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躲在蕲春城里的李振清得到探报,说是共军约有1个团的兵力跟踪第40师后卫,便觉有些不大对劲儿,急将情况向武汉行辕报告。程潜等高级将领研究后,要第40师和82旅不必惊慌,高山铺的共军最多不过两个旅,依目前双方兵力来看,共军绝挡不住第40师的进攻;并命令第40师和82旅继续南进,同203师会师于长江边。
李振清也非等闲之辈,对程潜的指示将信将疑。他一面令谍报队继续查明敌情,一面令副师长张仕洞转攻为守,准备在无法前进的时候,向蕲春突围。天黑时,探子报告说,共军主力正向高山铺、水口庙地区运动。
李振清在地图上搜寻了一番,摸着额头踱了几十个来回,忽以掌击额说:“糟啦!我们中了刘伯承的拖刀计!”
他又看了一番地图,通过电台命令张仕洞立即派部队控制来路的李家寨山和马骑山,准备向蕲春突围。
张仕洞立即调集了两个营的兵力去控制李家寨山和马骑山。蒋军刚进至两山的半山腰,就分别遭到猛烈而突然的打击,伤亡惨重,又摸不清共军底细,只好退下来。张仕洞预感处境不妙,一面向李铁头报告;一面增加兵力,拼命争夺李家寨山和马骑山等制高点。
李振清闻讯,又气又急,命令张仕洞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李家寨山和马骑山,向西突围!
张仕洞连忙召集军官开会,命令各部夺取四周制高点。天黑得锅底一般,张仕洞指挥3个旅,盲目地向子女山、蜈蚣山、李家寨山、洪武垴、界岭、马骑山等高地发起猛攻。26日这一夜,高山铺至清水河一带,枪声、喊杀声,不绝于耳。但是,李振清的12000余人,始终没法突破解放军的包围圈,像一头被困的野猪,在峡谷中拼命地东突西撞。这里搁下,暂且不表。
且说26日下午,罗锋率老虎团主力赶到大路铺一带集结待命。旅长派人送来急信,命令老虎团兼程前进,加强先遣队,彻底切断蒋军的退路,并以坚决的阻击和勇猛的出击,协同兄弟部队将李振清所部彻底围歼于高山铺山谷里。罗锋看着已经连续行军28小时,倒在泥地里打着呼噜的战士们,真不忍心下达立即出发的命令,但是,任务紧急到了火烧眉毛啊!
“慈不掌兵!”罗锋把心一横,叫醒了酣睡中的战士们,“同志们!我们跟在李振清后面跑了一天多,现在,1营和兄弟部队已经在高山铺围住了敌40师和82旅。李振清的40师,是我们的老冤家!我们一定要消灭他,以雪安阳之耻!”
老虎团踏着泥泞的道路,向东追了20多里路,讨厌的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点打在路旁黄豆叶上,“沙沙”作响,同队伍里“唰唰”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本来就泥泞难走的公路,经过敌我上万人马的践踏、车辆的碾压,早已瓦泥一般黏糊了。指战员们脱掉张开大口的鞋,赤着脚前进。尽管如此,队伍前进的速度也明显地慢下来了。罗锋命令轻装,战士们扔掉了背包,炊事员扔掉了行军锅,行军速度顿时加快了一半。老虎团主力终于在后半夜赶到了李家寨山,一个反冲锋,就打垮了蒋军的进攻。
在马骑山后山,罗锋请战说:“宗参谋长,请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团吧!”
宗书阁指着夜色中的阵地说:“第49团两个营坚守着马骑山阵地及左翼,你派两个连坚守马骑山的右翼阵地,其余部队坚守李家寨山阵地。总之,我们位于公路两侧的阵地,一定要像一把钢钳子,死死地卡住敌人的脖子,决不能让敌人退出去!”
