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舅舅。”

**以前喊刘富贵姑爷,现突然改口喊舅舅了,有点不习惯。天大地大,舅舅最大。侗家有姑表亲的习俗,所以姑娘得称自家男人的父亲为舅舅,即使不是姑表亲成亲的,也尊称为舅舅。

娘啊,我要走了,

再帮娘啊梳把头。

曾经鬓发野花艳,

何时额头起了皱?

摇篮还在耳边响,

娘为女儿熬白头。

燕子齐毛离窝去,

我的娘呃,

衔泥何时得回头?

……

从二楼下来,**在刘富贵的背上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是巳时出的门。枫树寨的人抬着花轿和嫁妆往山上走。桐木寨的人都给弄糊涂了,以为他们是酒喝多了,花了眼睛。上山还得下山,起码要多走四五里路。有好心人跑到寨子边喊:“亲家,你们走错路了,那里远得很哪。”

刘富贵应声说:“亲家,没错,没错,我们就走这条道哩。”

其实这次绕道而行,完全是刘半仙的主意。

刘半仙原名刘富裕。

刘富裕小时候聪明颖慧,记忆过人,十岁就能写出漂亮的八股文章,寨子里的人都认为他是文曲星转世。光绪二十四年,年仅十二岁的刘富裕到沅州郡应试,金榜题名,取得博士弟子员。父亲是个手艺人,靠给人家做家具养家糊口。刘富裕考中博士弟子员,父亲到桉树寨里给人做家具,回家途中遇到土匪杀人越货,死在加溪坳上。因此,刘富裕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

读书人都有好逸恶劳的毛病,刘富裕成了枫树寨游手好闲之人。他长得一表人材,又有一肚子墨水,能说会道,但十里八寨的姑娘看重的是勤劳肯干之人,没有哪个看得上他这种光会耍嘴皮子的。用姑娘们的话说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刘富裕二十好几的人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碰过,更别说姑娘别的地方了。后来,刘富裕在芷江城头看到一个云游道士捏着姑娘的手板心,满嘴胡言。这家伙一下开窍了,回来之后,胡吹海侃,说自己在外头遇到高人的指点,能看手相,知天命,博古通今。

刚开始没有人相信,但很快就有人相信了。

刘富贵家的那头大骚牯在后山上丢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还没有回来,枫树寨的人都认为这牛不是被老虎吃了,就是被人偷了。后来刘富裕给刘富贵看手相,掐着自己的手指头算了一通,说什么燕子飞去又飞回,牛肯定会转来的,只是会少了点东西。刘富贵便问他少什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尾巴。”枫树寨的人听了都捧腹大笑。两天后,牛真的回来了,刘富贵跑到屁股边一看,尾巴真的少了一截。

刘富裕的名声大振。

渐渐地,刘富裕就不再是刘富裕了,枫树寨的人都叫他刘半仙。刘半仙索性到芷江城头弄了一套旧道袍,然后在一根六尺多长的竹竿子上挂了一块破布,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字天机。

所谓“一字天机”,其实就是一个“摸”字。

几年下来,十里八寨的姑娘都让他摸遍了,当然摸的都是姑娘们的手,左手摸了摸右手。就连芷江城头的姑娘和官太太们也让他摸了不少。摸来摸去,还真让他摸出了一些门道,给人家看手相,替人家“消灾”,有好几次他都摸到人家寡妇的被窝里头去了,并且在人家寡妇的一亩三分荒地上尝到了甜头。

然而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刘半仙在替竹子寨的杨寡妇“消灾”时,惹了麻烦,因此和父亲结下了“梁子”,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刘半仙能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或者是有红白喜事,寨子里的人都要请他过去写对子,为了一桌酒饭,他也乐此不疲,泼墨挥毫。

这次,刘富贵替傻瓜儿子操办婚事,刘半仙是过来写对子的。区区几副对子换汤不换药地写了很多年,他一挥而就,半袋烟的工夫就解决了。闲着没事,他便随迎亲的队伍到桐木寨看热闹,没想到他的脑袋瓜子正巧派上了用场。

刘半仙善于察言观色,刘大虎兄弟踩着人家的肩膀,从轿子顶上过去时,他从刘富贵小舅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后来他又从对方的短号、唢呐和芦笙曲子里听出了怨气。他晓得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报复。因此,他在酒席上替刘富贵占了一卦。

