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Jon 推着母亲的轮椅时,总是尽量不去看她头发的颜色,怕看得太仔细 了,妈妈的年纪就真的一下子就老了。

他希望她永远就如同他记忆中的模样,虽然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过得很辛 苦,流着汗的脸上写尽了疲惫,但始终是黑发乌眸,带着温婉包容的笑睇望 着 他 。

趁母亲去厨房张罗晚餐时,他把看护王小姐请进客房内,问母亲的身体近况如何。

“万太太这几个月因为担心你,使得她的坐骨神经痛症又恶化了。”王看 护边说着,满脸忧愁的神色,像是真的替他母亲担心。

有她在,或许可以安心一点,但不知道她能替自己照顾母亲多久呢……

“王小姐,两星期后,我会离开一段长时间。”Jon没有把话说得明白,提 起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事,轻描淡写得像只是会出一趟远门。

只剩没多少时间了,不需要令大家都难过。反正,日后也会知道,不如 这段时间就快快乐乐地过。

“你刚回来,又要走?”王看护有些不可思议,Jon 在她眼里是很孝顺的, 每次出差回来,肯定会休息一阵子多陪陪母亲,这倒是第一次这么快又要离 开家里,或许,真的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也不一定。

“对,我会多存点钱给你。”Jon淡淡地笑了笑,有一点儿勉强。只怕,是 永远的走了。“要麻烦你,希望你能够多多照顾我妈,我不在家的时候,多陪陪她,还有帮我注意她的身体状况,不要让她逞强。”Jon 难得啰唆地细细交 代,一遍又一遍重复王看护都会背的话。

她笑着点头,心想着Jon真是个孝顺的儿子:“你放心,我会多留下来陪 陪她,也会注意她的健康状况的。”

看着王看护离开房间,Jon 坐在床边,有些垂头丧气。他不知道该怎么样 才能打起精神来,就算时时刻刻陪在母亲的身边,好像还不够,似乎还有什 么他能做而没做的……他不想留下遗憾,他最怕的就是母亲无法承受失去他 的痛苦,但母亲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相信她应该可以撑过去。

上天啊,请减少她的哀伤,并带走她的苦痛,让她能够自在快乐。Jon 将 脸埋进双手里,凝神诚心地祈求着。

正打算站起身走出房门,刚刚微弯的身体,导致挂在他脖子上的项链滑 了出来。他已经习惯了项链的温度,或者说,是他的温度感染的项链,令它 有了人的体温。

他脖子上挂着的,正是当初Jon 和Ice两人一同挑选的戒指,戒指上还刻 着日期和两人的名字,明知道要忘掉,明知道她早已走远,甚至不可能再出 现,但他仍无法丢弃这个属于她的专属约定。

他将它挂在身上,贴近心脏处,好说明她也曾经爱过他,是千真万确的。

Jon抚着项链好一会,发现自己又失神不知道多久,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脸 颊,使自己清醒一点,将项链摆进衣服内。冰凉的温度就像Ice的个性,刚接 触时冰得令人惊心,但没多久也如同和他体温融为一体般,温暖如洋流。

“飞,可以出来吃饭了。”母亲在门外呼喊着。 Jon即刻扬声应答,火速起身,不愿母亲久等。

家乡菜,母亲的家乡菜,是他在异乡,最常梦见的味道。 “妈今天做得不好吃。”凤玲有些歉疚地对着儿子说。

“妈妈的味道,永远都不会变。”Jon 不顾形象地猛扒了几口饭。记忆中的 香味,虽然不是顶一流的厨艺,但就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味道。

凤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脸欲言又止的忧伤,凝望着她的已经长得好大的儿子。

不知道万阳,跟着他老爸,是不是也能和万飞一样吃得这么香?

一想起丈夫和大儿子,凤玲就一阵心痛;那股惆怅的失落感,是用什么 都填补不了的,大儿子在她抱着万飞离去前那一声声的哭喊,近日又开始在 梦里不断播放,每每都令她哭着醒来。

若是上天能让她选择,她实在不愿意放弃其中一个。两个都是她的心头 肉,都是她怀胎十个月生下来的宝,她凭什么选了万飞而放弃万阳?