罗锋决定由1营全部和2营第5、6连坚守李家寨山;第8、9连坚守马骑山右翼阵地;第7、10连为团预备队,随团部驻守巩家湾山。
山下的蒋军似乎攻累了,盲目地打炮、打枪。
雨,早停了;秋风,刮跑了乌云;夜空明净而深邃,满天的星斗眨着神秘的眼睛,黛色的山峦镶在天边。地上的潮气一股一股地直扑人脸面,只要稍微碰一下那没膝的野草,露珠儿便会砸到脚脖子上来。深秋的大别山已经寒气袭人。战士们经过百里强行军,汗水早湿透了单薄而破烂的衣衫,好在人人奋力修筑工事,也不觉秋夜寒冷。
罗锋站在山梁上只见公路两侧的谷地里、山坡上,篝火连绵不绝 ,镐锹碰击和吆喝声不断传来。看样子,蒋军在下半山布置了宿营警戒哨,后半夜可能没有战事了。他沿山梁巡视到先锋连,对姬连长说:“敌人就在半山上,山上石头多,你们挖工事时,一律用铁锹,免得惊动了敌人,暴露了自己。”
各连基本挖好了工事,天还没亮。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指战员们连续行军两昼夜,只吃了两顿半饱的夹生饭;挖了几个小时的工事,肚子里早就没有东西了,体力也快消耗完了。人们裹紧了单军衣,在秋风中打起哆嗦来,哨兵冻饿得缩成一团!饥饿和寒冷煎熬着每一个人。罗锋走进用树枝搭成的临时指挥所,拿起刚架通的电话,命令各连想办法在天亮前开饭,恢复部队的战斗力!行军锅和一切炊具全都扔掉了,李家寨山上没有人家,到哪儿去弄饭吃呢?大家急得团团转,谁也想不出个办法来。
细心的马副政委说:“上山前,我发现后山坳里有几座院子。我带各营管理员去看看,能不能找几口锅,让部队吃上一顿热饭。”
不久,马忠派人带回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说在后山找到大小十几口铁锅,一次能开足两个连的饭,只是老乡们全跑光了。罗锋高兴得不得了,急令各连轮流到后山弄饭吃;又叫人弄了些干谷草上来,堆在哨兵周围抵御风寒。各连轮流搞完饭吃,天已经蒙蒙亮了。这时,高山铺方向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罗锋急令各连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李振清探知刘邓主力正向高山铺奔来,十分惊慌,指挥接连出错。他先是命令张仕洞抢占马骑山和李家寨山等制高点,准备退回浠水。打了多半夜,他的部队不但没有攻下两山,反而损失了近一个营。天亮后,他又改变主意,令82旅向清水河攻击前进,打开突破口,掩护第40师向东南突围,向203师靠拢。
张仕洞找来参谋长,商议说:“我们在高山铺未能突破共军阵地。看来,这里的共军绝非两个旅,说不定是两个纵队。南下广济已无甚希望,即使向东南突围,与203师会合亦无甚把握。共军尾随兵力,我想不会太大。只要攻下马骑山和李家寨山,就可以撑开退守浠水之路,免遭全军覆没之厄运。”
参谋长说:“师座的命令不能不服从啊!不如仍令82旅向东南突围,以迷惑共军;我40师则集中全力攻击马、李二山,趁势退守浠水!”
张仕洞抚掌笑着说:“此计甚合我意。我们就给共军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命令第82旅攻击前进,向东南突围;命令第39旅向马骑山和李家寨山攻击,掩护全师向浠水突围!”
第39旅旅长陈炳林爬上房顶观察了好一阵子,发觉高山铺周围的山头,均被共军控制,北撤之路完全被切断,心里十分恐慌。他一面向张仕洞报告,一面令部队沿公路依托山包沟岔抢修工事。
张仕洞赶到第39旅司令部说:“ 炳林老弟,全军是否能够突围,就看你的了!”
“我39旅就是拼光了,也要为全军杀出一条血路来!”陈炳林视死如归地说,“参谋长,去把我准备好的黑漆棺材抬上来!此战不成功则成仁!”
