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八寨。
顾名思义,十里八寨就是十里之内的八个寨子,它们分别是枫树寨、竹子寨、桐木寨、桉树寨、茶树寨、石头寨、黄连寨和米焙寨。十里八寨位于天雷山和向阳山两大山脉的脚下,方圆十里,居住着两三万侗、苗族人民。那时候,侗族姑娘们的脑壳上都裹着几米,甚至十几米长的头巾,姑娘的头巾越长,说明她家里就越富有。到民国的时候,侗族姑娘们头上的头巾越裹越长了。
刘翠翠有一条六米长的黑头巾,平日里把脑壳裹得像个黑斗篷。刘翠翠用这条黑头巾救过父亲的命,又用这条黑头巾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黑头巾上有一个解不开的情结,那就是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舅权制”。
民国时期虽然也提倡自由婚姻,但“舅权制”是封建社会的一个恶性瘤子,还没有得到彻底的根除,许多男女青年仍然是“舅权制”的受害者。长女必须回娘头,嫁到舅家,如果哪个不遵从这个规矩,就要付给舅家大量的赔偿金,名为“外甥钱”。刘翠翠和父亲虽然是自由恋爱的,但刘翠翠还是没能逃脱“长女必须嫁到舅家”的厄运。
枫树寨是个百来户人家的侗族山寨,清一色的木房子,都是楼上住人楼下养猪马牛羊鸡鸭的吊脚楼。侗族姑娘的闺房一般是在二楼或者三楼,房间相对宽敞,能放得下一张两人睡的木板床,一台手工的纺纱织布机和下雪天才用的烤火桶,而且路边的墙壁上开着小窗口,每个小窗口有六寸六分宽。
开门有六,主纳福;
开窗有六,鬼见愁。
六是一个吉祥的码子,侗家山寨门窗的码子都带这个尾数。姑娘在房间里的时候,小窗口必须是开着的,离开时都得关上,这是寨子里的风俗。
姑娘还小的时候,她们的房间是没有小窗口的。小窗口是姑娘十三岁生日那天,由母亲娘家的人来开的,更衣焚香后,有几个姑娘就开几扇小窗口,姑娘出嫁的那天,娘老子得把小窗口封死了,永远关闭。
十三岁是姑娘的花信之年。只要下边一红,姑娘就长成了。平日里,姑娘们开着自己的小窗口,在房间里织布唱情歌,山寨里的歌声不断。有没有姑娘,只要看楼上有没有小窗口就晓得了。后生要是看上哪家的哪个姑娘了,就会对着她的小窗口唱情歌,姑娘就会从小窗口里探出头来,如果后生长得可以,姑娘中意了,就用情歌答应,继续对唱,如果姑娘不中意,就用情歌拒绝,后生听了,必须马上离开,不得在楼下胡搅蛮缠。
做娘老子的一般睡在姑娘的隔壁,后生在楼下唱歌他们一般是不会干涉的,只要歌声是干净的,健康的。如果遇到后生特别能唱,姑娘顶不住了,做娘老子的说不定还会在隔壁轻声教姑娘唱歌哩。
然而这里有“野男人进房,家败人亡”的祖训。姑娘是不能把后生带回自己的房间的,更不能在房间里做那种苟且之事,要是让人晓得,逮住了,后生这辈子就完了,寨子里的人不但要扒光衣服骟他的蛋蛋,而且还要吃他的“骚狗”,也就是让他娘老子杀猪宰羊过来洗寨子,把丢了行头的儿子领回去。
姑娘的闺房是没有装门栓的。娘家的人过来给姑娘开小窗口的时候,顺手把门栓也下走了。那意思也就是,姑娘长大了,门栓是栓不住的,做娘老子的得看紧点。这门栓没了,做娘老子的随时都可以到姑娘的闺房里查看,姑娘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把后生往房间里带。后生们不敢,也不能到姑娘的房间里来,情到深处的姑娘往往要等娘老子睡着了,才提着绣花鞋,光着脚板从吊脚楼上溜下来,然后和后生到附近的山坡上幽会。为此,父亲还专门编了支歌提醒心上人——
蜜,把鞋脱了,
你下楼时脚要轻点,
别惊醒隔壁的灯火。
蜜,在楼梯口,
你要放一个大苕棒,
堵住那叫狗的嘴巴。
十里八寨的人喜欢把比自己小的女人叫做蜜。蜜——这个字的读音,太容易让人想象了,甜美,滑腻,充满了酿制的味道。那些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孤独的和不孤独的,被别人遗弃的和遗弃别人的……无一例外,只要年龄比自己小的女人,都叫这个字,这是一个甜透人心的爱称。
