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俊以亡兄佟国良(刘大年)的名义生活在北口,凭着力气养家糊口,辛苦,劳累,似乎也平静。可他的内心是难得安静的,日本人欠下的累累血债,逝去的都是他的至亲骨肉,那个仇恨是深深地刻在骨头里的。可为了嫂子,为了侄子,他只能忍着,忍得极其痛苦。有时在街上,看着日本宪兵耀武扬威地走过,或看到某个衙门口木桩子似地立着站岗的日本兵,他一次次设想,如果采用猛虎下山之势,出其不意,用不了十秒钟,足可结果了那只豺狼的性命。可袭击之后怎么办?自己搭上一命不足惜,可嫂子呢,还有侄子,那是佟家仅存的根脉呀!在报纸上,他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又一次合作了,停止内耗一致对敌了,这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豺狼咬住一头牤牛的命脉,可能会致牤牛于死命,可一群牤牛扑上去,不说用犄角顶,踏也会踏烂它们。他从报纸上又知道,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美国宣布和日本开战了。这也不错。如果把中国人比成一群牛,勤劳、厚道,不惹急眼了不伤人,那美国人可就是一头猛虎,你敢去捅他的猫蛋试试,他不回头咬死你才怪。老虎咬,群牛踏,豺狼作恶的日子也该到头啦!
虽住同一屋檐下,在邻居面前又是以夫妻的面目出现,嫂子又比自己小两岁,但佟国俊对嫂子一直敬重着。老嫂比母,小嫂也当比母,事嫂更须比同孝敬母亲。嫂子不光是至亲之人,还是自己山高海阔的恩人。如果说异姓男女住在一起,就会生出一些别的想法,那是扯淡。别人家的事姑且不论,但在佟家,嫂子在佟国俊的心目中,就是至高无上的神圣,岂可来得丝毫的轻慢与亵渎。
但佟国俊毕竟是肉身凡胎的年轻人,拧断了鬼子大夫脖子那一年才三十出头。人年轻就会有欲望,那是上天的赐予,尤其是在衣食基本无虞,生活又相对平静的日子里。佟国俊欲望的关注点是一个叫陈巧兰的姑娘。陈巧兰的哥哥在车站货场外开了一家小饭店,主要是卖包子,陈巧兰来小饭店帮忙。哥哥在城外还有几亩菜地,每天头晌要和嫂子在菜地忙,傍晚时才会来店里,那时的客人多,前堂后厨的,陈巧兰一个女孩子照应不过来。货场里的苦力时常因忙着装卸车皮,随身带的干粮又吃光了,饿得受不了,就来小饭店垫补,一盘包子一碗甩袖汤,大肚子汉们风卷残云,顷刻告罄。
佟国俊来小饭店比别人更多些,也不光是为充饥,有时也借着垫补的由头,想多看上陈巧兰一眼。他不光喜欢陈巧兰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和有着一双杏眼的笑靥,尤其喜欢她的勤快、开朗与大度。有时弟兄们来吃饭,走时尴尬地翻找不出票子来,陈巧兰便会笑着说,大哥再找,就让我脸红了,往后多来两回,啥都有了。弟兄们赊账的事也常是有的,却从没见过她追着讨要过。苦力歇息时嘴不闲,不时有人说,谁要是能把那丫头娶进家,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巧兰二十岁那年,有天后晌,佟国俊又来到小饭店。那个时辰,饭店里比较清静,只有几个拉脚人围坐在餐桌前。陈巧兰见佟国俊进门,便说,大哥,你先坐着喝茶,我就来。那几个人却不让她走,说别走哇,我们哥几个还没乐和够呢。陈巧兰说,大叔大哥们还想添什么,请吩咐就是。一个红脸汉子说,我们就想添上你,快坐我身边,陪我们喝两盅。陈巧兰转身欲走,说大叔喝多了,我去给你们做碗醒酒汤。没想红脸汉子一把抓住陈巧兰的腕子,说爷们肚里的汤水正多得想往外冒呢,让我给你浇浇,保准你这朵花开得更鲜灵。陈巧兰正色道,请大叔放尊重,松手!桌上又一个黑脸汉子趁机抓住了陈巧兰的另一只手,嬉笑说,他放我还舍不得放呢。
佟国俊实在看不过眼,便起身到了那桌前,随手拉只凳子,紧挨着红脸坐下,抓起了桌上的满满一杯白酒,说几位大哥想找人陪酒,那我来。快放开人家姑娘。黑脸怪笑,哎哟,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姑娘?红脸则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说我裤子扎好了呀,怎么还露出这么个东西?在众人的怪笑声中,佟国俊一仰脖,将一杯酒都倒进了嘴巴,起身去了墙角,将一块砖抓在手里。几个汉子见状,呼地都起了身,有人还抄起了凳子。佟国俊站在众人面前说,各位大哥,咱们中国人活得够窝囊的了,可别再自己祸害自己啦。我不想打架,自己给自己一下,行不?说着,他双手甩起砖头,照着自己头顶就是一下。砰,砖头粉碎,四散溅落。那帮人目瞪口呆,转眼间便夺门而去。气得陈巧兰追过去喊,你们还没交酒钱呢。那个红脸汉子跑回来,丢下几张票子,还说了声抱歉,又跑了。
这一手,好多年没练,未免手生。佟国俊只觉头顶先是火辣辣地疼,接着便有两道血流蚯蚓似的顺着脑门往下爬。陈巧兰把佟国俊扶进了后屋,那是她自己夜间住的房间,挺小挺小的,除了一铺小炕就没多大闲地方了。陈巧兰让他坐在炕沿上,自己忙着找包扎的东西。佟国俊说没那么娇气,要是有碘酒或红药水,抹抹就行了。陈巧兰说,跟那帮痞子,大哥何苦?开饭店,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二两酒下肚,就耍酒疯。佟国俊说,都是看着他们也是中国人,我这就够忍着了,不然,我叫他们满地找牙。
陈巧兰给佟国俊抹红药水,还轻轻地吹拂,一再问是不是杀得慌。佟国俊闻到了她身上的油烟味,还有淡淡的体香。他问,妹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我算计着,你今年有二十了吧,可是不小了,为啥还不找个婆家?
