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诗曰:

解放龙贯山,成仁激战士。或籍隶四川,或来自外籍。

各岭山岗,松风肃静,百山朝拜,天地正气,词赋人杰。

忠骨长存,英烈忠魂,至大至刚。名流千古,永志永铭。

1949年10月中旬的一天。

山城,重庆。

重庆,是出了名的雾都,深秋来临,整个山城呈现 出一派沉沉阴霾。雾霭紧锁山川与大地,宽阔的长江江面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只有偶尔一两声沉闷的汽笛 划破江面的死寂。另一边与长江相邻的嘉陵江从崇山峻岭中奔泻而下,与长江在朝天门码头处汇合。此时的朝 天门码头上到处乱作一团:有前线溃败下来的蒋军士 兵,有逃难的民众,你推我操,拥挤混乱,水泄不通,你吵我闹,互不相让。

与朝天门码头的混乱相比,嘉陵江畔的歌乐山却清风雅静,死气沉沉。山上杳无人踪,不时有一两只乌鸦擦着树林上空飞过,扔下一串低沉的悲鸣,撕裂着山中的沉寂和人心中的忧虑与不安。

坐落在歌乐山的中美合作所,更是一派死气沉沉。这所人间的地狱,也在风雨之中摇晃,仿佛就要坍塌。这时,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的军统头子毛人凤,板着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怒气冲冲地走进地下指挥所。矮胖、结实的毛人凤还是有几刷子的,不然,戴笠岱山飞机失事之后,蒋介石不会选中他来接替这一要职。毛人凤阴险,狡诈,不苟言笑,特别是那小眼中射出的两道闪电 一样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几个匪首见他进来,犹如老鼠见了猫,赶紧中止龙门阵,“啪”的一声规规矩矩站立起来,立正,向他敬礼。

毛人凤用余光瞟了一下,摆手示意众匪首依次坐下。毛人凤用那惯有凶狠的目光逐个扫视了一下众匪首,众匪首包括沈醉、猫头鹰、黄显良在内的都噤若寒蝉。然后他起身走到到墙壁前的军用地图前,勤务兵李世贵急忙将地图布帘子拉开,毛人凤用一根木棍指着地图,向众匪首布置任务。

毛人凤大声说:“地处西南部边陲的龙贯山,是泸州、自贡、内江市边区结合部,地势险要,匪患丛生,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我们必须精诚团结,肝胆相照, 以龙贯山一带为根基,作为党国的复兴之地。为党国复兴流尽最后一滴血。”

毛人凤声嘶力竭,挥舞拳头,再三强调当前正是国 难当头,危难之际,更需要军统全体人员,发挥作用, 赤胆忠心为建成大西南抗共根据地浴血奋战。当时敌我双方的形势是国民党建有“白马山防线” “湘黔防线”“黔东防线”“万里防线”等各大防线, 妄图阻止解放军入川。随后毛人凤话锋一转说他已经计 划在四川建立3个游击区,一旦西南抵抗失守后以川南 为重点,控制长江上游和川滇黔边区;当即宣布罗国熙 (原国民党国大代表)为泸县专员兼保安司令、军统站 站长,负责指挥川南所有军统人员和地方武装的活动。 委派田动云率交警十二总队,开赴西昌会同西昌稽查组 长谭云章,共建川康游击区,钳制川康将领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

台湾国民党国防部对龙贯山号称潘军长、李副军长的行动极其重视,企图以此为突破口,在川南山区建立反共游击根据地,与云南边境胡宗南的93师遥相呼应, 想拖住我人民解放军兵力,阻挠我军进军大西南进行土 地改革与政权建设、经济建设工作。西南地区地域辽 阔。这里单谈富顺县龙贯山。龙贯山隶属四川省富顺县,地处四川盆地南部、沱江下游,东临内江市隆昌县,西与自贡沿滩、大安区相连,南接泸州市、西南与宜宾市接壤,距成都250千米。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敌特匪正是看到这一点,近日不断发动武装暴乱,并有向龙贯山匪首们靠拢的趋势。

次日自称副军长的李栋梁,又接到来自军统的紧急电令,星夜匆匆赶到重庆。在重庆磁器口中美合作所的 宽敞会议室里,全川军统骨干和在渝的军统干部聚精会神地聆听毛人凤的训话,李栋梁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座椅上,毛人凤目光始终在扫视会议室里的参会人员。

训话结束后,毛人凤的副官告诉李栋梁说:“局座晚上特意在‘夜来香’夜总会单独召见你。”当夜幕降临的山城,华灯初上的时候,李栋梁怀着满腹狐疑来到夜来香夜总会门前。毛人凤的副官早已等候在门口,见 到李栋梁到来,忙把他带进夜总会。一踏入夜总会的大门,李栋梁犹如一下掉进了撩人心弦的靡靡之音和灯红酒绿的漩涡之中、只见数对红男绿女在流光溢彩的舞池中舞动。

俗话说得好,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此刻大有南宋 时之风,“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之势。

那脚穿高跟鞋、身穿大开衩旗袍的舞女们在纵情旋转的时候,时而露出旗袍开衩处修长白嫩的大腿、诱人的翘臀。迷离的灯光,旋转的舞女,瞬间把李栋梁的魂都勾去了,忘却了一连串的烦恼。他不知不觉中跟在副官身后云里雾里地走进了舞厅侧边的一个包房。

坐在包房藤椅上的毛人凤见到李栋梁跨进包房,像 故友重逢般的起身上前十分热情地搂着李栋梁的肩膀,称兄道弟地把李栋梁安排在藤椅上坐下后,大加称赞李栋梁曾经为党国效忠的所作所为,然后话锋一转叫李栋梁在党国用人之际要不失时机地展示出自己的才能,为党国建立功勋,授意他回到富顺迅速组建川南游击纵队,并及时联络川南各县的地方武装,建立反共游击军,配合国军保卫大西南。毛人凤还口若悬河地吹嘘党国已根据蒋介石委座的授意,部署了 “川湘鄂边防线”, 怎么样巩固“大西南防线”,游击队怎么样发展、怎么样成立……唾沫四飞,吹得天花乱坠。

毛人凤布置完任务,给了他一箱金条,几捆金圆券,还有一沓盖了军统红印的委任状。见了金条,本来中气不足的李栋梁犹如打了鸡血一般,鼓起一对金鱼眼,那一晚,李栋梁醉在了夜来香歌舞厅。

李栋梁接受任务之后,就在重庆大肆游说,鼓吹那 些心有余悸的匪首们,怎么成立游击队,怎样打游击。 吹嘘什么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那时,将又是一番乐观形势。