姑娘背着娘老子与情郎幽会是常有的事情,做娘老子的也心知肚明,只要是不特别反对姑娘的亲事,他们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姑娘与情郎幽会时,从不张扬,也不能张扬。因为“周公之理,同姓不能结婚”的祖训在某种程度上激怒了寨子里的光棍汉们。姑娘的情郎大都是另外寨子里头的,眼睁睁地看着寨子里光鲜的姑娘一个个被别的男人搞了,近水楼台却没有先得到月亮的光棍汉们趁机棒打鸳鸯,而且是往死里打哩。
十里八寨的年轻人以歌传情,幽会的时候是要唱歌对歌的。他们的感情往往在对唱的歌声中与日俱增,最后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他们幽会的地方一般都很僻静,这也就给某些心术不正的男人有了可乘之机,特别是寨子里那些长得跟癩蛤蟆似的老光棍汉们,自己讨不到婆娘,三四十岁了,还不晓得跟女人睡觉是啥子滋味,于是专门花心思布控寨子里的姑娘们。幽会的时间和地点要是让他们晓得了,这个姑娘可就遭了殃,倒了霉。
他们往往把姑娘的情郎撵跑了,自己扯着家伙做起了新郎官。姑娘的脸皮嫩,遇到这种破事,回去也不敢跟娘老子说,只能打了门牙往肚子里咽,烂在肚子里头。
父亲到枫树坡的草窝窝里和刘翠翠幽会的时候,屁股上经常挂着一杆尺把长的自制土枪。枪托是用黑心木做的,乌黑发亮,枪管只有五六寸长,用三个铁箍箍着,能装两把火药三四粒铁砂,威力不是很大,但能击毙两丈之内的野鸡野鸭什么的。
民国七年,父亲放寒假回来已经是旧历十二月中旬,雪花漫天飞舞。
父亲把木箱子往堂屋里一扔,土枪往屁股上一挂,然后去了枫树坡。
枫树坡给大雪埋了,父亲就站在白雪皑皑的坡顶,扯开嗓子唱情歌。
想姣一天又一天,
眼泪落了万万千;
阳春三月架的枧,
六月天干灌得田。
情歌是特地唱给刘翠翠听的。
前面几次放假回来,父亲只在坡顶上开腔唱了一两句,刘翠翠不是提着个篮子上山来打猪草,就是背着把柴刀上山来砍柴,因为走得急了,每次都是脸蛋红扑扑的,娇喘吁吁的,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水,别提有多漂亮了。
然而这回不灵验了。
父亲站在坡顶上唱成一个大雪人,也没见刘翠翠上来。
父亲执着的歌声却引来了张寡妇。
见父亲在冰天雪地里唱了两炷香的时间,张寡妇有点心疼了,就到自家的牛圈里扯了一把稻草捆在脚上,然后到柴跺上扯了根柴棍子,拄着,踉踉跄跄地上去了。这下雪天上山下山都不容易,特别是上山,路滑,往往是上去一脚,退下来两脚,甚至是三四脚,十里八寨的人出门都像张寡妇这样,在脚上捆一把稻草,稻草不打滑,上山下山就稳当多了。
翠翠今天来不了了。
张寡妇本来是想上去告诉父亲一声就走的,可是见到父亲后,这女人就有点舍不得了。因为十八岁的父亲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挽襟长衫,脖子上搭着一条黑色的长围巾,就像坡顶上的一棵黑心树,结结实实的,玉树临风,是女人见了都揪心的棒小伙。
张寡妇扔了柴棍子,盯着父亲揪心地看个没完。
父亲不晓得刘翠翠出什么事情了,问张寡妇吧,张寡妇却拉着他的左手嬉笑着:“砍脑壳的,剁脑壳的,冷死个鸡巴的天呀,还是到我的被窝里头暖和了再说吧。”
父亲早就想进寨子里探个究竟了,只是找不到进寨子的理由。
张寡妇这么一说,他就跟着去了。
张寡妇是枫树寨唯一自由的女人。
父亲就是在她的**过夜,也不会有人管,因为她是寡妇,寡妇是自由的,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在这里,姑娘是不自由的,她们还不能象寡妇那样选择自己的婚姻。