半小时后,陈炳林指挥第39旅在师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首先以1个营的兵力,对马骑山左侧进行突破,后面跟着两个营进行连续突破,企图一鼓作气拿下马骑山,控制制高点,夺路逃跑。突击营从山沟里一运动,就遭到解放军两面火力的杀伤,被迫退了下来。张仕洞继续用急袭式炮火猛轰马骑山和李家寨山。霎时,成串的炮弹在山上爆炸,被削断的树木,“嘎嘎嘎”地直往下倒,一根又一根青色的烟柱不断升起来。汽油弹炸着了树林和枯草,火势迅猛地蔓延开去,马骑山和李家寨山被浓烟和烈火笼罩着。紧接着,公路两侧的山包上,第40师的几十挺重机枪,暴风雨似的向两山刮去。山谷中,蚁群般的蒋军被督战队驱赶着,在谷田和山坡上摇晃着,拼命地往马骑山左翼爬去。
攻击马骑山的蒋军侧后,恰好对着老虎团第2营。罗锋看那距离,最多不过五六百米。他拿起电话,命令第2营集中所有火器,朝蒋军侧后射击,支援第49团。蒋军刚爬到半山腰一段较平坦的地段时,石营长一声令下,全营一齐开火,直打得蒋军东倒西歪,乱成一团。趁蒋军还没有清醒过来时,处在最前沿的第6连又打起了排子枪,蒋军像石头似的滚下了山坡。
对面第49团的战士们高兴得齐声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再干他妈的几梭子!”
2营的轻重机枪又响起来,蒋军狼狈地逃下去了。
陈炳林仍不死心,重新整顿好队伍,在更猛烈的炮火掩护下,第3次猛攻马骑山。第49团在老虎团侧后火力的支援下,又一次打退了蒋军的进攻。陈炳林组织了两个多营的兵力,又转攻老虎团阵地。
李家寨山是高山铺通往独山、蕲春的关口,也是第40师必争之地。对李家寨山制高点的防守,罗锋充满了信心。他拿起电话,对1、2营主官说:“你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阵地,决不许放跑任何一个敌人!”
陈炳林这回改变了战术,炮击一开始,就以1个营往上冲,并将重机枪也抬了上去,后面的1个多营跟得也很紧。在1营阵地前面,约有4个连的蒋军,在炮火和重机枪的掩护下,一直冲到距前沿不到200米远的地方,蒋军炮火才开始延伸射击。陆贵沉着地以先锋连在山顶控制要点,用火力杀伤敌人。令2连以两个排担任翼侧警戒;令3连两个排隐蔽在阵地侧后,准备随时出击;4连及2、3连各一部坚守正面阵地,节节抗击蒋军的攻击。因而,蒋军的炮火对1营也无多大作用。
蒋军不顾伤亡,仍然一个劲地往上冲。徐骁勇是全团有名的机枪射手,在他枪口下毙命的蒋军,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一发炮弹在他旁边爆炸,弹片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脑袋,鲜血染红了岩石和枯草……雷天贞箭一般蹿过去,抱起徐骁勇留下的机枪,愤怒地猛扫涌上来的敌军。就在这时,20多个蒋军,突然从石崖旁蹿出来,射出了密集的子弹。雷天贞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背靠一棵马尾松,掉转枪口,朝蒋军射出了复仇的子弹。他的脚下,殷红的鲜血,浸泡了红土地;他的眼睛,怒视着山下的蒋军……
姬先锋在组织机枪火力的同时,命令战士们投掷排子手榴弹。在暴雨般的枪弹中,在猛烈的爆炸声中,蒋军伤亡惨重,裹着督战队往山下退去。出击的时机到了,司号员吹响了冲锋号。刹那间,第3连从两侧杀出来,钢钳般把蒋军绞为两截。第1、2、4连同时反击,围歼了山头下100多名蒋军。其余的蒋军见势不妙,狼奔豕突般退下山去了。随后,陈炳林又组织了几次进攻,但已是强弩之末,被陆贵和2营长变着招数击败了。