然后摇头晃脑地告诉刘富贵:“一会必须绕道而行,且不能声张。”

刘富贵对刘半仙本来就敬若神明,当即吩咐下去:“等会上路时,长号、唢呐和芦笙先莫乱吹,我们这回得从后山悄悄绕过去。”

翻过山头,枫树寨的长号、唢呐和芦笙又齐刷刷地响起来了。

桐木寨的迎亲队伍停在湾子里,哪里听得到。

桐木寨的人还在湾子里苦苦守候的时候,枫树寨的花轿已经回到寨子里了。

花轿落在屋边的大樟树底下。

刘小哈的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正坐在路口的田埂上玩泥巴呢,口水直流。刘富贵冲他喊:“哈宝崽,哈宝崽,快点子过来撒,扶你的婆娘子下花轿。”刘小哈没有理会他,而是埋头翻看裤裆里的东西,不停地傻笑。

刘富贵扶着新娘子从花轿里下来的时候,刘小哈提着裤子从田埂上跑过来,边跑边喊:“小鸡鸡要吃麦子米米喽!小鸡鸡要搞表妹的肥X喽!”

刚开始,刘富贵听了心里很受用,觉得儿子有出息了,晓得裤里的那档子事。

可是还没有跑上几脚,刘小哈就被掉下来的裤子绊倒了,“哇”地哭了起来。

“哈哈……”

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但**和刘富贵没有笑。

**没有笑,是因为头上盖着块红布,没有看到新郎官傻不拉几的样子,也不晓得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刘富贵是笑不出来。

因为刘富贵看到了傻儿子的那副行头。那副行头实在太小了,小得不成样子,就像一条要死不活的毛毛虫似的,卷在那里。刘富贵还指望这条要死不活的毛毛虫来延续刘家的香火哩,看来十有八九是指望不上了。

刘小哈哭了几声就不哭了。

他看见父亲牵着个女人往屋里走,而且头上还盖着块红布,觉得好玩,于是他就提着裤子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小鸡鸡要吃麦子米米喽!小鸡鸡要搞表妹的肥X喽!”刘小哈把那块红布扯下来,转身想跑,裤子又掉了。

**看到是个傻不拉几的男人揭了自己的红盖头,而且光着个屁股,吓得“啊”地叫了一声,躲进刘富贵的怀里。

丢人现眼哪!

刘富贵觉得,老脸丢尽了。

这黄泥巴沾在屁股上,不是屎都是屎。刘小哈正在弯腰捡地上的裤子,一个沾满黄泥巴的屁股翘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刘富贵一抬腿,照着那屁股就是一脚。

刘小哈应声扑倒在路边上,瘦而尖的脑袋差点儿插在一堆牛粪里。

“不……不老,呜呜……”

刘小哈在路边上打滚,嚎啕大哭。

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大笑,只有**没有笑。她什么都明白了,这就是自己的男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了娘家的香火,她只能认命了。只见她推开公爹,走过去,把自己的男人拉起来,替他穿上裤子,系裤子的稻草断了,她一狠心,撕了一小块红布条,替他把裤子系上。

“表……表哥,我们回家吧。”

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拉着男人的手,刚到楼梯边,那哈崽就挣脱了她的手,朝寨子头跑去,边跑边喊:“小鸡鸡要吃麦子米米喽!小鸡鸡要搞表妹的肥X喽!”

**没有追,也不能追,新娘子刚到家门口,是不能也不准跑的,这是规矩。

刘富贵的婆娘,也就是**的姑姑,端着碗甜酒守在楼梯口,这是一种风俗。这种甜酒叫“呆然酒”。新媳妇进门时,做婆婆的要让自己的新媳妇在楼梯口停下来,喝一碗甜酒再上楼,象征从此幸福甜蜜。

“闺女,你来了,辛苦了,先喝碗呆然酒,再进屋。”

姑姑笑呵呵地跟**打招呼。

**接过姑姑的甜酒喝光了,这才甜甜地叫了一声:“买——。”

然后上楼去了。

二楼的大门口上贴着一副对子——

三十和尚破仙洞;

十六尼姑迎玉郎。

横批:你来我往。

**小时候和她做秀才的父亲念过几年《幼学》,这些字她都认得,加上昨天夜里,母亲又手把手地跟她交代了一些男女之事,所以她能隐隐猜出其中的含意来,脸就红了。不过让**更脸红的还是洞房门楣上的对子——

洞内温泉和尚浴;