对于十里八寨的姑娘们来说,第一次嫁人,娘老子说了算,再嫁,娘老子就不管了。姑娘的第一次婚姻自己是作不了主的,因为舅舅的权力至高无上,舅舅的儿子有优先享用权,不想享用或者无法享用的,就由娘老子包办。
十里八寨的姑娘嫁的都是一些苕棒和苞谷。有人上门提亲了,做娘老子的总要带着寨子里的三姑六婶八婆什么的,先过去看看房子。其实这里的房子都是吊脚楼,用木头做的,没什么看头,她们看的是地里的庄稼和圈里的养生,哪个地里的苕棒和苞谷多,就把姑娘嫁给哪个,生怕自家的姑娘嫁过去了要挨饿似的。家里有没有吃的,看看猪圈里的猪潲盆就知道了,猪潲盆干净的人家,料放得少,猪潲盆黏糊糊的人家,料放得多。这料,就是苕棒和苞谷,是五谷杂粮。
姑娘嫁过去了,想改嫁,娘老子就不管了。用娘老子的话说就是,改嫁的女人都是二手货,不值钱了,不值钱的女人呀,爱跟谁过,就跟谁过。因此十里八寨有不少姑娘都选择了再嫁的方式,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生活。往往是,娘老子包办嫁过去之后,姑娘就想方设法跟婆家的人闹别扭,不是清早起来挑水把井水弄浑了,就是煮饭的时候往鼎罐里头撒米糠或者撒别的东西,然后跟婆家的人没完没了的吵架,弄得家里鸡犬不宁。日子没法过了,最后让婆家扫地出门。
刘翠翠的屋背后有棵大樟树,枝繁叶茂,紧挨着屋檐。从大樟树底下经过时,父亲抬头瞅了三楼一眼,小窗口关得死死的,显然,刘翠翠不在里面。
三楼是跑马楼,四周都有走廊。
父亲心里清楚,三楼有三间房,一间是粮仓,放谷子用的,一间是刘翠翠的闺房,另一间空着,是用来放尿桶的。刘翠翠的娘老子和那个傻子哥哥,住在二楼。二楼的梯子,架在屋背后。三楼的梯子,架在娘老子的房间里。这都是刘翠翠在草窝窝里跟他说的。
父亲跟在张寡妇的屁股后头,心事重重地去了张寡妇的家。张寡妇的家,就住在刘翠翠的坎脚,那丈把高的坎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父亲进屋的时候,刘老卒卷曲着个身子在烤火桶里睡得正香,烤火桶放在外面的堂屋里。父亲跟着张寡妇屁股径直去了里间的火铺。
十里八寨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铺,客人一进门就可以到火铺上烤火、休息。火铺一般是用板栗树搭起来的,离楼板有一尺六寸高,上面铺着七八分厚的木板,中间有个鸡窝大的火塘子,火塘子是用来烧火的,下面填土,用四块厚厚的青石板围着,中间支着一个三脚铁架,用来架鼎罐锅子煮饭、炒菜、煮猪食。
张寡妇让父亲在火铺上坐着,然后到楼脚抱来一把干柴,烧火,然后把鼎罐端到三脚铁架上,开甜酒,并往滚烫的甜酒里打了四个荷包蛋。珍贵的客人来了,要开甜酒,这是规矩。甜酒是十里八寨用糯米酿制的一种饮料,味道香醇可口,盛夏酷暑,用清凉的山泉水泡上一碗甜酒,喝了,香甜沁人心脾,使人精神焕发。冷天则用鼎罐煮,但是,煮甜酒不叫煮,叫开,外面天寒地冻的,主家只一句——开甜酒喽!就把人心开得暖烘烘的。
只一袋烟的工夫,张寡妇就把满满一海碗鸡蛋甜酒递到了父亲的手上。张寡妇看着父亲,暖乎乎地说道:“侬,趁热喝了吧,喝了甜酒身子暖和点。”
父亲也不急着喝,他用筷子在海碗里捞了一下,见四个荷包蛋都在里面了,赶紧说:“正英姐,赶紧拿个碗来,我们分着吃。”
见父亲心疼自己,张寡妇眯着荷包眼睛笑开了。“不就是四个荷包蛋吗,有什么好分的?快点趁热吃吧,冷了就腥了。”
父亲低头喝甜酒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张寡妇扭着屁股笑嘻嘻地进了隔壁的房间里,不一会,她便拿着一盏桐油灯出来了,一只手扶着那点脆弱的灯火。
火塘子上方三尺不到的地方悬挂着个黑乎乎的竹架子,是用来晾湿东西的,湿了的草鞋就放在竹架子上,烧火烤。张寡妇顺手把桐油灯挂在竹架子上,然后上了火铺,紧挨着父亲坐下来。见海碗里还有两个荷包蛋,张寡妇便柔声问道:“侬,你怎么不吃完起撒?”
