成使劲儿朝对方的背影呸了一口。
乔群从墙根站起来。乔日成看一眼乔群,心里发愁,说道:“都听到了吧?”乔群不言语,他另有心思。乔日成说:“别到处乱窜,在家猫着吧,装死吧。”乔群不在乎,说:“一辈子都装死?”乔日成寻思了一会儿,说:“哪天我带俩钱去奉天,先把那个典狱长的嘴堵死。”
奉天郊外的一座山丘上,囚犯们或背或扛,沿着山脊往山上搬运石头,山上另有一拨囚犯在构筑碉堡,四围站着警戒的日军哨兵。花驹因不堪负重,滑了一跤,石头滚落一旁。两个日本兵上来,用脚踢,用枪托子砸。花驹惨叫着,奋力挣扎,大声叫骂,引来四五个囚犯围观。一个囚犯趁机抢夺日本兵的枪支,被赶来的两个日军乱枪击毙。枪声引来更多的囚犯,他们纷纷扔了石头,潮水一般涌到事发地点。一股乖戾的情绪在迅速蔓延,囚犯们蠢蠢欲动,视线纷纷聚集到谢铁骅身上。山上山下的哨子急起,十几个日军和二十几个伪军迅疾冲来。黎明小声说道:“头儿,只要你发话。”谢铁骅举目四望,审时度势,高喊:“弟兄们,听我的,赶紧散了!”囚犯们纷纷散去,一场更大的流血事件化解了。
山脊上,谢铁骅和花驹各自背起石头,蹒跚复蹒跚。花驹小声说道:“看你的意思,打算熬下去啦?”谢铁骅回望四周,没有言语。花驹说:“我们成了过年的猪了。”谢铁骅问:“怎么讲?”花驹说:“就等着挨刀了。”谢铁骅小声说道:“据可靠的消息,日本人对我们几个很有兴趣,想劝降,所以暂时死不了。”花驹突然来一句说:“投靠也不是不行。别人不好说,咱俩,会在靖安军重新挂个长。”谢铁骅一听,知道花驹已经有投降的心思了。他压住内心的震惊,面无表情地看着花驹,问:“什么长都能挂吗?”花驹说:“跟他玩心眼儿啊,假投靠,找机会再拉杆子。”
谢铁骅抬头看看天空,长出一口气,闷了半晌,说道:“失去名节,就没人跟你了。”花驹无言以对,谢铁骅接着说,“我已经托人电告北平,谢铁骅只有抗日一途,决无投降一说。”谢铁骅背着石头从花驹身边走过,花驹心绪复杂地看着谢铁骅的背影,撵上去,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过越狱吗?”谢铁骅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放风的时候,你观察一下茅房的大粪池。”
柴河堡乔日成的家里,乔日成怒气冲冲,一脚踢开西屋的门,揪住乔群的衣领骂道:“过来过来,我有话问你!”乔群跟老爹来到东屋,见吴霜正在帮老爹整理出门的包袱,问:“这就准备走了?”乔日成说:“本来要走的,又不想去了。”乔群说:“别呀,日子都定好了,就等你把人接回来。”乔日成气哼哼地说:“你又是这个又是那个,我还接什么人!”乔群见吴霜的眼神躲着自己,心里明白了,他生气地看着吴霜。吴霜见他瞪着自己,索性不躲了,说:“你别瞒乔叔了,我都说了。”乔日成朝着乔群一指,骂道:“你别瞪她,这么大的事,瞒着我行吗?”乔群卷上一袋烟,在心里措辞,想了一会儿,说:“爹,是这样,遭埋伏那天晚上,我和谢司令对天发誓了。”乔日成说:“发的什么誓?”乔群说:“为驱除日寇,复我中华,义结金兰,成功无把握,成仁有决心。”乔日成不屑地摇摇头,说:“你爹也不是没发过誓,一吧嗒嘴呗!”乔群说:“没那么轻巧吧?你跟我说过,中国人谁都可以骗,就是不能骗祖宗。”乔日成心里着急,还是耐着性子劝道:“你听着,你爹也不是不抗日,咱抗了呀,乔家就咱们爷俩,都上去了,你爹我差点儿被活埋,还想怎么样?抗不成是命!命!”