还有板有眼地说:“台湾情报部门从共军内部获悉:西南的共军部队,将要在3月30日以前,对所有起义部队排长以上军官采取大逮捕行动。国防部对此情报十分重视,命令保密局立即派出得力人员,空投大陆西南地区,协同被迫投降的国军各部队立即反正……空投的特战人员很快与你们联络,然后特派人员将亲自到阵地指挥军事行动,专门在龙贯山主峰上安装一台功能齐全的远程发射电台,随时可与台湾对话;各种武器齐全,装备精良。指挥部的电台设在龙贯山顶,可直接与军统毛人凤,台湾等联系……”

李栋梁从重庆返回龙贯山之后,肆无忌惮吹嘘毛人凤的指示、什么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时间,什么美国从朝 鲜过来打中国,什么什么的。吹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一时间匪特勾结,甚嚣尘上,各地土匪叛乱,残杀 分散在各地的解放军指战员和工作人员,党员干部及无 辜老百姓。

在富顺境内龙贯山一带,一股势力较大的土匪,匪 首叫潘厚坤(自己封自己为军长)。李栋梁的到来,有钱,有后台,自然坐了第二把交椅,封为副军长,参谋长肖元。所辖三个团。一团长熊激武熊麻子司令,二团 长李学鱼工夫司令,三团长张秋圃手毒司令,匪众多时近3000人。

国民党在前线一连串惨败后,妄图招集残兵败匪, 搜集喽啰,占山为王。依据龙贯山地形的险要,崇山峻 岭,沟壑纵横,林深树密,洞穴众多的特点,妄图在此 作一番垂死挣扎。

一天,天刚蒙蒙发亮。

军长潘厚坤,就高声叫他贴身武功高强的团长(李 学鱼)宴请中统特务特区指导员张幼嘉、县国民党部书 记刘家明、游方庙、龙贯山大坳场一带的土匪头熊激武 “熊麻子”、牛山一带土匪头沙大哥,代寺乡伪乡长李继怀、中石乡伪乡长张思谷、铁血乡伪乡长聂伯齐、古佛 乡伪乡长王志忠等众土匪在龙贯山仙女洞开紧急救国会(会议上各讲一词,意思都争夺山头,拉人数)。当时潘厚坤,李栋梁持有毛人凤的尚方宝剑,又有金条,就把 几个山头的众匪首,招为自己手下,委任状满天飞,共聚合匪众3000多人。

1949年2月13日匪军长潘厚坤、副军长李栋梁利用 军统势力,把各个山头的匪首召集到龙贯山王家大院逸 庄来开了一天一夜的大会。最终各个心怀鬼胎,各自盘 算自己的山头、地形优势、都不甘心放弃。各匪首开一 天会,闹腾一天,就这样不欢而散……又各自回自己所 占据山头上去保存实力,和盘算着自己山头上的将来。

3月3日,川南军区剿匪部队在县南侧,在兜山场乡 公所遭到了土匪的围攻,双方爆发了激烈战斗。数百土 匪包围了乡政府,喊杀震天,解放军先遣队长李宗原凭 借着有利的地形和猛烈的火力,一次次地将匪众击退, 匪徒尸横遍野,寸步难进。此时见我军各路援军相继逼 近,围攻的匪众纷纷退逃,溜之大吉。我解放军大部队 援军赶到时,李栋梁部分匪首只剩下先逃跑了的几十个 人,其余的土匪全部缴枪投降了。此役全歼国民党反共 救国军第十三师残部2000余人,活捉副师长(国民党伪国大代表)罗国熙、甘元方,戴北元等匪首,取得了首场剿匪胜利。

激战中,解放军144团,机枪连指导员王发友为战 友争取攻击时间,英勇追击顽固的土匪,在这次战斗中壮烈牺牲。

烈士的鲜血染红了龙贯山脉。

中国人民解放军前锋部队由泸州逆江而上进驻赵化镇,次日就是1949年12月4日上午9时,在富顺东街过沱江,进入富顺县城,富顺解放了。富顺县人民政府于1949年12月18日成立。

先前的富顺,戎蕃为富顺县第一任县长。李宗原为童寺区第一任区长,徐广林为为代寺区第一任区长。任秋石任富顺县民政科第一任科长。

彼时富顺地区的土匪十分猖獗,全县大小有163股 土匪,匪众万余人。其中势力最大的土匪盘踞于龙贯 山、青山岭一带。番号为川南游击总司令兼国民党新一 师,师长潘厚坤(对外自任潘军长),副师长李栋梁 (自任副军长)。指挥部就设在龙贯山下的(曾王天官旧 宅)王大屋基,名为凤凰窝。当时已歼灭了大部分人员,流窜到此的李栋梁、李学鱼、熊激武、陈兴发、张幼嘉、曾思诚等匪徒也便纷纷进入各个山区,山洞、寺 庙、农村藏身。

他们白天装成老百姓,混杂在群众中很难辨认,当 时我军指战员更是分不清土匪和群众的差别。遇上骚 乱,指战员们不敢贸然还击,十分无奈。土匪的危害,山区老百姓苦不堪言。

富顺新任县长戎蕃、科长任秋石、原地下党吴汉、 原龙贯山侦察排长李殿增、征粮队长赵大宽开会研究决定,安排童寺区长兼任富顺县剿匪大队长,李宗原率领两个连的解放军合击这股土匪。

其中一股土匪,曾经号称“游击英雄”(先是潘厚 坤军长的贴身警卫潘正在用人之际,潘见他武术高强,对方点起),拨水(请对方友好人士喝酒),烧香(对事情有好的发展的重要级人物送礼)等。”

找钱江湖话:“熏风(生意好、找了钱、有烟烧), 甩钵钵(没卖到钱,没饭吃了)等。要接触山区毎个老百姓,这些江湖话李宗原必须要说得出来,如说不出来,认为你是外地人,那你就是“红萝卜敲铁鼎锅,不但不响,还要断半节在里头”。

有时,李宗原身穿灰布长袍大褂,头戴瓜皮帽,到 当地老百姓家侦察,并学习四川龙贯山一带的方言口 语,有时还与老百姓唱起了当地民歌。

山里孩子心爱山,

果树野花长山尖。

祖祖辈辈山中住,

山里泉水香又甜。

很快,李宗原与当地老百姓打成了一片。经过缜密 侦查,发现匪首李栋梁逃往了瓦子镇天峰岩。接到通知 后,我军一营组成穿插分队,摸进天峰岩,以猛虎掏心之势直捣敌人所在地,团团将敌包围。李栋梁见大势已去,明知冲不出去,假心叫匪兄弟们先杀出血路冲出去,匪徒们全部被打死在瓦子镇天峰下的坳口上。李栋梁趁着匪徒兄弟们杀血路冲出的混乱之际,脱下自己的 衣裳,拿给身边一匪徒甩在天峰岩下,解放军把寨子内外找了几遍,就连打死的土匪尸体里也翻了一遍又一 遍,寨子前后,内外也翻天覆地搜查三四遍,灶膛都找 过,没搜查到。解放军忙了一天一夜,收队后把缴获枪 支和土匪俘虏押回富顺监狱。寨子内外四处静悄悄的,阴森森的。李栋梁躲藏在寨子里一个喂养十几头猪的猪 槽里,用石猪槽翻盖在自己的**上。解放军走后,李栋梁就这样躲躲藏藏逃过了一劫。