父亲笑笑说:“好东西我怎么能一个人独吞了呢,这是给你留的。”
张寡妇说:“你吃撒,这东西姐经常有得吃。”
说着,张寡妇的目光在父亲俊俏的脸上轻轻地刮了两下,然后撒娇道:“侬,你要是真的心疼姐,今晚就把你的蛋蛋让姐吃一顿。”
“那东西能吃吗?”
父亲笑了,笑得合不拢嘴了,就咧着个嘴巴望着张寡妇。在脆弱暗淡的灯火下,这个女人似乎又多了几分妩媚。张寡妇连连说道:“能吃哩,能吃哩!”
张寡妇说这话的时候,柴火突然熄了,迟迟没有燃起来,火铺上烟子缭绕,父亲就咧着个嘴巴猛吹,柴火不但没有燃起来,反而让烟子灌进眼睛里了,熏得父亲眼泪水直流。
张寡妇用铁钳子在火塘子里狠狠地刨了几刨,话里有话地说道:“人要忠心,火要空心。”火刨空了,空气一进去,柴火“呼”地燃起来了,旺旺的炉火烧红了张寡妇的脸。
张寡妇就红着脸,咯咯地笑道:“侬,你晓得不?那种事就跟吃饭一样,一餐不吃饿得慌哩!都快半年了,姐正饿得要命哩!”
父亲一听这话,心里就不是滋味了。“正英姐,我看你还是趁年轻漂亮再找个男人嫁了,免得老是挨饿哩。”说完,父亲把荷包蛋整个送进嘴里,吃了起来。
张寡妇用手摸着自己的脸蛋,摆摆脑壳,说:“姐都老得发霉了,哪里还年轻漂亮呀!”
父亲有了怨气:“那你为什么不肯做我的婆娘哒?”
父亲不解地看了张寡妇一眼,一张嘴,把最后一个荷包蛋也吃了。
“亏你还讲得出口哩,黄花仔娶个二手货,你妈会答应吗?再说我也不能光顾着自己,耽误你的前程撒。”张寡妇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眯着荷包眼睛,一脸幸福地呢喃,“姐这辈子,能够做你的伙计,也就心满意足了。”
伙计是恋人,或者情人,是老相好的意思。
父亲心里一热,把张寡妇紧紧地搂进怀里,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庞。
然而,父亲心里一直挂着刘翠翠,忍不住问张寡妇:“正英姐,今天怎么没看见翠翠呢,她到底去哪里了?”
张寡妇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撒娇道:“姐都让你抱了,你还想着翠翠呀,没良心的东西!”
“翠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能不想吗?”
父亲笑了,在张寡妇的脸上亲了一下,说:“快点告诉我撒,翠翠到底怎么了?”
“未过门的媳妇?”
张寡妇嘴巴一噘,说:“人家还没见着你的篮子哩。”
年轻人好上了,还得过娘老子那一关。
提篮子就是过娘老子的关,这也是婚姻成败的关键。
提篮子就是后生和媒人提着篮子到姑娘家去,篮子里的东西不多,就半斤盐巴和三斤三两排骨猪肉。做娘老子的见到篮子里的东西就晓得后生是来提亲的了,这篮子得由姑娘本人接过去的。姑娘把猪肉煮了,但放不放盐巴是娘老子的事,如果娘老子放了盐巴,这门婚事就成了。如果娘老子不放盐巴,那意思就是没味,这门亲事就黄了。
盐巴是一种珍贵而有味的生活用品,正如十里八寨的姑娘们所唱的:
哥到广西去挑盐,
一去就是三五年;
**泪水能洗澡,
地上泪水能撑船。
那时候,十里八寨吃的都是粗盐,是从广西和四川那边挑过来的,路途十分遥远,加上沿途盗匪猖獗,盐价就变得十分昂贵了,一担谷子也就换一斤盐,只有家底好的人家才能吃得上盐。这半斤盐巴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粗盐都是半斤八两一粒的,炒菜的时候,往往是把它扔到菜里拌两下,然后马上取出来,放在火铺边的青石板上烤干了,放着,等下一餐再用。父亲说:“正英姐,要不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篮子,明天一早送过去?”