万阳肯定是不会原谅她了………

“妈,你还在担心什么?我的伤已经好了。”自出院后,万飞眼里的笑, 起伏都不大,淡淡地还带点病后的疲惫。他不希望母亲为自己担心,但他也 没办法找回过去那个正义、热情的儿子。他的生命一点一滴在流逝。

“最近,我和公司请了长假,每天都可以陪你,吃你做的菜。”又是那么 努力的一笑。

“你这工作狂,也不知道说的是真的还假的。”凤玲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吗?她知道儿子心里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罢了,她不也有个秘密,瞒了他将近20年,也该是时候对他说了,不 然,怕自己会来不及弥补愧疚,来不及看万阳一眼,就撒手离世。

凤玲失神地想着,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已微微泛着泪光,Jon 望见了, 以为母亲仍担心着自己的病情,不愿她多作猜想,心一触动,放下碗筷就起 身走到母亲身旁,轻轻地从背后抱着她。

“傻孩子,你这趟出门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一回来就不停地抱妈呢?” 凤玲慈爱地又拍了拍他的背,要他安心,要他快乐,不要再忧伤。

“好久没抱抱你了,很想抱抱你。”Jon 没多解释什么,只是更拥紧了母 亲,深怕没有下一次拥抱的机会。

凤玲一听,心更揪得紧了。万**本没机会可以抱抱她,他是不是很恨 妈妈呢?她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又看到那个小不点大的小男孩,在门边哭着 要她不要走,不要丢下他……不能不走啊!如果不走,就没有重生的机会,

万阳,妈妈真对不起你 ……

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将自己洗了一遍,大概这辈子都没刷洗得这般干净。 当知道自己生命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的时候,好像那两星期的期限是老天爷 给的另一种奇异的镜片,戴着它看世界的每一件事,都有不一样的视野。

就连洗个热水澡也是一种令人想哭的珍惜。

他检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连同这次在约旦受的皮肉伤,是国家安 全局给他绘上的人体艺术彩绘,没有消去的清洁剂,一生都带着。

不过他不在意,甚至能因公有伤痕而感到自豪,那是他每一次认真付出 的证明,但最严重也最无法抹杀的伤,却从外表看不出来。

有形的,在他脑里,那颗要命的子弹;无形的,在他心里,Ice 那 一句:“对不起”。

统统好不了,忘不掉,也抛不开。注定一辈子要跟着他。不过,也不用再担心,因为他的一辈子,也只剩短短两个星期的时间。

吹干头发后,他躺在**,拿出项链痴痴地望着,出神到只有Ice还会对 他笑着的世界,连母亲敲门,自行推着轮椅进他房间都没发现。

凤玲见他仍珍宝似地收藏那项链,知道自己的儿子重情的个性。想起, 被她抛弃的丈夫与儿子,怎么她这个母亲就不像儿子一样重情?怎么她就能 舍得狠得下心来抛弃那个对着她不断哭泣的孩子……

孩子啊,万阳啊……你能、你愿意原谅妈妈吗?妈妈年纪大了,或许也 不能再活多久了,你愿意来看妈妈一眼吗?

凤玲想着想着,又差一点流下泪,她捏捏自己的手臂,暂时用疼痛转移 悲伤。在哭泣之前,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万飞说。

“飞啊。”她将轮椅移到儿子的床铺边,轻声呼喊他。

“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万飞被母亲吓了一大跳,有些惊慌失措,他连忙将项链收起,怕母亲对自己仍执著于Ice的感情有所担心。

“思念一个人,是一件很苦的事。”凤玲没有回他话,自顾自地,像是在 说一件好遥远好遥远的事,像童话故事般开头,但却注定没有童话的甜美结 局,语气是那么淡的悲伤。

“你知道吗?你受伤的那几个月,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同样一个梦。” 凤玲的眼神有一点空洞,心仿佛在万飞房里,又像是真的要飞到遥远的海上。 “我梦见我们一家人,在海上, 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最后,只剩下我一 个人。”

“妈?”万飞不解母亲话中的意思, 一开始,他以为母亲知道自己的病情 了,有些担忧,但当她接着说下去,又发现她话中的语病,一个一个?

