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邓小平看完电报,眉头紧蹙。电报是刘伯承发来的敌情通报。顾祝同为了回援陇海路,不得已放弃了北取邯郸的计划,从湖南调来整编第72师,又令整编第27军、5军、整编第85师和第2快速纵队回援陇海路,企图先击破刘邓大军,尔后按蒋介石的命令参加鲁南会战。吴绍周指挥整编第85师正从开封向民权运动,企图会合先期到达的整编第75师,围攻刘邓路北集团。刘伯承则指挥第1、2、3纵队向民权前进,阻止吴绍周第85师与第75师会合,并准备集中南北集团围歼远道而来的整编第85师。
邓小平略一思忖,指着地图对李达说:“命令部队下午3时经柘城、睢县向民权以南的龙塘岗地区前进。各部队务必于2月7日以前到达指定位置!”
当日下午,老虎团随主力北移。第二天,队伍过了柘城继续向北进入睢县张弓地区。这时已经连续下了一天大雪,那雪片啊,似梅花般大小飘个不停,在疾行的队伍里狂飞乱舞,不时钻进人们的耳朵里、脖子里,凉凉的。
天近黄昏时,老虎团随主力进入宁陵县北15里的古城信陵地界。这里是战国时魏公子无忌的封地,当年他窃符救赵、矫诏杀晋鄙的事,就是在这里谋划的。老虎团奉命在此宿营。
房东大娘对王克勤说:“宁陵的刘邓部队走后不久,遭殃军75师就来了,他们也说是刘邓部队。俺那可怜的儿啊,就在前几天被抓了夫。留下这一门老小,没个男人,日子真不好过哟!”
王克勤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安慰说:“您老别难过。这笔账,我们一定要叫老蒋算清!”
晚饭后,王克勤对班里的4个战士说:“我们班开展了满缸运动和尊干运动以及互助运动,我看还不够,还应该搞一个满红运动。要求人人立功,事事立功,走一路红一线,驻一地红一片。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杂言说:
“我们不但要杀敌立功,而且要在群众工作中立功!”
“机炮连的尹孝三班长搞了一个勇敢和技术相结合的运动,他们班的战士,有人能一口气连举10次重机枪,一口气连刺1300枪!”
“我们也要开展比武运动,比投弹、刺杀、射击和土工作业。每个人都要有一手绝活儿!”
杨指导员陪着纵队组织部长李开湘来到1班。王克勤把“满红”运动的事汇报了一遍。
李开湘说:“你们的满红运动,概括起来,可以分作两个方面,一是完成战斗任务要满红,二是做群众工作要满红。总之,满红运动是群众性的立功运动。要强调集体,坚持集体英雄主义。”
随后,李开湘掏出一份对开四版的《解放日报》说:“党中央机关报在头版头条发了《普遍开展王克勤运动》的社论。目前,整个解放区的军民都在开展王克勤运动。”
王克勤红着脸说:“我没啥能耐,只是做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事情。光荣属于党,属于大家!一个人离开了集体,就会一事无成!当英雄难,保持英雄本色更难啊!我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垮啦!”
杨指导员说:“你现在名气大了,如果要马虎一丁点儿,同志们就会不理睬你;你要是远战士一寸,同志们就会远你一丈;你要是处处事事谦虚谨慎,遇事多和大家商量,同志们就会亲近你,敬重你,把你当知心朋友。”
2月7日下午,老虎团按时赶到龙塘岗附近,准备参加围歼吴绍周第85师的战斗。
部队还没进入阵地,上级又传来命令:“过铁路,北撤!”
战士们十分纳闷:这是为什么呢?