“还弄什么篮子撒!”张寡妇摆摆脑壳,叹气说,“我看你们是八字没有一撇,成不了了。”
父亲心里一惊,忙问:“你是什么意思?”
“想晓得吗?”张寡妇眯着眼睛反问道。
父亲连连说:“想,想,想,当然想撒。”
“真的想呀,那你还不快点把我抱到里头的**去?”张寡妇嘻嘻哈哈地笑开了,“今晚你要是把姐打整舒服了,姐就把翠翠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父亲二话不说,一家伙就把张寡妇抱进房间里,往**黑咕隆咚地一扔,说:“想舒服啊,就把屁股翘高点,等我熄了火回来。”
父亲到火铺上把炉火埋好,这才提着那盏昏花的桐油灯,回到房间里。张寡妇已经赤条条地等在印花被子里了。父亲用竹签子把桐油灯稍稍拨亮了一点,放在床头的高板凳上。父亲从屁股上取下那杆土枪,挂在床架子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宽衣解带,赤条条地溜进了张寡妇的印花被子里。父亲抱着张寡妇亲了两下,然后急不可耐地问道:“正英姐,说说看,翠翠和我为什么不能成?”
“被窝都还没捂热哩,你又说翠翠了,姐哪点比不上那鬼丫头了?”张寡妇生气了,突然伸手抓住了父亲的行头。
这行头可是男人的标志,只要张寡妇手上稍稍用劲,这辈子就完了。父亲心里一惊,忙陪着笑脸说:“你奶子肥,屁股也肥,翠翠哪能跟你比呀,她身上的肉剐下来还没有半斤重,弄了半天还喊痛,做这种破事还得轻拿轻放,多累人。”
其实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张寡妇哪舍得用劲,她只是轻轻抚弄几下就放手了。
张寡妇的屁股肥美得很哩,在垫了稻草的平板**一时难以尽兴,父亲伸手从床架上扯下一件旧棉衣,也不管干净否,往她的屁股底下一塞,然后掰开她的大腿,照着那块麦地就是一通狂轰滥炸,弄得她喊爹叫娘。
都说三年的寡妇像一个黄花闺女。
张寡妇守寡四年多了,她的行头虽然十分紧窒,但跟黄花闺女的行头还是没得比。
张寡妇把刘翠翠介绍给父亲的时候,人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黄花闺女,而父亲已经跟张寡妇偷偷摸摸地好了两年,破了胆。
男人一旦破了胆,这胆子比裤裆里的东西就大得多了。父亲在枫树坡上和刘翠翠见了三次面,就开始打整人家了。
当然,这都是张寡妇在后山的烂牛棚里做那事时给父亲壮的胆。张寡妇说:“你邀她到没人的排坡头玩,然后把她的裤子扒了,黄花闺女呀,到了这个份上,不肯也会肯的,就是她不同意,被你弄了,她也不会说出去的,闺女家爱面子。其实,十个女人九个肯,就怕男人嘴不稳。你做了就做了,千万别张扬出去,人家闺女还要做人哩。”
父亲第一次打整张寡妇的时候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稀里糊涂地就进去了,而搞刘翠翠就像是在水晶上绣花——针尖打滑,浑身的劲都用在裤裆里的东西上了,还是弄不进去,最后只好在手板心里吐了叭口水,抹在行头上,山坡上总算开了一朵小红花。
父亲和张寡妇干那事的时候,总是要分出一点心思来想刘翠翠。
刘翠翠是否在家?刘翠翠是否听到他的歌声了?为什么刘翠翠不出来见他?父亲又想了一下刘翠翠衣服里的小白兔和裤裆里的小麦子,多么饱满而晶莹剔透的小麦子呀!就在这时,楼脚“哐啷”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碰倒了。
父亲心里一惊,赶紧停了下来,伸手把那杆土枪抓在手上。
张寡妇在下边问道:“怎么啦?”