蒋军第82旅向水口庙方向突围,亦被杨勇纵队和张才千旅击退。战至11时,第1纵队和中原独立旅向蒋军第40师和82旅发起总攻。中原独立旅在西,第2旅在南,第3旅在东,以猛虎扑食之势向蒋军攻击。蒋军仅仅支持了几分钟,就溃散了。第1纵队和中原独立旅一下子将敌40师和82旅拦腰切成数段,沿着公路一直打到张仕洞的师部。张仕洞在混乱中毙了命。失去指挥的蒋军像无头苍蝇似的,东撞西碰。蒋军第82旅向东南逃跑,被1纵队和中原独立旅各一部围歼。
第39旅和106旅,分别向马骑山和李家寨山闯来。陈炳林裹在队伍中,指挥1个团的兵力,猛攻陆贵营前沿的4班阵地,全班打得只剩下两个人,仍然坚守着阵地,吸住了蒋军。就在危急的时刻,李德生率领第17旅主力赶到,一下子就包围了蒋军第39旅。第18、16旅也相继赶到,协同友邻迅速分割第40师。蒋军混乱不堪。冲锋号在山头响起,数万解放军扑向蒋军。蒋军被赶下了山,被撵进了水田里,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要看见解放军的影子,也不管多少疏密,扭头就逃。洪德敏小组大胆地插入混乱的敌群一阵猛打,300多名蒋军逃进了一座草房院里。在军事打击和政治攻势下,蒋军缴械投降了。
在李家寨山右翼,一股约400人的蒋军,快要逃上山梁,山顶却没人防守。陆贵率营主力追过来,急得跺脚大骂:“他妈的!这是哪个部队的防地?”
山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拿枪的人,跑在最前面的蒋军扔了机枪就跑。那人拾起机枪一阵猛扫,蒋军被迫退下山梁。山顶上又出现了十来个徒手的人,拾起蒋军丢弃的枪支射击。蒋军冲上了山梁,朝后山一座村子逃去。陆贵奔向山顶,只见十几个炊事员倒在血泊中呻吟。团部组织干事腿部负了伤,刚才就是他第一个阻击数百名蒋军的。陆贵率部围住了蒋军。石营长带着两个连赶来,协同1营全歼了这股蒋军。
下午3点,高山铺和清水河地区,一切混乱都停止了。山沟里堆放着成山的武器弹药。李振清的第40师和58师第82旅共12000多人被全歼了!
宋参谋长扬着战果统计表,说:“这一仗,我们团总共俘敌1555人,毙敌暂无法统计;缴获步马枪1239支、轻重机枪185挺、各种炮36门、骡马57匹,还有不少冬装和军用胶鞋。”
罗锋问:“我们伤亡了多少同志?”
“伤34人,牺牲19人。”
虽然伤亡人数大大小于毙伤俘敌数目,但是,罗锋仍然悲痛不已地说:“选好墓地,安葬烈士,转运伤员。”
马副政委对杨主任说:“登记好烈士情况,集中烈士遗物,在适当的时候,转交给烈士亲属。同时通知地方政府,对解放区的烈士家属给予抚恤。先锋连1班洪德敏战斗勇敢,俘敌最多,政治处尽快整理一个材料,上报纵队,请求给予记特等功一次!”
秋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家谈论着打山地战的好处。忽然,天空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3架敌机盘旋了几圈后,没有扔炸弹,也没有扫射,投下了几十个五颜六色的伞包。看样子,他们把山沟里的解放军当成第40师的部队了。几个炊事员迎着一个伞包奔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雪白的洋面粉,还有馒头和烧饼。丁长贵看着面袋子上那些钩钩叉叉的洋码字,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旅部宣教干事樊根也弄不懂洋文,便请新华社随军记者胡生给大伙儿说说。
胡生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遍,译成中文说:“这上面写的是‘美援面粉’,就是援助蒋介石的。”
倪荣割断伞绳,摆弄了一阵说:“以后野外宿营,咱可以用这玩意儿搭帐篷呢!”
罗锋走过来说:“嗯,这个主意好!把伞包收集起来,以后用得着呢。”通信参谋送来命令。罗锋念了一遍,顿使全军男儿学女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