俗话说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土匪能够生存,靠的是一个“土”字,就是在当地有一定社会基础。只要我们把当地人民群众发动起来,就等于搬掉了土匪生存的基础。

狡猾的匪徒李栋梁又躲过了一次,又跑到龙贯山偏 僻山区的农村六合洞农户家潜藏。

六合洞是竹林深处的农家院子,家里的农妇立刻引 起了警觉,在稳住了匪徒李栋梁之后,说出门去地里摘点龙爪豆菜招待他们,然后抄小路,风一样立刻去代寺 向解放军部队上报此事。

解放军得到消息后,李宗原命令解放军连长葛吉明 立即赶来,他们悄悄地把房屋四周紧紧围住。李栋梁发 现房外面有人。知道是解放军,连打了几枪,两个士兵负了重伤。李栋梁把自己穿戴的衣服脱下来甩到窗子外边茂盛的草丛中,解放军认为土匪李栋梁跑出去了,乱枪瞄准刚甩出去的衣服狠狠地打,打得衣服像筛子一样。

狡猾的李栋梁匪徒趁机又一把火把房子点燃,当时 烟雾腾腾,大家把房子的火灭了一找,又没找到土匪李 栋梁。战士们将房内房外,山上山下,翻了个遍也没找 到李栋梁的尸体。从上午十点过找至中午快十二点钟了才撤离。

一个农会会员口渴了,四处找木瓢舀水喝,找遍了室内外,大家都来帮忙找木瓢,最后农会会员邱光英在一个石水缸里看见瓢在石水缸里浮游着,刚刚用手去拿,连长葛吉明出手一挡,右手把枪推上膛,左手才去拿木瓢,刚一接触木瓢,李栋梁从水缸里一跃,翻过石水缸滚到地上,连长的枪对着土匪李栋梁头时,他还想挣扎,身边三四个战士一拥而上,五花大绑,押送回富顺看守所监狱。

当时的土匪伪装杂乱,连夜审问,狡猾的匪徒,审 问了几天,难以从匪徒口中得到的信息。也就是说匪徒 交代的东西价值不很大。

川南的5月初,春意已尽,初夏来临,富顺监狱院 子里的绿草丛中,绽放了几朵蓝色的小花。这些小小的花儿被围墙挡着,似乎在微笑,却又笑得凄楚,笑得无可奈何。正是,无可奈何花落去,春风夏雨两由之。

李栋梁被关在富顺监狱里一个人闷闷地回忆自己的 童年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自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几十年来,他一直忙于应对身边的事变,没有安静下来想一想自己。几十年走南闯北,浪迹江湖,血热过,心冷过;在国民党里当过英雄,也做过通缉犯,而今,建过的功,立过的业又在哪里?爱过的人,恨过的人又如 何?世事茫茫难自料,明天呢?将来呢?……呸!再不 愿想下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管他妈什么明天,什 么将来?看上去,共军对待我这样的人还算相当宽厚,没有动刑,没有逼供,没有打骂,不像要杀头的样子。 历来都有人说共产党的军队越来越壮大,也可能是政策好的关系。

李栋梁摇摇头,想必老子一身武艺,跟错了主子, 真他妈的越弄越糊涂!罢……罢……罢,李栋梁转身一下倒在叠了两层的草垫上,头靠着被盖卷,跷起二郎腿,闭上眼睛,想舒舒服服地养一养神。

这时候,监舍的上头传来一个共军呵斥声:“喂! 往这边走!"李栋梁依然闭着眼睛。他不愿有什么人和事来打搅他这片刻的宁静。

脚步声传来,在他这个监舍前停止了。“咔嚓” 一 响,门上的牛尾锁打开,一个威严的声音呵道:“进去!”

李栋梁微微睁开眼睛,仍然盯视屋顶,眼角的余光 却瞄向了刚进来的人。这个人身材颀长,穿了一件灰白布长衫,头上戴了一顶半新不旧的草帽。他取下草帽,小心地放在墙角,开始寻找他坐卧的地方。地面上空****的,原来放了一床草垫的地方,泥地上只见一个依稀的印痕。他转头看到,那一床草垫,被李栋梁占用了。

四处忙碌串通匪特有功,先封他个旅长当,后又封他为 副军长)。李栋梁因有毛人凤撑腰,反动气焰嚣张,顽 固不化。在龙贯山,游方庙一带,说起李栋梁匪徒,都 认为他武功高强。据说他的上九代师爷老祖“苗道人”, 是怀德、赵化、童寺一带有名“收妖捉怪”的道家苗道 人的传人。

关于苗道人在富顺一带有许多传说。

曾说赵化有人从罗海堆乘过河船到河心,水里就冒 出一朵莲花,船夫渐入佳境,人昏沉沉进入梦乡,人刚清醒,船已经翻入河中。猴年马月寅时,苗道人路过赵 化在罗海堆此处过河,刚到河心一朵五彩缤纷的莲花从水底往上冒,小船像山洪暴发般的翻天覆地,一时天昏地黑,一位像山头一样大的黑大汉从河水中冒上来。船夫见状大叫唤一声:“不好,船要翻。”苗道人不慌不忙,取出随身带的一个葫芦丢入河水,瞬间那个大如山 的黑人影子像风一样吸收到葫芦嘴里。

河里又风平浪静。小船上岸后,在河岩石壁处,苗 道人将葫芦底朝天,倒出一个莲精,嘴唇念念有词,然后在石岩上画了像铜钟一样的一道符,从此罗海堆这段 河道就从未出现过翻船淹死人之事了……

曾与苗道人学武术的九代徒弟孙传僧学武术三年, 传闻孙和尚武功高强,有一次孙传僧和尚去龙贯山下喝 醉酒半夜回庙宇,走在沙洞处,碰上四个与和尚有血海深仇的彪形大汉,趁月夜中孙传僧未注意,一把马刀砍在孙传僧和尚的肚皮里,和尚将刀把折断,一掌一个, 把彪形大汉打翻在地。彪汉忍痛爬起,像饿虎扑食一样 追上去,连追带打撵了一槽沟干田子,最后在第七块田被追到,肚皮里的肠子都掉出了的孙传僧和尚才倒在干田里。后人称沙洞为“七块田”就是这样的来历。