“飞。”凤玲这才将心神调回来,对着他的眼。 万飞用紧握住母亲的手,代替回答。

“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凤玲有点想松开儿子握紧的手,但想了又想, 又更加回握住他,像是那样的动作,给了她万分的力量。

“当年,我说是你爸爸抛弃我们,是错的。其实,放弃这个家的人,是我。”

“妈,你在说什么?”万飞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男人,那 个当警察的父亲,抛弃他们母子的父亲,令他们过得困苦的父亲,竟然不是 他所认为的那样?

“我不只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还有一个哥哥。”凤玲接着说下去,要他 不要打断自己,再不说出口,怕就没有勇气、也来不及说了。

“我20岁的时候跟你爸爸结婚,只想着玩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将来会 怎样,想着爱了就结婚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你爸也不是十分的了解; 直到我生了你们两兄弟,我才想到你们的将来。”

记忆好像自动会变成黑白色的,像是多份悲伤的力量似的,叫人回想起来更加痛苦不堪,静静地在脑子里不停翻转。

她又看见了,丈夫不停地拿着钱去赌,她和两个孩子都要没饭吃了,赌输了就回来发脾气。因赌而失去工作后,不好好反省,反而更变本加厉,那 狰狞执意要赌的脸容,还深刻地印在她脑海里,抹也抹不去。

“但是你爸爸没有想过将来,他只知道赌,结果,把自己工作也赔掉了, 连警察也当不成,他没有因此而反省振作,竟然还赌得更厉害,若那个时候, 再不走,可能连你们都会被他给卖了。”幽幽地,往事那么不堪,过程那么痛 苦,却也只能在多年后的现在,化成几句简单悲伤的话。

“你两岁的那一年,我想先把你们带走,再想办法救他,可是我没有想 到,你哥哥他哭着拉着我的手,不让我们走。”哭声还在,像是随时都会再响 起,就在心里,就在眼前,那小不点大的孩子,哭得眼泪鼻涕都糊在一起, 希望她不要走,不要带弟弟走,不要离开父亲。

“那时,我好急,我怕你爸爸回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后来,我只好抱 着你离开,把你哥哥锁在家里。”凤玲说到这里,已经没办法再握住万飞的手 了,她抽开自己的双手,掩面哭泣。

“我在楼下,听到他在上面一直哭一直叫——妈,你不要走!妈,你不要 走!”最后真的失语成泣,她将隐藏了20多年的秘密说出,仿佛掏空身体的 力气般,抽离了所有的空气,悲伤令她有些晕眩。

“妈,你别难过,都过去了。”万飞虽然完全不晓得自己还有个哥哥,内 心也感到震惊万分,但仍坚强地安慰着母亲,毕竟,他身上背负着更大的秘 密——关于自己两个星期的生命。

所有的不堪、过错,都在死亡面前变得微小而不足以为道。

“这份内疚,我带了20多年。”凤玲抬起泪眼望着万飞,眼里有着深深的 企求,"飞,我最近终于有他们的消息,我在想,我该怎么去面对他们……虽 然我怕万阳不会再原谅我了,但你最近受了那么重的伤,令我一度以为会失 去你,令我很想再见你爸跟你哥一面,哪怕他们不原谅我也罢,我想亲口对 他们说抱歉…… ”

母亲脸颊上的泪虽然可以擦干,但她心里的泪却始终不断。万飞不想令 母亲继续痛苦下去。

"妈,我去帮你找他们回来?”虽然Jon说的是问话,但答案已然是肯 定 的 。

当母子两人谈完话,他将母亲送回卧房后,自己拿了一件外套,便走出 家门,到附近的公园里想事情。

小时候,他好羡慕别人可以一家和乐地在公园里玩耍,母亲坐在一边笑 着,父亲和儿子玩在一起,有时候还可以耍耍赖,要父亲将自己举得高高 的 ……

从来都没有。他没有一次这样的经验,就算羡慕得要命,也只能将这些 收进心里,他知道母亲一个人带大他很辛苦,而且,因为被父亲抛弃,他更 有出息,所以他工作时选择了国家安全局,成为里面的探员,他要证明自己 比父亲出色,令他后悔他曾经抛弃他们母子……但没想到,这20几年来的 怨、20几年来的恨,一切都是假的。

纵然父亲好赌有错,但他却没有抛弃他们,是母亲带自己走的。

他不会埋怨母亲,他知道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只是,他现在什 么都没了,生命只剩下那么一点,若是不在尽头前去见父亲与哥哥一面,怕 是永远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耳边还回**着母亲说过的一字一句。他透过母亲的描述,仿佛也看见幼 小的哥哥,在门边哭喊着要他们不要走的情景。

哥哥,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和父亲处得还好吗?两个人是否都安 好地活在这世上?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令他们回来见母亲呢?