房中石砚秀才磨。

横批:你中有我。

这些对子都是刘半仙的墨宝。

刘半仙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有个婆娘。平日里靠给人看看手相,顺便摸摸人家姑娘的手,黄花闺女的行头没见过,十里八寨的寡妇倒是被他整了好几个。如今,傻不拉几的刘小哈都要抱媳妇了,而他刘半仙只能写几副搞笑的对子,解解馋。

**是个贤惠的姑娘。

从出门上轿的那刻起,**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刘半仙的眼睛里了。这么好的姑娘竟然要嫁给一个傻不拉几的蠢蛋,他为**感到不平的同时,也替自己感到悲哀。可不是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自己牛粪都不如。在接下来的酒席上,刘半仙几碗苕棒烧酒下肚,然后替主家夸起新媳妇来。他用筷子敲着桌子,大唱赞歌——

今天是一个吉利的日子,

大伙听我来唱一首赞歌,

刘小哈哈人有哈福气哩,

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山顶的鲜花火样红,

山冲的杉树一棵棵,

秧田的谷子粒饱满,

新来的媳妇人利索。

家里百事样样会管,

千般活路样样会做,

里里外外是能手,

百里挑一难遇着。

新来媳妇懂礼义,

尊重邻里敬公婆,

男女老少都和气,

对待客人更谦和,

客人来了她把油茶递,

脸色像那十二的月亮,

讲话像这二月的太阳。

她像一只漂亮的孔雀,

她像一只洁白的天鹅,

她曾飞过几多大森林,

曾在几多大的寨子落,

只有福份大的刘小哈,

才能拉住她的衣裳角。

有好种子就会有收获,

有好秧田就会长金禾,

既然准备了树杈和竹竿,

明年定会有鹞子来落脚。

雷不惊在**的新**睡了一会就走,并没有在那里过夜。

这个规矩是雷不惊四十年前定下来的,他是枫树寨的寨主,寨子里的规矩,他说了算。

枫树寨四十年前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

说起以前的老寨主,寨子里上了年纪的男人都会咬牙切齿。当然,这也怪不得老寨主,这种规矩都是枫树寨的老祖宗定下来的。

枫树寨的老祖宗还真他妈的不是人哩,自己的媳妇居然要让寨主睡头晚。有的寨主命硬扎,睡了老妈睡媳妇,甚至媳妇的媳妇都是他开的红门。弄得满寨子的男人十有八九都像弟兄,大体都长得一个样。

据说枫树寨的老祖宗开寨门的那阵遇到了怪事,新郎官第一次干那事,十有八九会得马上风,新娘子第二天十有八九要做寡妇。

有一阵子,十里八寨的姑娘都不敢嫁到枫树寨。枫树寨里成年男子差不多死光了,很多家的闺女都急着要招上门女婿,可是没有哪个后生敢来送死。

后来,枫树寨的一个姑娘和茶树寨的后生柳成仙好上了,想招他做上门女婿,但想到一夜风流会死人,柳成仙也不敢轻易去送死,于是整天到庙里烧香拜佛。

没过多久,柳成仙的家里来了一位老道,这老道仙风道骨,自称是从月亮山来的仙人,能成全他们的好事,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和姑娘睡头晚。

柳成仙当即找姑娘商量,姑娘觉得和仙人睡觉不是什么丑事,就同意了。

新婚之夜,老道给新娘子开了红门,压住新**的邪恶之后,就消失了。

枕头边上放着新娘子的束胸白布,白布上面用童贞的血写着《压床令》:

一夜风流成往事,

一任寨主柳成仙;

新人床头多余孽,

寨主世代开红门。

按照仙人的旨意,柳成仙做了枫树寨的第一任寨主,并定下规矩,凡是嫁到枫树寨的新娘子,头一晚必须是寨主来睡,说是代替仙人“压床”,惩治**的邪恶。

柳寨主在任一百八十余年,自己虽然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子嗣,但寨子里祖宗八代的女人都是他开的红门,长得像他的人多的是。柳寨主升天弥留之际,随手点化了一个姓李的中年汉子,此人就是枫树寨第二任寨主了。