宿北战役后,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遵照中央军委的命令,集中主力24个团在峰(县)枣(庄)地区歼灭蒋军53000人。蒋介石极为恼怒,撤了徐州绥署主任薛岳的职,改以陆军总司令顾祝同前往徐州指挥,负责进攻江苏、安徽、山东、河南一带的共军。副总司令范汉杰仍任郑州指挥所长官。顾祝同到徐州任职后,蒋军的战斗序列是第1兵团司令官汤恩伯、第2兵团司令官王敬久、第3兵团司令官欧震、第4兵团司令官王仲廉。另设了11个绥靖区,每一个绥靖区相当于一个兵团,可以指挥地方行政机构和地方武装,固守一个地区。11个绥靖区长官是第1绥靖区李默庵、第2绥靖区王耀武、第3绥靖区冯治安、第4绥靖区刘汝明、第5绥靖区孙震、第6绥靖区周碞、第7绥靖区张雪中、第8绥靖区夏威、第9绥靖区李良荣、徐兖绥靖区李玉堂、郑州指挥所主任范汉杰(兼)。这样,顾祝同总计拥有11个绥靖区4个兵团70余万兵力。顾祝同到达徐州后,即动用军费,大兴土木,改造陆总徐州司令部。
这一日,顾祝同正同他的参谋长张秉钧研究山东共军问题,一个参谋进来报告说:“刘伯承、邓小平主力5个纵队向民权地区开进,并向75师方面派出了一个纵队担任警戒。”
顾祝同深知刘邓这一着的厉害。他走到巨幅军用地图前,仔细看了一回说:“刘伯承也太小看顾某了,我已不是30年前的墨三了!哼哼,想打我85师的主意,没那么容易的!参谋长,命令吴绍周迅速向王桥、柳河一带开进,与商丘地区的第75师靠拢;命令第2兵团司令王敬久所部第5军、整编第72、85、75、88师成扇形,由北向南对民权地区发起攻击,同刘伯承、邓小平决战!哼哼!”
“墨公高见!”张秉钧说,“如此一来,共军处于我南北夹击的不利态势。我们同共军决战胜券在握!”
顾祝同踱着四方步说:“严令王敬久兵团,先击破刘邓部队,再东进华东,解决陈毅和粟裕部队!命令汤恩伯兵团、欧震兵团8个整编师共30个旅,由台儿庄、新安镇、城头一线沿沂河、沭河,向临沂继续北进,夺取华东共军首府临沂;命令北线第2绥靖区副司令李仙洲所部第16军、73军、12军由淄川、博山、明水南下莱芜、新泰地区策应,与陈毅部队决战!命令郑州指挥所范总副司令,督促黄委会立即抢堵花园口,实现黄河归故,割断刘邓部队的南北联系,迫其背水与我军决战!”
“墨公指挥英明,哈哈!”张秉钧笑着说,“刘邓这回即使不死,也会脱层皮的!”
2月7日,邓小平和李达率南集团指挥所与刘伯承、张际春所率北集团指挥所会合。他们来不及扑掉身上的征尘,又研究起敌情来。
张际春看着地图说:“跳出圈外,伺机歼敌!”
邓小平说:“这次跳出利害变更线以后的行动,要从全局考虑。华东陈粟刚结束了鲁南战役,顾祝同又调集了重兵对山东实施重点进攻,陈粟的压力很大呵!因此,我们应该继续拖住王敬久集团,牵着他的鼻子往北走,打乱顾祝同进攻山东的计划。将王敬久拖瘦拖垮以后,再瞅准机会吃掉他一部或几部。”
“政委说得对!”刘伯承肯定说,“机动,是趋利避害的军事行动。趋利呢,要扩大到完全消灭敌人;避害呢,要扩大到不致遭受敌人丝毫的损害。这次,我们面对强敌王敬久南北两面的夹击,处于不利地位,继续攻击吴绍周是没有胜利把握的。不能取胜,就撤嘛。我们要在机动中寻求战机,不要在牛抵角中做亏本生意!现在王敬久的前锋距我们还有一天的路程。我决心以7纵队一部结合地方部队,进行运动防御;第1、2、3、6纵队及7纵队主力跳出圈外,大踏步向黄河以北转移。牵着王敬久向北,不让其东进山东作战,拖瘦他,拖垮他,盘软他,吃掉他!”
“部队什么时候撤离战场,向北撤退呢?”李达问。
刘伯承扣好日式驳袖军大衣,推推眼镜说:“军事行动必须秘密诡诈。我运动防御部队继续佯动,做出攻击85师的样子,待北敌前锋赶到前,立即跳出包围圈,边打边撤,钩住他的头,穿上他的鼻子,牵着往北走。我主力于今晚午夜撤出阵地,经菏泽向董口转移。”
当日午夜,刘邓大军主力撤出阵地,冒着寒风向北转移。南集团部队疾速通过陇海铁路。
王克勤回首望去,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人与骡马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过了铁路,继续北撤。长长的辎重车和炮车,在烂泥里艰难地北进。前面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明晃晃地横在队伍前面。战士们背着枪,推着炮,拖着死也不肯走的骡马,蹚过小河,踏上被先头部队践踏成瓦泥似的大路。雪水与冰碴混合的稀泥,粘掉了人们的鞋,刺破了脚底的血泡。贾真的大洋马跌下路边狭窄的水渠里,拼命地挣扎着。通信员双手**地攥着缰绳,大洋马怎么也上不来。王克勤班刚把旅部的一辆山跑车推出泥坑,又赶去营救大洋马。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大洋马拖上来。从纵队首长到连排长,都跟战士们一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艰难地跋涉。
天亮了。陆贵请示说:“团长,是不是叫部队休息一下再走?”