李栋梁惯匪,武功不是一般人能比,奇就奇在他双 脚常穿一双六十斤的铁鞋走路,李双手会打枪,而且很准。比较擅长伪装隐蔽,同我解放军打“地道战”,土匪之间还赞扬他为“游击英雄”。土匪穿山民们的衣服, 鱼目混珠,逃窜,伪装,隐藏在大山后很难找到他们的 踪迹。

我解放军深入敌穴,清除潜入深山、密林,藏入地沟,逃往邻省、邻县隐伏、隐藏的匪特分子。

话说我解放军侦察先遣突击队长李宗原化妆成山村 采药人,戴一顶烂草帽,穿一双麻窝子草鞋,装扮成卖 打打药的人,拉圈子,像耍猴一样引诱人来观看。摊子江湖话有:点(就是在街的场头场尾摆设摊位),线(就是在行人多的十字路口摆地摊卖药),面(在集市人 多坝坪拉大篷卖打打药),专格子(挑起夢筐,下农村老百姓家,一个房子,一个房子转)等。货品江湖话: “粉子货(研制成粉末的药粉),坎根子(卖的片片药), 元宝子(整体不整的),鲜汉(新鲜的),全汉(整个都 没有了)等。”活动江湖话:“拜码头(了解一个地方的老大随大、随小),粉起(现代说恭维的摸烟出来给这人沉默一会儿,终于走到躺着的李栋梁跟前,说道: “对不起,兄弟,请把草垫抽一床给我。”李栋梁不搭 理。那人又重说了一遍,只是声音更大了些。李栋梁仍 然不搭理,只是把跷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哎,兄 弟,”这个人说,“同舟共济嘛!既然你老兄懒得动手,那我就只好自己来拿……哈。”

这个人的话还没说完,李栋梁一个弹腿已经扫了过 来,其势异常迅猛。这个人一闪身避过,抬起右手,来 个“仙人指路”顺势把李栋梁踢过来的右脚腕截住,他 那拇指和食指,紧紧扣住李栋梁脚腕上的昆仑穴。这一 扣,痛得李栋梁屈身缩脖地嚎叫起来。然后,一个鹞子翻身,立起。

这人对李栋梁说:“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文明人相见,该是握手嘛,你怎么把脚先伸了过来?”

躲在监舍外面观察的吴汉,此时也暗暗笑得掩住了嘴,原来,看守兵押进来的这个人,正是李宗原化装潜伏进来。李栋梁从小练习的是轻功,飞檐走壁的那一套,刚才李宗原巧用四两胜千斤手法,扣住了脚腕上的昆仑穴,痛得李栋梁钻心透骨,下半截身子都麻了,才 知道来者不善,连忙叫喊:“好,好。你放手,你放松手。”

监舍棚栏外的看守兵闻声赶到,呵斥道:“不准打 架!再打,把你们都铐起!”李宗原转过身,忙对看守兵说:“报告,我们在练习握手。”边说边走到李栋梁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李栋梁不解地看了看李宗原,顺从地让他扶起自 己,在草垫上坐了下来,看守兵看了看没事,也就转身 走开了。李栋梁揉搓着自己被扣痛的脚腕,问李宗原:“你、你是?” “是什么?是绿林英雄?”李宗原微微笑了笑。

李栋梁赶忙说道:“不不……不。我是想请教,你哥子是哪个堂口?”“啥子哪个堂口啊?”李宗原有些轻蔑地答复,“我是穿两尺五的!”

李栋梁一听,有些紧张,呐呐地问道:“那……那你是?” “你看我像不像共军?”“不不不,”李栋梁忙不迭地摆着双手,“你哥子千万别生气,兄弟我也是穿二尺五的。不知你哥子在哪部分高就?” “交警一旅。” 李宗原答道,“我是彭自强旅长的上尉联络副官李大汉李永忠。”“嘘——小声点。”李栋梁赶忙制止李宗原。

“原来是本家兄弟,五百年前是一家。一切好说, 好说。”李栋梁拱手连连言道。

“怕什么?”李宗原故意大声回答,“老子行不改名 坐不改姓!共军审讯的时候,老子就讲了。”李栋梁向 李宗原竖直大拇指赞叹说:“有种!”随即又有些担心 地说:“不过,你,也得提防点儿。”李宗原截住李栋 梁的话,说道:“怎么,你当我是个有勇无谋的傻子? 堂堂正正党国军人的身份不能辱没,可是,我的任务 嘛,就连你老兄我也不能讲。杀头也不能讲!”李栋梁连连点头:“对!你老弟是条硬邦邦的汉子。”

反过来李宗原问:“你是怎么栽的?”

“唉一”李栋梁望着屋顶,长叹了一口气,回答:“老子运气不好喔!龙贯山打散后,带兄弟们到了瓦子天峰岩避避难,在周边捡点食物,偏偏撞见共军。这些 还不算,不知潘大哥手下哪一股王八蛋,我前脚一走, 他们后脚就去富顺的芝溪,把共产党乡政府的人全杀 了,还杀了无辜老百姓。把富顺的共军解放军引过来 了,这笔账,解放军也算在我身上了。”李宗原问: “你说的潘大哥,哪个潘大哥,是不是潘厚坤,潘军 长?”李栋梁问:“你咋个知道?” “我正是来找他的。” “你找他?”李栋梁摇摇头,“你怎么去找?你已经在解 放军面前暴露了身份,他们不把你在牢狱里关到死才怪 呢!”

李宗原哈哈一笑,坐到李栋梁身边,小声说道:“老 兄,实话告诉你,你在这里遇见了我这个特警班毕业的高材生,你到交警旅去问一问,谁不知道我李大汉……” 李宗原把嘴凑在李栋梁耳朵旁边,眉飞色舞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策划,直说得李栋梁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老地下共产党员吴汉听到监舍内说话,觉得李宗原已经取得了李栋梁的初步信任,便回办公室与成蕃、任秋石、马启贵、喻忠信共同开会商量,商量中显得心事重重,李宗原这次冒名顶替一个人去深入龙贯山的匪 巢,危险确实太大了。

第一,进匪穴后,短期内敌人不可能对他绝对信任,还会暗中被敌人监视,要想把情报送达我们约定的交接点,也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敌人狡猾得很。