李寨主也是个上门女婿,男婚女嫁的社会里,上门女婿让人看不起,生个带把的不带把的,全都跟他妈的姓,枫树寨的娃崽无论男女,都他妈的姓刘。于是在柳寨主的规矩里,李寨主又加了一条,枫树寨的寨主不能是姓刘,寨主都是神仙,不能与凡夫俗子混在一起。这样一来,寨主都是些身强体壮的上门女婿,把寨子里祖祖辈辈的媳妇,都日个遍。

在枫树寨,没有哪个新娘子头晚不是跟寨主睡觉的。

尽管如此,方圆百里还是有大把的姑娘嫁到枫树寨。因为枫树寨的地里头不但长苕棒和苞谷,偶尔还能挖到米粒大的金粒子。

枫树寨的媳妇哪个不是披金戴银的。

再说,新娘子头晚跟寨主睡觉也是桩美事,一则,寨主都是神仙,跟神仙睡觉算不得丑事,说不定自己还能附上仙气;二则寨主精通摆弄女人之术,跟他睡觉也不冤枉,个个都快活得跟神仙似的;再则,个个都是这个样子了,没有哪个会笑话哪个。

这不,枫树寨的女人大清早聚到井塘边挑水洗衣服,个个水色姣好,笑态可掬。要是哪个女人瘦了,或者是怎么的了,就会有人拿她开荤玩笑:“嘻嘻,看你又瘦了,准是你家男人那东西太厉害了吧!”

“哈哈,他呀,中看不中用,要是他有寨主一半能耐,我就受用了。”

“别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哩,神仙就是神仙……”

“唉……”

“唉……”

寨子里的女人私下里都喜欢拿自家的男人跟寨主比,比过来比过去,就把自家的男人比下去了。

地里头的那点金粒子,两百年前就被刨光了,只有逗男人恨的《压床令》却作为一种习俗传了下来。直到四十年前,雷不惊来到枫树寨后,一怒之下把老寨主的玩意儿下了,自己给婆娘开了红门。

因此,雷不惊成了男人们心目中的神。

老寨主们都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后代,八成是干那种缺德事遭到天谴。雷不惊当上枫树寨的寨主后,就把老规矩改了。年轻人结婚,寨主只要到他们的**躺一会,算是压过床了,红门还得由自家的男人来开。

雷不惊是在刘富贵结婚半个月后才当上寨主的。因此刘富贵没少在婆娘面前唉声叹气说:“我们要是晚半个月成亲就好了。”

刘富贵和表妹成亲的时候,枫树寨的寨主姓马,五十多岁,人精神得像北方过来的大种马。

结婚那天热得要命,新被窝被马寨主睡了,刘富贵只好坐在楼脚的猪圈边上喝闷酒,喂了一个晚上的花头蚊子。

马寨主在楼上摆弄新娘子的时候,刘富贵就在楼下摆弄那把祖传的人骨短刀。

刘富贵恨不得冲上楼去把马寨主的行头下了,炒了下酒。

但他没有那个胆量,怕遭到天谴。

床铺每响一下,刘富贵就在柱子上削一刀,结果抱大的一根柱子,竟然让他削得差点就断掉了。

蜜的身上有个窠,

住着泥鳅与田螺。

田螺去壳肉嫩嫩,

泥鳅摆尾逛脱脱。

马寨主第二天哼着小曲刚走,刘富贵就火烧火燎地上了二楼。

刘富贵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娘正在床边弯着腰收拾东西,把十里八寨人见人夸的屁股翘得老高。刘富贵扑上去,从后头抱着她的屁股想来两竿子。哪想新娘子“哎哟”地叫了一声,然后皱着眉头说:“搞什么搞?日头都晒到屁股了,等晚上再说吧。”然而刘富贵片刻也不想等了,从屁股上摸出人骨短刀,一下子挑断了她的裤带子。

刘富贵往那里看了一眼,鼻子都气歪了。

刘富贵能不生气吗?自己的一亩三分新地被马寨主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一粒麦子泡得胀鼓鼓的,眼看都要发芽了。

“狗日的马得草,早晚会有人下了你的蛋蛋!”