罗锋说:“不行啊!我们还没有跳出敌人的合击圈。你要清楚,困极了的人,一觉会睡上三天三夜呢!再说,经过长途行军的人,一旦停下来,双脚就会发麻,发涨,要想站起来再走,就困难了。刘司令员说过,慈不掌兵嘛!告诉同志们,再坚持一下,只要跳出敌人的合击圈,就可以休息了!”
两天以后,老虎团和主力部队在运动防御部队的掩护下,进入曹县地界。当晚,老虎团宿营在陈大庄,村里的青壮年大半都跑了。战士们坐在火塘四周,烤着湿透的衣裤鞋袜。
房东大爷滔滔不绝地说:“前天晚上,一伙蒋军冒充八路,糟蹋了李大娘的媳妇,逼疯了老伴儿。国民党的衙门更是坏,捐税比牛毛还多。仅壮丁税一项,就把老百姓整苦了。河南人出壮丁出穷了,俺山东也不弱。就拿我家来说吧,每年都要出12万元法币的壮丁税。操他娘,这日子真是没法过!只要同官家没关系,出壮丁的都是俺穷人;只要同官家不沾亲,就连小地主也是买一次丁又一次丁,搞光了家产,最后还是赔了儿子。”
王克勤说:“说起蒋军抓丁哪,我们打下亳州城,一次就放了1000多个壮丁。”
第二天一大早,王克勤班照例做了些群众工作,告别房东,跟随主力向黄河边上走去。
王敬久指挥着4个整编师和邱清泉的第5军,咬住刘邓的运动防御部队并进齐追。刘邓不断变换战术,交替使用防御部队,边打边撤,吸引着十来万蒋军一步步深入冀鲁豫解放区腹地。正月里,王敬久的十来万人马在雪地里爬行,要吃没吃,要喝没喝,饥饿和寒冷逐渐拖瘦了第2兵团,思亲和厌战的情绪充满了部队。顾祝同一再严令王敬久,必须在正月十五以前解决刘邓部队。没奈何,王敬久只好严肃军纪,杀一儆百,即使这样,逃亡士兵还是与日俱增。
此时,范汉杰亲自督促黄委会,抢堵花园口成功,黄河已经回归故里。
王敬久急召邱清泉、吴绍周、方先觉等人商议与刘邓决战事宜。
剽悍暴躁的邱清泉,先声夺人说:“我第5军从陇海路追击共军到菏泽,人困马乏且不说,居然连共军主力的尾巴也没抓住。如此下去,军心涣散,难以一战。邱某认为,我军应当一鼓作气,将刘邓部队逼至黄河南岸,迫使他们与我军决战!即使不能全歼刘邓部队,也能消灭其大部!”
整85师师长吴绍周指着地图说:“邱军长言之有理。诸位请看,共军的北面和西面都是能顶几十万大军的黄河;东面呢,是大运河和津浦铁路,有汤恩伯、欧震两兵团与李仙洲部队陈兵以待。只要我全军将士并敌一向,刘邓部队还能往哪儿退呢?”
王敬久扫视了几个师长一眼说:“鉴于黄河归故和鲁南会战的极好形势,我与刘邓在鲁西决战的时机业已成熟。我命令,明日9时开始,各部以密集的队形并进长追,压迫刘邓部队于黄河南岸,并与之决战!”
第二野战军指挥部作战室。
李达指着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说:“王敬久的4个整编师和第5军齐头并进,前锋已经过了东明、白衣集、黄姑庵,摆出了与我军决战的架势。国民党花园口工程指挥部已于腊月二十七堵口合龙。我黄河防汛指挥部报告,黄河水头已到达东明坝头镇西北。目前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刘伯承说:“王敬久的企图很明显,他要先与我军决战,尔后再东进参加鲁南会战,以解除后顾之忧。目前,虽然敌我双方兵力相当,但我军已连续作战两个多月,部队亟需休整。若与之争锋,难免背水一战。此乃兵家之大忌啊!”
“毛主席说过,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目的是消灭敌人,保存自己嘛!”邓小平断然说,“撤,撤到黄河以北。在没有取胜把握的情况下,避免决战是必要的!”
“政委说了就是决定!”刘伯承当机立断说,“时间就是生命!参谋长,命令第7纵队以一部结合军区独立旅,坚决阻击敌人,一定要保证主力安全渡过黄河。命令前锋第6纵队不要等桥架好,立即徒涉过河!”