第二,万一他暴露了,毫无外部接应,陷在土匪重 重包围之中,那后果明显就是……”吴汉端起瓷盅喝了两口水,没有再说下去。

“是呀,”任秋石接着说道,“有些事也是出于迫不 得已。战争中,情况瞬息万变,我们不可能等待一切有 利条件都具备了才开始行动。根据最近各个方面的情报 和无线电侦测,土匪的活动重点转向龙贯山、芝溪、瓦 子镇、怀德一带。时间紧迫,我们不能跟在形势的后 面,对于隐藏的敌人,一是我们想法插入匪穴去;二是 我们使劲把他们逼出来。只要他们和我们面对面,就好 收拾多了。至于联络方面,的确还是一个薄弱环节。” “这个一”吴汉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和我都再仔 细考虑一下,明天,我们’提审’李宗原,再和他好好 研究。”

第二天上午,李宗原被提审后押回监舍,李栋梁凑 近身边急切地问:“怎么样?”李宗原没有回答,又返身走回棚门前,向外望了望,这才又走向李栋梁身边,拉他到自己铺位上坐下,小声地说道:“老兄,情况不妙呵!”“什么?”李栋梁有些紧张。“这次提审我的, 是一个胖墩墩的山东人,我听见有人喊他团长。”李宗原说道,“这家伙挺凶,一不对劲就拍桌子,瞪眼睛。 他一再追问我还有多少弟兄,我说没有了,他总不信, 还咬牙切齿地叫我交代还有多少队伍。他说:‘对你们这些顽固分子,我早就想狠狠整治了。最近党中央、毛主席发布了加强清匪反霸、严厉镇压反革命分子的命令,这下该我放手干了!我限你在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 彻底坦白交代,不然,明天我就召开你和那个李栋梁的 公审会,由人民法庭公审之后,坚决镇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我看这家伙是真会干得出来的。”

李栋梁有些着急了, “那我们怎么办?”李宗原说: “怎么办,难道坐此等死吗?” “那你的意思是……”“越狱!”李宗原凑近李栋梁的耳朵,斩钉截铁说,“事在人为,总不能坐着等别人来收拾。”李宗原说:“我已经计划好了,我们今天晚上就逃出去。”李栋梁说,“好!怎么样干法?”

李宗原起身,走到棚门前往外面张望了一阵,然后回转身来坐在李栋梁身边,继续小声说道:“据我观察,因为这个看守所是设在公安局大院内,所以警戒并不严密,晚上只有一个看守值班。看守所这道院墙外 面,是通往西湖的一条巷子。那一带住户人家很少,从那里出城,避开公路,可以甩掉共军的追捕,然后,我们再去投潘军长。李栋梁又说:“这么粗的钢条棚门, 怎么出得去?值班的看守兵又如何对付?”

李宗原说:“哦,这些我都想好了,到时我有一阵没一阵的呻吟,装肚子痛。估摸到了下半夜三四点钟人最困倦的时候,大院里的人全都睡熟了,你就报告看守兵说我发高烧,向他要水喝,他们优待俘虏,我估计, 他们会送水来。你和我藏在棚门后面的暗处,等他送水的手一伸进来,你马上抓住他的手往里面拉,我就一掌劈断他的颈椎骨,然后解下他腰间的钥匙……”

李栋梁想了想,抬头对李宗原说:“你不是会点穴道的功夫吗?"

李宗原回答:“是呀。”李栋梁很高兴,“那就好了!那你就点他的穴道,把他弄昏迷就行了……”

事情就这样安排好了。

五月二日凌晨三点过三十三分,夜黑风高,天际只有几颗疏星,一闪一闪的,正是行动的大好机会。

从看守所传来报警的一声枪响一查哨的班长发现,值班看守兵昏迷,关押的两名犯人逃跑了。一时间,哨声大作,口令迭传。公安连、县大队全体出动, 满城追捕逃犯。

凌晨三点过四十三分,李宗原和李栋梁翻出看守所 院墙,经西湖,越玛瑙山,天快亮的时候,已经过了龙碉、过到万坳了。他们找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躲藏了起来,一直在山林里的石头上睡到傍晚,才趁着茫茫夜色赶路。走童寺、保庆、大坳、大石盘山路,当天黎明,他们才来到龙贯山下一个叫做金壶寺庙子。由李栋梁带路,通过进山的重重哨卡。李宗原沿途留心观察, 并暗暗熟记于心。

只见这座龙贯山周边的地势陡峭,峰高岩险,一般 坡度都在六七十度左右,而接近插旗山、老鹰岩这一段,东边竟是陡峭达八九十度的悬崖。沿路的明碉暗堡,竟有十八处之多,如若强攻必将造成重大损失。

两人来到龙贯山下的金壶寺庙门前,门岗挡住了李宗原,叫他在门外等候,只放了李栋梁一个人进去。

李宗原看了这座金壶寺庙,的确修建得庄严雄伟。 庙前一座石牌坊,据说:明朝时期王家祖坟出了个天官后,家人也出了恶霸,只要路过这里的新娘,结婚前要抬到他府上与他睡一夜才能抬走。世人愤愤不平。有一年韩进士娶媳妇,新娘路过那里,被强制抬到他家,韩 进士大怒,但是他是“天官”,不敢惹他,只好悄悄找个风水先生指点迷津。就这样,此地一夜之间修起寺庙,一夜之间修起牌坊,来“圧垮”王天官的祖坟风水。后来王天官就出现人亡家散的惨景。

那厚厚的青砖院墙,竟高达四米左右,青砖墙上还 挖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眼,用谷草遮住,不细看很难 发现其中玄机。高墙拐角的地方,都用沙袋垒砌成了坚 固的工事。要攻下这么个地方,倒还真不容易!受这座 老鹰岩山,地形地物的限制,大部队难以展开,先遣小分队又难以成功,看来,弄不好,将来这里会有一场恶战。李宗原边看边想,边想边琢磨,他一个人在寺院山 门外独自徘徊。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山门里走出一个挎 盒子枪的传令兵,站在牌坊下面,正对庙门的中间把手向山门里一伸,大声说道:“李大副官吗?军长有请!”

李宗原随着这个传令兵,缓步走进山门。一进门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札札”的声响。回头一看,那两扇厚重的赤红色油漆山门,已经关得紧密。再一调头,他看到天王殿左右砌石台基之上,石头雕刻的“四大金 刚”塑像后面各转出一名冲锋枪手,枪口直接对准李宗 原,李宗原面不改色,自顾昂首阔步穿过天王殿,走上大雄宝殿前面的法会广场。

啊哟!真够威风。从天王殿直到大雄宝殿的高高石 阶下,两旁赤膊匪兵,手举大刀,排成了一个杀气腾腾 的甬道。那些大刀柄上,飘着长长的红绸,在山风凛冽的吹拂下,寒气逼人,一片寒光闪烁。

李宗原含笑大步通过刀丛。行进中,他看到大雄宝 殿的大门迎着他缓缓打开。大殿里,香案前摆了一张方桌,潘厚坤军长穿了一身旧军装,歪戴一顶军帽,坐在方桌后面。方桌左边,坐着李栋梁,他神情漠然,两眼盯着桌面。

李宗原走到阶前,停下脚步,两眼直瞪着潘厚坤军长。潘厚坤站起身,把手略为一抬,说道:“哦,李大汉李副官吗?有失远迎,请,请!”