乔群沉默一会儿,说:“你儿子不认命。”乔日成急得抓耳挠腮,说:“哎呀妈呀,都打散伙了,还不认?”吴霜说:“认了吧,那么多人都认了呀。”乔群阴沉着脸,说:“不认。”吴霜劝道:“乔叔比你有文化,啥不明白?”吴霜的声音满是忧愁,乔群不舍得再瞪她了,也没有答话。乔日成抽了一会儿烟,想来想去,不服气地说:“我就一样不明白:我前世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犟种?”乔群笑嘻嘻地给爹揉揉肩膀,说:“你老别生气,儿子就这么个儿子。”乔日成心里明白了,怪不得又是给挠痒痒又是给洗脚的,原来是在这儿憋着坏屁呢。他强压火气,说:“好好,不认,算你尿性!我问你,总得凭点儿啥吧?就你一个,光杆一个人,咋整?”乔群还是嬉皮笑脸的,说:“不是光杆。”乔日成拿烟袋摇晃着,说:“别算我。”乔群说:“不算你,那也不是光杆,北满南满到处都是义勇军、绿林队。”
乔日成寻思一会儿,说:“人家是人家,跟你不是一伙。打架还得找个帮手呢。”乔群说:“我跟你说过,话没说完。”乔日成抢过话来,说:“是,奉天还有个张之勇,也是个不着调的玩意儿。就你们两个傻小子,就想把天翻过来?知道小鬼子这会儿有多少吗?”吴霜接茬儿说道:“报上说,小日本增兵了,十几万!飞机坦克都来了。”乔群暗中捏一捏吴霜的手,吴霜甩开他的手,不理他。乔群见吴霜真动了气,又去拉一下她的手,吴霜想挣脱,乔群使劲儿攥着,吴霜挣扎几下,心软下来,让乔群把自己的手握在他的大手掌里,眼角噙着眼泪。乔群心里不舍得吴霜,但是,他心意已决,对爹说道:“不瞒你,我想把谢司令救出来,他是杆旗,大旗一竖,不愁没人。”乔日成跺足、搓手,啧啧连声,嚷嚷道:“我的妈呀,看把你能的,还要劫大狱?!我倒想问问,你是哪个庙的?何方神圣?孙悟空啊还是二郎神?”乔群沉默不语。乔日成指着乔群骂道:“我看你病得不轻啊。监狱里三层外三层,连蛤蟆都爬不进去,你上下嘴唇一吧嗒,就能把谢司令救出来?你咋想的?”吴霜不舍得乔群再出去闯,有意顺着乔日成说:“乔叔说得对,你是说梦话哩。”乔日成瞪起眼睛,朝儿子高声喝道:“跪下!”
乔群扑腾一下跪到地上,他满心愧疚,动情地说:“爹,我正想给你跪一个。忠孝难两全,我只能选一样,尽忠就不能全孝,你踹我一脚吧。”乔日成听儿子这么说,沉默半晌,冷冷地说道:“我懒得踹你,你也别管我叫爹。滚吧,从今儿个起,我不认你这个儿子,我就当那块地瓜把你憋死了,就当这辈子,绝户!”乔日成说完泪流满面,却不发一声。吴霜忙给乔群递眼色。乔群站起身,拿毛巾给爹擦眼泪,他眼珠一转,瞬间改换了表情,说:“爹你别这样,我还没想好,试探你呢,你还当真事了。”乔日成闻听,半信半疑,说:“试探我?逗我玩儿?有这么逗的吗?”吴霜此刻却相信了乔群的话,她觉得乔群懂事了,不会再让自己的爹整天追着骂,也不会让她跟着操心了,她劝乔日成,说:“兴许刚才乔群是拿话激你,让你点拨点拨他。”乔日成骂道:“你个犊子!”乔群满脸堆笑,忙不迭地道歉说:“我犊子犊子。”吴霜高兴了,说:“叔,你要真给他撂脸子,他不敢的。”乔群笑嘻嘻地哄着爹,说:“不敢,真不敢。别生气了,该接人还是接人。”乔日成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气喘吁吁的,觉得自己开始老了,遇上点事儿眼前直发花。乔群给他捶捶肩膀,再揉一揉,乔日成叹息着说:“你把我吓得,心里忽悠忽悠地蹦,哪还有心思想着去接人!”
吴霜见乔群嬉皮笑脸的样子,忽然起了疑心,觉得乔群没说真话。她对乔日成说:“没准儿你把人接回来,乔哥就又改主意了。”乔日成恼怒地瞪着乔群,乔群含糊地说:“这个也说不定。”乔日成说:“别说不定,我下面说的话就是圣旨!”吴霜在一旁起哄,说道:“都圣旨了,还不跪下接旨啊?”乔群单腿跪下,用戏腔念道:“孩儿接旨。”乔日成心里琢磨着怎么说才能把这个犟种说服,吧嗒抽了几口烟,说道:“人活一世,草木一春。”乔群低头笑着说道:“明白明白。”乔日成说:“你明白啥啊?什么这个那个,都往后放一放,等我把人从牛镇接回来,先把咱们爷俩的婚礼办了,也不枉为男人一场。至于抗日,还是从长计议。你爹不才,通晓天下大势,老蒋和张小六子,一个猫在南京,一个躲在北平,干闲着,不是秧歌就是戏。都说富人思来年,穷人思眼前,咱们是小百姓,管那么多干啥?老蒋和张学良都不着急,你着急有何用?”吴霜一听,从心里赞叹乔叔的智慧,脆生生地说道:“还是乔叔英明。”乔群爽快地对爹回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