父亲直喘着粗气说:“楼……楼下,好像有人哩。”
“楼下怎么会有人呢?”张寡妇在下边笑道,“肯定是野狗觅食,我们别管它。”
父亲想要爬起来,但是张寡妇不让,两只手臂死死地吊着他的脖子,撒娇说:“不嘛,不嘛,人家刚吃了个半饱,还想要嘛!”
父亲趴在张寡妇的身上听了一会儿,楼下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也许真的是野狗觅食,是自己多心了。
父亲把土枪挂回床架上,和张寡妇又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就在他们干得正起劲的时候,窗外突然飘来了幽怨的歌声。
情郎唱歌我在听,
声声如刀割我心,
想找活路去会他,
哪来的楼梯?
娘老子要我嫁表弟,
收我楼梯伤我心,
哥哥表弟两哈卵,
哪来的婆娘?
表姐表妹倒了霉,
表姐表妹柴两捆,
扁担一挑两头轻,
哪来的感情?
刘翠翠幽怨的歌声仿佛来自于天籁。父亲不得不在刘翠翠幽怨的歌声中慢了下来,埋头问正在嗷嗷乱叫的张寡妇:“正英姐,翠翠是不是要嫁给她的表弟了?”
张寡妇扭了扭屁股说:“是呀。”
“她的表弟多大?”父亲又问。
“快……快十四岁了吧,是……是个小傻瓜。”张寡妇哼哼叽叽地说道。
“什么?毛都没长齐的小傻瓜,也想找婆娘吃那麦子不成!”父亲笑了。
张寡妇在下边也笑了。“当年你有几根卵毛喽,还不是把我这个寡妇弄得舒舒服服的,一弄就是四年,我都舍不得嫁人了。”张寡妇嘻嘻哈哈地提醒父亲。
父亲急了,生气道:“他怎么能跟我比呢,他是傻瓜。”
“你……你别生气,他……他人傻,家……家伙不傻。”张寡妇哼哼叽叽地说道,“你……你呀人傻,家……家伙更傻。”
“什么意思?”父亲有点子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
张寡妇在下边咯咯地笑开了。“人家的家伙晓得讨婆娘,你和你的家伙呢,老是缠着我这个寡妇不放,真没出息。”
父亲沉默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张寡妇扭了扭屁股,问道:“人家跟你开玩笑的哩,你生气了?”
父亲摇摇头,没有说话。
张寡妇叹了口气,又说:“不是那个小傻瓜想讨婆娘,是翠翠的娘老子想给自己那个傻瓜儿子讨婆娘,翠翠的哥哥,傻不拉几的,三十多岁了,还整天坐在路边玩泥巴,见人就傻笑,翠翠的舅舅也有一男一女,女的长得很乖巧,男的也是个傻瓜,两家为了续香火,结果做娘老子的傻到一块去了,要结扁担亲……”
不等张寡妇把话说完,父亲抢着问道:“和一个小傻瓜结婚,翠翠认命了?”
“能不认命吗?”张寡妇说,“我们这里嫁姑娘都是娘老子做主。”
父亲说:“翠翠不会认命的。”
张寡妇坚持说:“翠翠会的。”
父亲生气了,咬牙切齿说道:“操你妈的,老子不干了!”