刘富贵冲着门口骂了两句,然后心疼起婆娘来。不过还真让刘富贵骂对了,半个月后,马得草的蛋蛋就让上门女婿雷不惊给下了。

刘富贵想,婆娘的行头肯定是让马得草弄坏了。自己在一亩三分地上忙碌了一辈子,就生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想到儿子,刘富贵一肚子火。

送走雷不惊后,寨子里的年轻人一涌而上闹起了洞房。如果新郎不是个傻瓜,闹洞房还有许多新鲜邪门的玩法,什么咬鸡蛋摸黄豆的,摸黄豆就是把三粒黄豆塞进新娘的衣服里,让新郎一粒粒地摸出来,闹洞房的人趁机开些玩笑,过下嘴巴瘾。刘小哈傻不拉几的,很多乐趣自然也就没了。

不过,刘半仙还是有法子让洞房热闹起来。

这家伙酒喝多了,醉得东倒西歪的,也不知他从哪弄来了一大堆花生和红枣,撒得满床都是。撒的时候,他还顺势把几粒花生和红枣塞进了**的脖子里。

“洞房花烛夜,今晚我们就让那傻小子在被窝里不务正业,嗑一夜的花生,吃一夜的红枣。”刘半仙一开腔,所有的人都跟着打荤起哄。

“嘻嘻……”

“哈哈……”

一时间,洞房里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然而热闹过后,刘小哈却不知道跑哪去了,于是大伙儿点着火把提着灯笼分头去找。

一时间,寨子里鸡鸣,狗叫……闹哄哄的。

大伙儿都去找刘小哈,只有刘富贵没有去,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闷酒。

刘富贵心里亮堂得很,比谁都清楚,那个哈崽就是找回来了,也没卵用,要留住刘家的香火,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想来想去,法子只有一个。

借种子。

哪个的种子?

怎么借?

刘富贵伤透了脑筋。

想来想去,刘富贵想通了。与其借别人的种子,还不如自己下种子!

洞房里油灯暗淡,**头上盖着破了边的红布,静静地坐在床边上。

刘富贵仰起脖子猛地灌了一碗苕酒,然后轻飘飘地进了洞房。

刘富贵吹了灯,把门闩插上,这才摸到**,胡乱地扒了**的衣服和胸口上的白布,然后把白布塞在**的屁股底下,然后操起家伙直奔傻儿子的地里头去了。

刘富贵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黄瓜,还是扁豆,先下了种子再说。

房间里虽然没有灯火,黑咕隆咚的。**不傻,从刘富贵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这个人是舅舅。她只是装作不晓得,任凭他摆弄,她就把他当作是自己的男人,是傻不拉几的表哥。

“傻表哥,轻点嘛,痛……”**轻声哼道。

这**是把自己当作她的男人了。

刘富贵吊着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处,动作也变得深入浅出了,款款律动。刘富贵以前跟婆娘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婆娘不是说这,就是说那,不是说东家的牛吃了西家的庄稼,就是说西家的鸡进了东家的菜园子,没完没了的数落,做起事来苦不堪言。

人家**呢,扫兴的话一句不说,就晓得哼哼,嗯嗯啊啊地,听了就来劲。

一来劲,刘富贵就把时间给忘了。

婆娘回来了,听到脚步声就晓得,那个哈崽还没有找到。

再说婆娘听到媳妇的房间里有动静,但房门关得死死的,推不开,就把耳朵贴在门缝里偷听。

**晓得姑姑在门外偷听,就故意叫了一声“哎哟”,娇嗔着说道:“傻表哥,不对,下面一点,再下面一点,对了。”然后哼哼叽叽地叫了起来,刘富贵趁机又埋头苦干起来。

刘富贵的婆娘以为儿子真的在房间里,而且非常能干,就下楼吩咐大伙儿说:“你们不用操心了,都回去睡觉吧。”

见大伙儿都走了,刘半仙疑疑惑惑地问了一句:“嫂子,你家小哈他回来了?”

刘富贵的婆娘说:“回来了。”

刘半仙不信,又问了一句:“小哈真的回来了?”

刘富贵的婆娘说:“小哈真的回来了,正在房头抱新娘子呢,楼板这么响你都听不见,耳朵是不是让棉花堵着了。”

楼板真的在响哩,刘半仙若有所思地看了二楼一眼,拿着火把走了。

“这黄花闺女就是不一样。”

刘富贵从楼上溜下来,站在大樟树底下,心里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大樟树的背后火光一闪,突然跳下一个人来。

那人在刘富贵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怪怪地问了一句:“老哥,味道怎么样?”