邓小平凝眉思索了一下说:“天寒地冻,黄河水头很快就会到达,部队全部徒涉有困难。我们还是要设法架桥,让部队尽快跨过黄河天堑。这样吧,我随6纵队先行一步,赶到渡口,动员群众和部队架设浮桥。”
刘伯承说:“就这样定了,立即行动!”
1947年2月23日中午,邓小平率第6纵队到达黄河南岸山东小镇董口。这时,黄河水头已经到达运河以东的东阿。杜义德派副司令韦杰和姚参谋长组织部队,准备渡河。他同邓小平以及河防指挥部司令员段君毅一道,骑马向河堤奔去。
邓小平身穿褐色老羊皮短大衣,颧骨突出,脸又黑又瘦,密密匝匝的短髭,也没顾得上修饰,眼窝深陷,但分外有神,看上去不像40开外的人,战争使他老了一大截啊!他站在河堤上,举目望去,只见瘦小的黄河悠闲东去,在阳光下,河面上闪耀着金光;那流动着的河水,好似脉管的搏动,时而浮紧,时而沉缓;河床里的座座沙洲上,纤细的芦苇和枯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岸边水坑里的薄冰,发出熠熠的白光。黄河啊,古老的黄河,好像一个沉睡多年的老人,正在苏醒,正在向世人展示他的本来面目。
邓小平沿着河堤观察了一会儿,捡起几块卵石投进河里,问段君毅说:“河水最深处有多少米?”
“我们没测量过。不过肯定很浅,刚才我们有两个同志徒涉过去了。”
邓小平点点头说:“黄河已经归故,水位在不断上升。王敬久的十来万人马正同我们的后卫部队交火,情况很危急啊!君毅同志,为了保证大部队安全渡河,你们要立即和地方政府取得联系,动员群众,协助部队抢架浮桥!”
河防司令段君毅去后,邓小平走下河堤,边脱鞋边说:“杜义德同志,水火无情啊!要探清水情,确定好徒涉路线,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战士遭到不幸!”
杜义德拦住邓小平,带着两个警卫员下了河,不到半个小时就回来报告:“河面不宽,水也不深,可以徒涉!”
邓小平坚决地说:“立即命令部队徒涉!另外,留下纵队工兵营,协同河防部队架设浮桥,为后续部队开路!”
经过长时间连续行军作战的第6纵队,人困马乏。干部们把睡在沙堆上、河堤下的战士们叫醒。战马乏得躺在沙滩上,连滚也不打。疲困至极的两万多人忍着寒冷徒涉黄河。王克勤肩上除了那挺苏式轻机枪,又多了两支步枪,他用绑腿拖着全班,艰难地向对岸走去。冰冷彻骨的河水,刺得人们脊梁骨直冒冷气。
黎明牵着驮了病号的战马,且走且喊道:“同志们快走啊,过了黄河就是胜利!”
罗锋也喊道:“河防指挥部的同志在对岸烧了姜汤。走啊,喝了姜汤就不冷啦!”
人们抱着希望,不顾一切地向对岸蹚去。纵队首长都牵着驮了伤病号的战马,与战士们一道徒涉。
杜义德看到全纵指战员互相帮助、互相搀扶的情景,十分激动。他把马交给警卫员,夺过一个战士肩上的轻机枪,高声喊道:“同志们,大家要团结互助,齐心协力,战胜黄河!”
几万双铁脚板溅起的水花,好似大海起了狂澜,涛声、口号声震彻天宇,久久回**在九曲河谷之中。邓小平向行进在中流的部队挥动棉军帽,放开喉咙喊道:“向第6纵队学习!”
邓小平目送6纵队勇士上了北岸,奔回董口镇。
河防司令段君毅报告说:“全镇的群众和附近村子的老乡们,听说子弟兵要搭浮桥渡河,都献出了房料和门板。现在,河防部队和群众正在收集秸秆,往河边运材料呢!”
邓小平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说:“走,看看群众去!”
他们来到北街,在运送架桥材料的人流中,有一个银须老汉,正吆喝着4个青年,抬着一副黑漆棺木走向河堤。
“多好的群众啊!”邓小平看着大爷的背影说,“君毅同志,立刻派人把大爷的寿棺安排在不易破坏的位置上!”
夕阳落下去了。河堤外,那光秃秃的杨树林浮动着一层雾气。阵阵寒风袭来,旋转着,卷起干燥的沙土,扑向抢架浮桥的人们。打桩的号子声、乱七八糟的吆喝声、严厉的命令声,纷至沓来。
邓小平和段君毅各扛着一根桥桩走到河边。
一个参谋跑来报告:“河水不断上涨,河面增宽,材料不够用了。镇政府已经动员群众献出了所有的木料,连院子里和附近的树木都砍光了,也不够用!”