父亲没有心思再干了,身子骨一软,躺在**,耳朵里全是刘翠翠的歌声。躺了一会,父亲突然爬起来,说:“不行,我得找翠翠问个究竟去。”
父亲半夜三更爬起来说要去找刘翠翠,把张寡妇吓了一大跳。她死死地拽住父亲的一条手臂说:“侬,姑娘的房间去不得哩,让人晓得了,你会丢蛋蛋的。”
“翠翠都没有了,还要蛋蛋来干什么?大不了我把它扔在枫树寨里喂野狗。”父亲用劲掰开她的手指,从床架子上取了土枪往屁股上一挂,出去了。
父亲摸着板壁从楼梯上下来。
楼下的柴门好像知道父亲要走似的,老早就开在那里了。
下雪天的晚上黑不到哪里去。再说,寨子里的人和畜生多,路上的积雪早被踩得一塌糊涂了,就连张寡妇门边的雪也不那么干净了,好像有人来过。
寡妇门前是非多,想插竿子的男人,多得很哩。父亲懒得多想,也没有心情多想。父亲的一门心思都在刘翠翠那儿,刘翠翠才是自己的热被窝。现在自己的热被窝要被别的男人占了,而且还是一个小傻瓜。父亲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急。
父亲站在大樟树底下,仰着脑壳往上望。
三楼的那个小窗口露出一道微弱的灯光,但父亲丝毫感觉不到它的温暖。相反,刘翠翠幽怨的歌声像漫天飞舞着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冷。
想到那个小傻瓜要跟自己共用一个女人,父亲的心里就冒鬼火。
操他妈的!父亲在心里暗骂道。
父亲想上去找刘翠翠问个清楚,什么“骟蛋蛋”啊“吃骚狗”的老规矩,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父亲四下里瞧瞧,鬼影子都没一个。
寨子里静悄悄的,连畜生都睡着了,除了刘翠翠的歌声是醒着的。
三楼这么高,怎么上得去呢?父亲寻思着,又抬起脑壳望了一眼大樟树。还好,那棵大樟树在离地面丈把高的地方分了个小杈子,其中主干扶摇直上了,那根碗口大的小杈子显然也不甘受到冷落,它斜过路面之后,一直斜斜地伸到刘翠翠的屋檐边,并且翻到了刘翠翠的屋顶上,在那里抢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父亲当即把那件灰白色的挽襟长衫的下摆捞起来,往裤腰带里头一塞,“噌”地一下爬上去了,半抱着树干,急不可耐地往上爬。
大樟树虽说枝繁叶茂,但是树干的某些部位还是结了一层薄冰,滑不溜秋地。父亲的右手刚要抱住树杈,没想到一大团积雪从树顶上掉下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他一慌神,从一丈把高的地方滑落下来……两个大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樟树有些年轮了,龟裂的树皮冰冷而粗糙,父亲虽然穿着两条家织布的厚裤子,但裤裆里头的东西还是被粗糙的树皮蹭得有些生疼。
父亲龇牙咧嘴地蹲在那里,痛得泪水娘都出来了。蹲了好一阵,父亲这才站起来,对着樟树脑壳撒了泡尿,然后往手板心里吐了一叭口水,重新半抱着树干往上窜。
好不容易爬到树杈上,父亲想坐在树杈上休息一会,却发现对面的小窗口已经关上了。
刘翠翠也许要睡觉了,依稀有丝丝微弱的灯光从板壁的缝隙里漏出来。想到刘翠翠要睡觉了,父亲就兴奋,这个小女人睡觉的时候从来不穿衣服,就连帖身的小件衣服也懒得穿。这是刘翠翠半年前在坡顶亲口告诉他的,说她最喜欢光着屁股睡觉。
想到自己心爱的小女人光着个屁股睡在暖被窝里,父亲又来劲了。他顺着那根碗口大的旁枝斜斜地爬上去,越往上杆子越小,快挨到屋檐时,他脚下踩的,手里握的,都只有锄头把子粗细了。人在上头晃晃悠悠的,枝头的积雪漱漱地往下掉,有的甚至掉在衣领里了,冷嗖嗖地,但是父亲也不敢松手去拍,哪怕就抖动一下都不敢。离地面有两三丈高,人要是掉下去,就是有家伙都没用了,肯定会死翘翘。
等爬到屋上,父亲再伸手去拍衣领时,哪里还有雪?衣领里空****的,雪都溶化成了冰水,顺着脊梁背,流到屁股沟了,冷得裤裆里的家伙都缩成了一团。父亲不敢在屋檐上停得太久,否则,家伙都成冰球冰棍了。
父亲伸手把屁股上的土枪拿下来,轻轻敲掉了屋檐梁子上的冰雪。
父亲把土枪插在腰间,把脚扣在屋檐梁子上,然后金钩倒挂下去。
这时,父亲的眼前突然一亮。
灯光是从刘翠翠的房间里亮出来的,桔黄色的灯光,很柔和,也很温暖。
刘翠翠的隔壁是一间空房子,上面没有封顶。刘翠翠的房间与空房有一扇门,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静静地照在父亲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