李宗原快步登上台阶、跨进大门,双手抱肘,站在方桌前面,哈哈一笑:“怎么?摆了一个鸿门宴?”

“哪里,哪里。”潘厚坤假惺惺对几个喽啰连连摆 手,“形势严峻,这都是为了老弟的安全嘛。”

李宗原冷冷一笑道:“潘军长,山下面那么多共军 的关卡,兄弟我都平安闯过来了,难道到了潘军长的地 盘上反倒有被共军抓去的危险吗?”

“那、也是……那也是。”潘厚坤面色有些尴尬,忙请李宗原坐下。

李宗原坐到方桌右边。李栋梁一直低着头,一言未 发。潘厚坤说:“李大副官的身份,刚才李栋梁老弟已 经给我讲过了,不知这次远道而来,要亲自见我,有何指教?”

李宗原取出交警旅的证件,递给潘厚坤,答道: “兄弟在彭自强旅长手下,混了个联络副官。我们这个 交警旅,在成都附近龙泉山被共军冲散以后,大约还剩 下300多名弟兄,拖到了都江堰一带山区,由我的拜把兄弟谍报科长刘念文率领。我们在成都撤退的时候,把武器弹药装满了六部卡车,还随部队带了两部电台,打算在都江堰山区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二月五日龙泉山暴动之后,弟兄们都跃跃欲试,罗专员召见了我,和我们 商量的结果,决定要我先到川南一带来摸一摸情况,好 共商大计。”

潘厚坤把国民党交警证件还给了李宗原,说道: “那,李大副官怎么又找到我这草莽村夫这里来了?”“世间一切,冥冥之中,皆属天意。”李宗原回答道,“那天我从赵化镇到邓井关,不料途中被田西北部的人截住,见到了他们的营长张广发。回到赵化,却又被共军抓了,押到富顺县,关进公安局看守所里,这才 遇上了这位李栋梁兄弟。”“哦、哦。”潘厚坤说,“那,李副官来见我,有什么具体打算呢?"

李宗原说:“根据毛人凤局长大陆总体游击战的方 针,我们一是要保存,二是要扩大,三是要进击。当前 就是要把散处各地的反共武装力量,联合起来,统一指挥,防止被共军各个击破,并伺机采取有力的进击行动。不知潘司令对当前局势,有何高见?”

潘厚坤歪着脑袋问道:“要听我讲真话?”“当然!”潘厚坤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古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蒋总裁,八百万正规军队,几年时间,就被共产党的军队消灭了,而今退去台湾一隅,靠我们这些大陆上的零碎武装,又怎能成大事?纵然一时在此山区苟延残喘,共产党大军进攻,腹背受敌,下场可想而知。倒不如像傅作义那样,接受共产党招安,不但保全了身家性命,说不定也能够像傅作义一样,弄一个一官半职当当……”

“怎么?你!”李宗原一下站起身来,瞪着潘厚坤。 指着他大声骂道:“潘军长,潘大司令,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势利小人!当今党国正处于危难之 际,你却要金盆洗手……”说话间,李宗原冷不防将指着潘厚坤的手瞬间向下一插,一下把潘厚坤插在腰带左边那支枪掠夺到手中, 就势往身上一擦,推弹上膛,直指潘厚坤额头。几乎与 此同时,潘厚坤的另一支枪,也抵着李宗原的下颌。

坐在桌边的李栋梁,此时也突然跃起,双手同时将 两人手里的枪往上一托,“砰、砰!”两声枪响,两颗子弹击穿大雄宝殿房上的瓦片,碎屑纷纷掉落下来。李宗原趁势把他们两人拿枪的手使劲往下一甩,骂了声“瞎胡闹”,调头往殿外走了。

一阵大笑声从殿后方响亮地传出来。随即,换上了僧袍的军统张幼嘉,领着众匪首从佛龛后面走了出来。 张幼嘉向着李宗原双手抱拳,连声说:“呵,对不起,误会!误会!"然后唤厨工马上在金壶寺大雄宝殿中央摆起了一桌酒席,杀鸡宰鹅,又去堰塘打了几条大鲤鱼。酒桌上,张幼嘉、潘厚坤和众首领端起酒杯频频向 李宗原敬酒。张幼嘉一手端起酒杯,对李宗原说道: “李大副官,难得您对党国如此之忠贞,我张某人钦佩 之至、钦佩之至!”

潘厚坤军长接过话头:“嗨,我说李大副官,李老 弟呀,这真叫作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呵。如今,你我都 是一家人了,愚兄也就有话直说。现在的局势变得来对我们十分有利。前两天,保密局特派员冷冰花小姐专门派人上山来,和我们商量发动川南大暴动的事,我潘厚坤和李栋梁李副军长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大家也同意招各个山头的首领来龙贯山王家大院逸庄指挥部开个会。看来成功有很大的希望。同时还申报了台湾国防 部,我被委任为川南反共挺进军前线总司令。前两天, 他们又派杜小姐带了一部电台上山来。电台架设在我这 里,他们也同意了,发射台现已经在龙贯山上安好,因 为那里山高,发射台安在那里更有利,电台统一由特派员派来的人和李栋梁副军长他们安排,有电台就能够指 挥全局。有什么事就可直接与电台联系,电台可直接与台湾和保密局毛人凤毛局长联系。现在我们的队伍壮大 了,腰杆硬了,全靠龙贯山的发射电台。可今天,李大汉也来了,我看,此乃天意。”

“我看,老弟,你把你拜把兄弟刘念文那支队伍干 脆拉过来一起干,怎么样?”潘厚坤又说:“把他拉过来,委任他个官当不就行了吗?”

李宗原沉思没有回答,军统张幼嘉对潘原坤说道: “哎,军长,我看,如果李老弟不嫌弃,就请他担任我们挺进军第一支队上校支队长好了。”

李宗原忙说:“兄弟乍到,还没建功立业,这个…… 以后再说吧。潘军长这样看重我,我焉能辜负了这番心 意?好在反共复国是我们一致的目标,担任什么职位,我倒是不会计较的。”

潘厚坤说:“那好,老弟就不要再推辞了。从现在 起,你就是我们挺进军第一支队的上校支队长,不!不 叫支队长,叫支队司令!军统孤来的张幼嘉向李宗原说:“对!” “现在我 该称呼你为李司令了。”他凑近李宗原,继续说道: “你看,你把拜把兄弟刘念文那支队伍几时能拉过来?”