夜风吹得他头又开始痛起来。那有些压抑不了的痛,像是闹钟般,定时 在警告他:你时日不多了,还有什么要做的,请加快脚步去做。

是啊,眼下哪还有什么要做的?当然就是替母亲找回父亲和大哥,在两 个星期内,他得快点去找回他们,

正要起身,那剧烈的疼又令他瞬间软了腿,不得不跪在地上,甚至忍不 住轻喊出声。

如有强大外力在挤压他脑神经的痛,几乎令他要干呕出来,他眼睛模糊 得根本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就算咳了半天,没吐出东西也无法阻止那剧烈 的 疼 痛 。

双脚跪在雪地上,已经冻僵了,但这也无法转移他头的痛楚;没有任何 可以转移的方法,只有自我了断,才能马上结束这一切。

Jon自约旦返回家后,就忍受着身体心灵上双重的痛苦折磨,还要避免被 母亲看见自己这副痛苦的模样,就算他受过特殊训练,铁打的身体也快要承 受不住了,他害怕哪一天,会失去视力,再来失去手脚的行动力,渐渐地, 他无法言语不能动弹,是一种消极、你无法阻止、无力阻止它流失能量的死 亡 过 程 。

他真的很害怕,有谁能够救救他?

要快、要快;他已经没有时间了。爸爸,哥哥,请你们等我,拜托你们 等我,不要让母亲失望……

Jon陪了母亲两三天,每夜,他都将母亲那晚交给他的一个陈年铁盒从抽 屉里取出,打开铁盒缓缓抽起里头的一张旧照片。

泪是不经意流下的。他长年受过训练,早已经把眼泪收在心里,看着母 亲的旧照片里,泛黄的老旧色彩染着他们一家四口当时幸福的笑容,他站在 哥哥身旁还噘着嘴,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些赌气,不甘愿地对着镜头扯了个笑。

幸福太过短暂,短得甚至他连记忆都没有。

“你爸当年为了避赌债,带着你哥离开了香港, 一直住在马来西亚。”母 亲的话一遍又一遍,传入他耳里。

他其实想马上出发,立刻出发到马来西亚找他们。只是他的身体……他 怕一去就回不来,又舍不得离开母亲;反反复复、眷恋踌躇。

母亲那晚在他脖子旁滴下的泪,是那么灼热,几乎要烫伤他;他知道, 那是母亲的殷盼,他不该再犹豫的,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妈,我去找他们回来!”Jon 这么对着凤玲承诺。

我去找他们回来,好吗? Jon 也在心里,对着自己那么承诺。他一定要, 将父亲和大哥带回来。

浓黑色的深夜,只有街道上的白雪隐隐泛着光芒,Jon 独自在窗边想着母 亲的话、母亲的眼泪,也想着自己,即将快要失去的一切 ……

隔天,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收拾好行李,托朋友订了飞往马来西亚的机票,他再度踏出那深深眷恋的母亲的视线外,寻找他失落已久的另一半亲情。

他一向都认为,法院的灯光有些太刺眼了,这么明亮又令人不自在的地 方,他实在非常不喜欢。

他也不喜欢法官自以为是的骄傲态度,案前众律师的神气表情,还有坐 在后排,一堆堆像看戏般想笑的民众。

那些人,都不是跟自己一样的人;那些人,若跟自己过一样的生活,仍然可以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吗? 有谁天生想当罪犯?