陈巧兰退后一步,俊秀的脸庞突然间就红涨起来。她低头说,我爹我娘死得早,我哥我嫂帮我找过几家,都是我不愿意。大哥……有句话……我只跟大哥说,其实……我心里早有了一个人……
佟国俊心里动了一下,问,那个人是谁呀?他知道你的心思不?妹子要是脸皮薄不好说,大哥乐意去帮你透个话。
陈巧兰仍低着头,脸蛋越发比红药水都红了,我说了……大哥可不许笑话。
你说吧。佟国俊应道。
陈巧兰的回答让佟国俊顿吃了一惊,她说,我心里的那个人,其实,其实……就是大哥你。
佟国俊猛地站起身,妹子,这个玩笑可开不得。我……我是有家有口的人,我儿子都十来岁了。
陈巧兰仰起了头,目光逼过来,射着灼人的炽火,才不是。你不是刘大年。你是大年哥一对双的兄弟吧?不然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佟国俊大惊失色,上前一把捂住了陈巧兰的嘴巴,妹子,这话可不能瞎说,你还想不想让大哥活命啊?陈巧兰一语道破天机,那个秘密与一家三口的性命相关,换了谁,也再难把握住分寸。
可一声“想不想让大哥活命”,就等于认了账。陈巧兰趁势搂紧了佟国俊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脯上,喃喃地说,我自打十五岁来到这小饭店,就认识大年哥了。虽说大年哥也是大好人,可你跟大年哥还是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里是蹿着火的,虽说你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懂你的心思。你看人看事的眼神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到底是个啥,可我知道你是个爷们儿,是想大事干大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喜欢这样的男人。还有,大年哥左腿肚子上是带着伤的,挺长挺深的一条,是我刚来那年他干活时被钢条划下的。他一瘸一瘸地来到这里,让我帮着洗,又帮着找药包上了。那年我还小,血糊拉的,吓得我直哆嗦,大年哥还一再安慰我,说不疼,没事。夏天时你有时也卷起裤脚,露出腿肚子,你腿肚子上哪有那道疤呀。那么长的一条,还能消得一点痕迹都不留哇?再说,我还特意去过你家,先是跟在你的身后走进了老城里的那个大杂院子,后来就装作哪家买包子我送错了门。家里糊火柴盒的女人看样子是你媳妇,可我猜不是,炕上立的那个闸板不可能只是挡家里孩子的……
佟国俊听得心惊肉跳无言以对。哥哥腿肚子上有伤,他是知道的。从小和物转去货场时,嫂子也提醒过他。所以,在货场,无论冬夏,他从不卷起裤腿。下工后工友们拉着去洗大澡塘,他也不去。但独自坐进小饭店,他就忘了那个茬儿。暑热伏天,卷起裤腿自是凉快,却哪里想到这里还有一双格外关注他的眼睛呢。
佟国俊说,妹子,咱俩其实是见过面的,那时你还小,可能不太记得了。
陈巧兰应道,妹子哪能忘。八家子那次也是救命之恩哪!那以后,我曾多次进山沟里找大哥,却哪里找得到,我想起大哥那次分手时郑重叮嘱我,不要说见过我这个人,还说,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你,我就多少明白些了。后来,八家子外那条山沟里又发生了那个事,一个大哥拉响了手榴弹,听到消息,我还专程去山里看过那个人的尸首,虽说心里也很难受,但看出不是你,我的心才安定了些。后来,我就不在家搞小开荒了,而是来城里随我哥开饭店,从心里说,我是一直在找大哥呀。我一直没敢认大哥,就是怕大哥又有什么为难遭窄的事。
心仪已久的姑娘偎在怀里,又说了如此动人心魄的贴心话,让佟国俊不知如何是好。正巧,小饭店里来了客人,在外面大声喊掌柜的,陈巧兰淘气地将满是泪水的脸颊在佟国俊衣襟上擦,又拢了拢头发,大声应来了来了,就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