李宗原沉吟了一阵,回答道:“哦,这个嘛……” 怕是要推迟一点,共军的戒备加强了,我这次来,是避开成都,从灌县,眉山一线、沿岷江而下,经乐山辗转 到了这里。我的拜把兄弟刘念文又多疑,心眼小,滑稽 之人,这里的情况他不清楚,怕他也不会轻易把队伍带 领过来。如果他们同意来,部队也只能化整为零,陆续到达。”

潘厚坤说:“兄弟,还得烦你再走一趟,回去给刘 念文说一下情况,你亲自把队伍带过来,我给你一个排 的人,保护你。”李宗原摆摆头,说:“人多显眼,不 方便,只要两个人就行了。”潘厚坤说:“好。”第二天大早,便叫了朱有良、李洪发这两个身手好且又是他最 信任的人同李宗原一路回成都拉队伍。

这一路上经过李宗原做工作,宣传党的政策,两个 土匪立场发生了变化,愿意站到解放军这边来。后来这 两人在征粮剿匪工作中起到了很大作用,还立功受奖!李宗原回富顺解放军大队部后向上级汇报了龙贯山地 形、防务情况。也把电台的位置、摧毁这个地堡电台的难度和敌人的动向方面、解放军剿匪工作的难度及整个 龙贯山土匪的详细情况都做了汇报,我人民解放军得到 详细情报后,副师长赵德树,团长喻忠信,迅速召开排

以上干部的紧(密)急会议。会上请李宗原讲解了龙贯 山地形地貌,众匪分布。赵师长要求:侦察清楚敌人布 防的真实情况,适时摧毁龙贯山敌人的地下暗碉堡、电台(基地)、指挥所。

赵师长指出要想尽一切办法,捣毁敌人情报设备, 炸毁土匪指挥部发射电台。会上组织了三个捣毁敌人情 报设备先遣突击队。

第一组由李宗原精挑细选了四个人:赵富江、李 洽、万化民、李清,李宗原为突击队长。因他情况明, 路线熟。

第二组由张玉荣为突击队长,精选五个人。

第三组由邓家友为突击队长,精选五个人。

突击队在预定地点一古佛乡长王志忠的住宅逸庄 土匪排哨前两公里处的草丛中隐藏,时间一到,由熟悉 地形的(原来)征粮队员陈二兴(本地人)带路,走向 夜色中的田野。天空中有几颗疏朗的星星,黯淡的天 光,衬映出梯田和树木模糊的剪影。李清背着一部702D型步谈机,紧跟在李队长之后。

在浓浓夜色的掩护下,经过铜兴厂、黄瓜沟、茶林沟、风吹坳、杉树坳这一段路。队伍穿过很多水田,一块块水田的水面,发出微弱的铁青色的反光,看起来深不可测。突击队员们尽量快速而又小心地往前走,脚步 放得很轻,怕一不小心失足掉进冬水田里。前后左右看不到一星灯光,不时只看到一团团黑影,分不清那是树林、农舍,还是坟场。

四周一片寂静,寂静里蕴藏着危险和杀机,说不定,从某一团黑影之中,突然跃动出几个持刀的敌人来,或是射击出一连串闪着红光的枪弹,李宗原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他甚至担心,在这一片寂静里,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敌人潜伏的土匪哨兵听到,从而暴露了突击队的位置。天气有点冷,就尽力深呼 吸,使自己镇静下来。按照要求,他们每30分钟用步谈 机与首长喻忠信联系一次,报告突击队现时所在位置与周围的情况。

他们刚转上一个小山坡,突然发现茶林沟山口,有两束火光,后面还有几束较暗淡点的。走前面的火把正 向这边移动过来,同时,隐隐传来说话声,李宗原立即 发出“卧倒”的信号。这地方,距离我们大约有30公尺左右,前面两个火把,后面两个火把,照顾着中间那个人,好像在巡逻,他们边走边看,快走到突击队身边了,李清急促地小声说道:“队长,看这架势一定是个 敌人当官的。”“嗯。”李宗原点点头。“我去把这个龟 孙子逮来!”赵富江提起冲锋枪,半支着身子准备随时跃上去。“趴下!”李宗原伸手按住赵富江,“别他妈逮了蚂虾丟了王八。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炸毁土匪的发 射台。”李清只好长长地叹一口气,回到队列中他原来 所在的位置等待机会。山上雪亮的光柱,晃过沿路那些 哨兵,晃得他们眼睛发花,迷迷糊糊的,李宗原此时已经带领爆破组运动到山脚下一个岩壁后面。他看到小山东侧灯射出来的光柱,知道情况有变,立即命令爆破组准备出击。李洽和万化民拔出匕首,蹲伏在前。赵富江抱着炸药包,跟在手拿爆破筒的李宗原后面,他们远远看到,在敌人发射台所在地的一座大碉堡前,有两个哨兵。碉堡一道小门“嘎”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个五短身 材、胖墩墩的家伙,哨兵向他敬了个礼,他像乌龟一般 又回碉堡去了。突击队员弯腰缩脚向发射台前行。龙贯 山是泸、富、隆三县的最高山峰,雨后天清晰时,能看 清楚百里之外。这是晚上,山上一个哨兵看见黑暗影 子,大声叫:“远处有……有黑影似动非动,是……是黑影鬼。” 土匪们放了几枪,惊醒多数土匪,山上的土 匪发现有情况,纷纷从各处往这个山头奔来,有的敌人已经开始向突击队员们射击。突击队员一阵点射,赵富江只受了点轻伤,趁混乱之间,拖着已经被双方子弹打成筛子的哨兵尸体,绕着碉堡墙壁乱转。

这时候,东西两翼帐篷里的敌人、士兵,正在压上 山来。西坡上也响起激烈的枪声。张玉荣的二突击队和 敌人干上了。張玉荣和邓家友商定,坚决阻击敌人,控制住龙贯山顶发射台,掩护爆破组。敌人的火力非常猛烈,几挺轻重机枪的交叉扫射,直打得树枝纷纷断落,木屑横飞。龙贯山岩石壁上,也溅落一簇簇刺鼻的火星。张玉荣和邓家友一边抗击当面的敌人,一边慢慢向 发射台方向收缩。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身后,有两个敌人士兵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悄悄地从阴影里向他们逼 近。就在他们分别要对张玉荣和邓家友发起攻击的时 候,两条黑暗人影蹿上山来。李宗原一见左侧敌人要从 背后对张玉荣下手忙发一声吼,敌人闻声一惊,调过头看见李宗原已经逼近他身边,忙蹬腿挺臂左转身,将手中步枪来了个“突刺”。李宗原身体右拧,左手一掌将刺刀挡开,就在敌人刺刀掠过身体那一瞬间,他迅速用 右手揪住敌人握住步枪护木上的左手,同时左脚向敌人右侧跨一大步,左手抓住敌枪下部往下一压,顺势抓牢 敌人握住枪颈的右手腕,然后猛地左手回拉右手前推, 身体重心落在左脚,提起右小脚猛击敌人右脚肚,敌人经不住这一拉推一撞,向后侧身倒了下去。李宗原趁势夺过步枪,往下狠狠戳去。