“被告多年来屡次犯案,显示被告实为一名对社会及公众均构成极度危险 的人,本席现在宣判,被告万阳于2008年2月5日持械行劫黑珍珠珠宝店, 行劫罪名成立,判监10年,另于2010年11月1日被捕时拒捕,袭警等罪名 成立,判监3年,两罪刑罚同期执行。”

在法庭上,一名男子身穿亮橘色的囚服,皮肤晒得有些偏黑,却不像马 来人般那么深,仍看得出是其他亚洲国家的人,头发的长度在男人的短发型 来算已经是长到极限了,微卷的刘海刚好盖到上眼皮,再长一点就会遮到视 线,或者,已经有些遮掩,反正他也从来没有好好地正眼瞧过人。

那人,名叫万阳。他数不清第几次听法庭的宣判了,就连手铐也戴得有 些习惯,听判决时的神情,像极了无奈,又有些不屑,微低的视线里写满了 “你们这群蠢蛋废话说完了没有,到底懂什么”之类的讥讽。

或许他们都不明白,他不是为了犯罪而犯罪;他是为了生活才犯罪。

若是可以给他很多的钱,让他过好生活,又不犯罪的话,他当然也非常 乐意,但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好的事,如果有,那么监狱里肯定有大半的犯 人都不再是犯人了。

其实远看,他几乎就像当地的人了,尤其是那肤色、那发型、那姿态。

满脸说不出的微愤的悲伤,发梢如其神态略略枯黄而看不出生命力。若要说 他放弃、颓靡,又不太对;他可是很顽强地,在他那低下的世界里,用一种 不认真看待,好事坏事都不介意去做的方式对抗世界。

他的自尊,只存在那一瞥之间, 一怒一瞪的背后。其他的什么,都是多余的,就是为了生活,什么都肯干。

当法官的木槌声响起,所有罪名尘埃落定,有人眼里有得意,有人眼 里有恨意,有人眼里有无所谓的感情;总之,那些人眼里写着的,不会是 同情。

他也不需要、不屑那些假好人的同情,他只是选择一般人较不认同的方 式生存,不代表他没有权利选择这样的方式;所有的法律都是自以为正义的 一方订的,到底孰是孰非,都不一定。

时间算得刚刚好,万阳那放空的眼神,其实只是想转移其他人的注意, 虽然他知道,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这种小罪犯,他在那决定性的一刻,将别 人预留给他的手铐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到手,就在众警押送他离开法院的 路上,万阳伺机暗中解开手铐。

简直小事一桩。万阳心中有些不屑的想着。虽然离安全逃避法院还有大 半的路要努力,但他几乎赌定自己可以安然离开。

他在这个世界,可不是掺假的。他对于每一次的行动,都是拿命作赌注的。

白色雕花的走廊,衬着午后的阳光,异常耀眼,万阳对于这种适合全 家出游的好天气早已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觉得阳光此刻出现显得有些讽刺, 那么庄严美丽的地方,却让一个又一个像他这样的罪犯踏行,令人不得不 讪笑。

万阳没让自己的心思偏离太久,他和法警步行到走廊的转弯处,不动声 色地观察墙角的监视器角度,当他们一踏至监视器的死角范围,他随即一反 手,把手铐当成拳套一般,挥拳重击身后的法警。

根本管不了手上是否还残留着挥拳揍人后的疼痛感,他只能尽快地攻击所有会阻挡他离去的人。

当其他法警还不及按下通信器请求支援,万阳已快速地冲近,毫不留情 地挥拳痛殴,令押送他的法警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解决完押送他的法警,并不能解决后头所有的麻烦。才刚要跑起来的万 阳,随即听到警铃大作,他心知不妙,不能再继续困在这里,否则肯定逃不 出 去 。

万阳几乎像草原动物般,在庄严美丽的白长廊狂奔起来, 一抹橘色的身 影就从每个走廊浮雕的间隙间忽隐忽现,若不说这是一场生存逃亡之战,简 直可以当成是艺术画来欣赏。

万阳在走廊猛冲着,见前面已有另外几个警察追来,他还来不及转头, 那些警察已然冲到他面前,拿出特殊喷雾朝万阳的头喷去,想要制伏他。

万阳的双眼瞬感剧烈疼痛,他猛然向警察用力撞过去。

追上来的法警被万阳这么突如一撞,跌得有些狼狈不堪。万阳利用模糊 的视线,趁众人暂时分心时,冲往走廊的一台饮水机,快速用水一抹眼睛, 好不容易将视线恢复得七八成,便转身向楼梯那边冲过去。

眼看,四面八方都有法警冲过来,万阳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好像只有 正面往下冲才是唯一的路。