刘富贵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装神弄鬼的刘半仙。

“人吓人吓死人,这个道理你刘半仙都不懂呀,真是的。”刘富贵拍着胸口直埋怨。

“为人没做亏心事,夜间不怕鬼拍门,这有什么好怕的。”刘半仙吹了吹火把,绕刘富贵转了一圈半,站在他的面前,然后又怪怪地问了一句:“老哥,味道怎么样?”

刘半仙的问题一重复,刘富贵的心里就有点发毛了,难道刚才的事情被他算出来了不成?不过转念一想,算出来又怎么样?我刘富贵咬死不承认,别说是半仙,就是神仙也拿我刘富贵没办法。于是刘富贵反问刘半仙:“什么味道怎么样?”

“你不晓得?”

“我哪晓得。”

“你真的不晓得?”

“你是什么意思?”刘富贵生气了,抬脚要走。

“什么意思?”刘半仙伸手拉住刘富贵,“那我问你,三更半夜的,你去搞什么喽?”

“这……”刘富贵语塞了。

“是去找你那个哈崽吧。”刘半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富贵。

刘富贵哼哼说:“他在房里抱着新娘子,我干嘛要去找他呀,真是的。”

刘半仙冷笑道:“我看刚才抱新娘子的,是另有其人吧。”

刘富贵心虚了:“你……你……刘半仙,你……不要血口喷人。”

刘半仙突然压低声音,咬着刘富贵的耳朵说:“刚才我算过了,你那哈崽压根就不在房间里。”

刘富贵也冷笑道:“刘半仙,你别装神弄鬼来吓唬我,我刘富贵不信你这一套!”

“你不信,可嫂子相信,我这就找她去。”刘半仙晃了晃火把,往刘富贵家走。

“先别走。”

刘富贵挡住刘半仙的去路,声音软了下来:“我那哈崽是不在房里,你晓得他在哪不?”

刘半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嘿嘿,这么说来,刚才嫂子听到的是……”

刘半仙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把手中的火把对着刘富贵的裤裆连连晃动了几下。

刘富贵慌了,刚停息的汗水又冒了出来。

刘半仙突然问道:“是不是?”

“是,是我。”

“这么说来,刚才嫂子听到的是你喽。”刘半仙不怀好意地笑了,“嘿嘿……是你自己说的。”

刘富贵这才晓得自己说漏了嘴。

刘富贵绝望了,心虚说:“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我还是帮你算算小哈在哪里再说吧。”刘半仙掐着手指算了算,笑嘻嘻地说,“我晓得他在哪了,跟我来。”

刘半仙晃动着火把,带着刘富贵往楼下的猪圈走去。

刘富贵家的猪圈边有一个空着的大鸡笼。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放了这么多鞭炮,刘小哈吓得躲进大鸡笼里去了,里面铺着干稻草,没一会就睡着了。

刘半仙酒喝多了,想上茅厕,哪想茅厕被一个胖女人抢先了半步。这十里八寨的茅厕就一个门进出,也不分什么男女,哪个先找着哪个先蹲。女人的东西捏不住,男人要是急了,也没有办法捏。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刘半仙赶紧到暗处扯起家伙随便来一下。没想到那泡尿正好淋在大鸡笼上。大鸡笼是用篾片编的,有指头大的空隙,尿一下子撒在了刘小哈的脸上。

刘小哈睡得很死,梦里以为是什么好喝的,张嘴就接,没想尿水冲进了他的鼻孔里。

“阿——嚏!”

刘小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冷不丁地,吓得刘半仙的半泡尿全撒在了裤裆里,后来仔细一看,是刘小哈在里面睡得正香,他索性把大鸡笼关上了。

刘小哈睡觉打呼噜,因为是在猪圈边,人们还以为是猪圈里的小肥猪在打呼噜,所以刚才找了半天也没有人找到这里来。

大鸡笼里鼾声雷动,刘半仙踢了一下大鸡笼,回头对刘富贵说:“你的宝贝儿子就在里头。”

刘富贵打开大鸡笼一看,哈崽果然睡在里面。

刘富贵正要动手把刘小哈从大鸡笼里扯出来,刘半仙突然伸手按住大鸡笼的门。

刘富贵回过头,十分警惕地问道:“你要怎么样?”

刘半仙把嘴巴凑过去,咬着刘富贵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刘富贵听了一呆,蹲在大鸡笼边,痛苦地撕扯着头发。

半晌,刘富贵才把脑壳抬起来,咬咬牙说:“好吧,就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