右方那个敌人听见响动,迅速转身,发现几步之外 邓家友的身影,便挺着刺刀冲了过来。这一招“冲杀” 来势凶猛,邓家友一抬左手,—掌将敌人枪刺拨向右边,左脚向左前方快速移步,身体扭向右侧,顺势将双手接住敌人枪管往下推压。敌人停不住脚,一刺刀戳进 了土里身体前倾。邓家友抬起右手,将匕首的铜柄狠狠向敌人后脑砸去。

这时,听见李宗原一声大吼:“闪开!"只见他手提爆破筒,斜肩侧体后退两步,飞身一跃撞开了发射台 碉楼大门。门内机房里,发射机仪板上的红绿灯,还在 不停地闪烁。李宗原冲进屋,挥舞爆破筒,把主机值班敌人扫倒在地,与此同时,张玉荣、邓家友、李清也冲进屋里。他们快速把炸药包和爆破筒在各处安放适当, 李宗原喊叫一声:“拉火!”几个人把那个倒在地上的 值班员拖出了门。门外,四周攻上来的敌人已经逼近, 一串机关枪的曳光弹在眼前乱飞。突击爆破组的一人甩 出了几颗手榴弹,火光闪闪,烟雾冲天,李宗原大喊一 声:“撤!”

趁着手榴弹爆炸的烟雾,突击队员们纷纷倒地滚向南面山坡下。他们滚到龙贯山半坡的一座和尚大坟墓后面才停下,躲藏在大和尚坟后面基本危险更小,回头一看山顶上炫目的白光闪烁,一团明亮的火焰升空,随即连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强烈的火焰冲击波,把龙贯山顶的树林野草翠竹都烧毁了大半。早已守候在这里 的喻忠信,对着步谈机的送话器,大喊一声:“把土匪 的联系发射台,炸上天啊!完成任务了!"

李宗原看到李洽手里还有一根爆破筒,很是不满,刚要发火,赵富江连忙说道:“用不了多久,这根节约下来的爆破筒还有大用场……”

此时,龙贯山西南金螺寺庙子的土匪赶趟杀上来 了,一时枪声大作。土匪开始向突击队人员延伸射击, 炮弹在突击队人员不远处爆炸,升腾起一阵阵火光和烟 雾,李宗原瞳仁里都是火光闪闪。根据当前形势估计: “敌人的主要兵力都压上来了,他们马上兵分两路突围 出去,一路向南朝大坳方向冲,一路向北朝天洋方向冲,追赶我爆破发射台的突击队。北面外线的敌人,也协同山顶的土匪堵截我们。我们要出其不意,中心倒是最平静的地方。”李宗原下令:“土匪没统一服装,我 们换成敌人的衣服,为扰乱敌人,使得敌人打敌人,突击队员们迅速戴上白色袖标。李清、邓家友前面开路, 李洽、万化民等人火力掩护,张玉荣突击小队担任后卫,全体注意:向南穿过树林,勇往直前,勇猛冲击,如遇阻拦,先敌开火!如遇两股敌人,晚间他们看不清情况,就引诱他们自相对打,等他们狗咬狗的打到天 亮。”李宗原接着又问:“准备好了吗?”大家齐声说: “好了!”李宗原向南一挥手:“冲!”

敌人参谋曾思诚跳进帐篷一脸血污,一把推开值班 人员,抓过电话机手柄猛摇。“喂,喂,喂,给我接潘 厚坤军长办公室。”还是没有回应。隔了一两分钟,眼 仰望房上顶天花板,又抓起电话机手柄猛摇几下:“喂,喂,给我接潘厚坤、李栋梁军长办公室。”还是没有人接,没有回应。他又一阵猛摇手柄,拍叉簧。“喂,喂喂,给我接永兴寺庙堂!”

曾思诚摔下话筒拉过值班人员,说道:“你给我跑 步去永兴寺庙堂通知他们派出两个连的兵力来,火速向 龙贯南面,就是大坳、怀德方向一带追剿共军突击小分队,他们炸毁了我们的地暗碉堡、发射电台,现在无法 与台湾和毛人凤局长联系了,联系不到,空投食物哪里来供给我们。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这时候,金螺寺来追突击队员的敌人又响起了枪 声,夜深人静,金螺寺庙前庙后深林中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野兽、雀、鸟,惊得来在林子里来回乱蹿。

突击队员冲到交叉的十字口,夜晚林深难分西东,突然与从左侧出来的敌人一支小部队撞了个满怀。昏暗之中,双方开始了肉搏。一个敌兵挨了邓家友一拳,趁 势倒地一滚,滚到林区的一个防火深沟肉肉里面,拉过一支步枪,就向正与敌人搏斗的李清开火。李清右腿中 弹,倒在地上。敌人一下散开,大喊:“老八!老八!共军!共军!”

李宗原刚要回身去收拾肉肉里面的那个敌人,忽然感到左臂一震,中了一枪。此时,敌人的火力压上来了,四周的子弹乱飞,像雨点那样密集!

李宗原回头一望,离开撤出的安全山口“风吹坳”还有100多公尺的距离。敌人的几挺机枪开始连续扫射,把突击队员全压在了地上。敌人越来越近了,李宗原取下手榴弹刚要拉弦,李世华他那一瘸一拐的身影,正举着炸发射台没用完,剩下的那一根爆破筒,边跳、边跑、边大声喊:“你们快撤!我掩护!”然后向敌人方 向冲跑过去。火光一闪,“轰隆”一声巨响,林区里的树叶竹叶纷纷掉落,一股热浪随风扑面而来。

这次爆破敌人“发射电台”,突击队给龙贯山的匪首们造成了极大损失和创伤,同时也给解放大西南消除了极大的障碍,也为解放大西南加快了进程。突击队员回到富顺时,东街大桥至东门口、文庙至县人民政府大门,老百姓早就排队成火巷道,到处都挂满了 “打倒土匪、人民才能过好日子”的横幅标语。街上锣鼓喧天, 男女老幼舞动小五星红旗,欢呼解放军突击队灭匪胜利归来。好是热闹

李宗原微笑着,向百姓挥手致意,他雄赳赳走在队伍的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