但没办法,又有几个警察从楼梯下冲上来阻拦他,万阳一个狠猛的飞踢, 踢倒带头的警察,眼见正面向下的路也不能走,唯有跑到另一边走廊去看看 是否有机会逃出去。

就在万阳即刻往前冲,不一秒又见另一头的走廊远远又有警察追来,回 头一望,身后也有警察追来,万阳的视线,只得盯着下方一望。

两边的警察即将要冲到自己的身边,万阳心知再不做下决定,就要来不 及 了 。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有一条。

跳下去又不是第一次,这次才四楼,上次和老爸为了活命,他们可是从 六楼跳下去;最多,就像老爸一样断一条腿,没什么大不了。

和被监禁比起来,万阳宁可赌上一把,遂奋不顾身,越过围栏一跃 而下。

从高楼跳下的感觉似曾相识,但这种轻飘飘的致命感,没有一次是好 受的。

亮橘色的囚服在高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令人触目惊心地,虽然最 终的落地有些狼狈不堪,但万阳不要求拿跳姿满分,他只求活命。

他顺利地穿越两边屋檐中的细缝,掉落在一辆车的后车盖上,虽然撞伤 了手臂,大致上仍算安全降落,手臂的痛麻令他有些冒冷汗,他死命咬紧牙 关苦撑起身,火速翻身下车,迅速逃离法院。

追上来的法警只好围着栏杆,望着到手的罪犯再度脱逃,个个面露无奈。

碰巧是放学的时候, 一群群小学生从校内走出来,每个人边说边笑。放学,比上学有朝气多了。

万阳将车停在学校附近,已经盯看着校门口好一会儿了。

不知已经出来多少小学生,等在校门口的父母渐渐的少了,好不容易望 见一个长发身材纤细的小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地捧着一叠考卷和两个同学一 同走出来。

万阳脸上不自觉地在嘴角染上一点笑,但随即又感到难过。见女儿垂头 丧气,神情寞落的样子,他难堪地不禁自责。

老爸三不五时就交代他,有时间要多探看女儿,他知道,他也想。

其实他很爱阿胜的,他也想天天看着她;但他的身分却不允他这么做,

这么做只会令老爸还有女儿陷入更大的危险。

这是命,这是他和他女儿被写好的命;他被母亲抛弃了,只能选择危险 的道路前进,导致他女儿虽然有他在,也形同被抛弃的意味,无法天天看见 父亲,也无法像正常小孩一般,享受天伦之乐。

他企图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所以铤而走险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没想 到更好的生活一直没办法过上,还令女儿抬不起头来,只能和爷爷两人过着 相依为命的生活。

是他对不起女儿,但这条路一旦选了,就没有机会回头了。

是命啊,阿胜。老爸对不起你。万阳心痛地将头靠在车窗边,边望着女 儿,边内心自责。

手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但能触动他的心的,只有老爸和女儿的感受。

阿胜看起来精神很不好,也不晓得跟着老爸有没有好好的吃饭,老爸 那家伙,成天只知道赌,虽然阿胜很懂事,但还要照顾爷爷,真的太为难 她了。

怎么他们家的人,年纪越大越不懂事,反而是小小年纪的阿胜,担起照顾他们父子的责任。

想到这,万阳不禁浮起一丝苦笑,他欠女儿的,太多太多了。 离学校不远,就是热闹的商圈。

街道上,贩卖3C产品的商店门口,有几台大大的液晶电视正同步播放着 一则即时插播新闻:“被判持械行劫与袭警的犯人万阳,于今日下午,在法院 审判结束后击倒多名庭警,从法院四楼跳下后逃去无踪,警方现已发出通缉 令,全国搜捕逃犯万阳……"

一张张万阳的通缉照片被放满整个电视墙,鲜橘色的囚服异常刺眼的映 在万长胜的眼里。

万阳也同时看到新闻了,他本来要下车,想上前叫女儿来见个面,却止 步了。他无法再往前一步,这么短的距离,若是硬要拉近,肯定会害了他们 两个的。

本来和万长胜走在一起的两个同学,正问她要不要买什么零食,没想到 新闻一播,跟在她们后头的两位同学的母亲,立刻拉下脸来拉走自己的女儿, 一点情面也没留。

脸上、嘴上全是嫌弃的高姿态,比新闻上那一张张鲜橘色的照片,更令她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