怎么办?邓小平放下肩上的一截杨树,看着已到河中的桥桩,凝眉思索着,眼窝陷得更深了。“桥啊,是10多万部队和数万支前民兵的生命,必须架好!”
小平抬头望望灰暗的天空,稀疏的雪花飘洒下来;低头看着沟里的水,已经结了冰;用脚轻轻一踩,那冰层便碎裂了。他多么希望苍天能降一场大雪,能叫黄河冻结,能叫天堑变通途啊!那样的话,在冰河上面铺上秸秆,部队就能通过了。高粱秆、玉米秆,这地方多的是,比木头好找!可是,黄河在今天晚上能结冰吗?看那不断上涨的水位,显然不大可能。
“桥,木头,高粱秆;高粱秆,桥!”邓小平在思索,在权衡。他蹲下身子,撩开老羊皮大衣,挡住河风,划燃火柴,点燃香烟,手指紧贴嘴唇,大口地吸着。红红的烟头,在暮色中格外分明。他站起来,抱了一捆高粱秆,扔在沟里。过了一会儿,他试着踩上去,高粱秆上居然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再用手扯扯,高粱秆已经被冰紧紧地粘在一起了,这捆高粱秆就像一块木板似的浮在水面。他高兴极了,一拍大腿说:“对,用高粱秆代替木头!”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段君毅司令员。
“邓政委,您这个法子很管用。”段君毅说,“沿河群众在冬天过河过沟,就常用高粱秆当浮桥。但是,在已经归故的黄河上搭这样大型的浮桥,就闻所未闻了!”
邓小平踱了几步,脸上豁然开朗地说:“老段,找几个架过浮桥的老乡来,结合工兵营的同志,一起研究用高粱秆架桥的问题。”
段君毅找来几个有经验的老大爷和6纵队工兵营的主要干部。邓小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几个大爷都说,用高粱秆在小河、小沟上架桥是行,可眼下黄河水大,河面又宽,恐怕不容易吧!工兵营的同志也说,用高粱秆架桥,以前不但没搞过,而且也没听说过。
邓小平不断地吸烟,静静地听人们议论,详细地询问老乡用高粱秆架桥的具体方法。他最后说:“听了大家的议论,我认为,要用高粱秆在黄河上架浮桥,必须解决这样几个问题:一是将所有木料都用来打桥桩,以解决木料不足的问题;二是设法将高粱秆扎成筏子,而又不被河水冲走或冲散。我试验过,把水浇在高粱秆上,高粱秆就会紧紧地粘在一起;但是,河水太大,高粱秆的压力不够,可能被水冲走。要在黄河上架这样的浮桥,我想,大家应该在浮力、压力和凝聚力上想办法。浮力嘛,可以用高粱秆来解决;冰,水为之。冰有凝聚力啊!剩下的就是压力问题,只要有了一定的压力,就能将秸秆筏子固定在桥桩上!”
邓小平说完,大家又议论开了。有的说,将高粱秆一小捆一小捆地扎在一起,浇上水,使它粘在一起;有的说,筏子两边还应该用木头加固;有的说,两个桥桩之间放一张秸秆筏子,筏子长度不宜过大;有的说,在筏子上放些石头,可以增加压力,但接着就有人反对,说石头大小不一,筏子上的压力不均匀,仍有可能被水冲走;有的说,那就用沙子吧,沙子铺平以后,压力不就均匀了吗?有人又反对说,沙子太松散,没劲!有人想出一个办法,把沙子铺在筏子上,再浇上水,水再结成冰,冰会将筏子和沙子凝聚在一起的。
邓小平最后总结说:“三力的问题解决了,用高粱秆在黄河上架浮桥就一定能成功。我们要创造世界桥梁奇迹,向世界显示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智慧!”
架桥方案既定,邓小平与2000多名群众和工兵营的指战员利用高粱秆的浮力、沙石的压力和冰的凝聚力,顶着北风,连夜在黄河上架起了一座以高粱秆为筋、以冰和沙为混凝物的举世无双的大型浮桥。
2月24日拂晓,邓小平目送第一批部队跨过浮桥后,嘱咐河防司令段君毅说:“再组织一批力量加强警戒,调集河防部队的机枪,组织对空火力,天亮以后,敌机可能要来捣乱。我另调两个机枪连归你指挥,一定要保证浮桥安全,这可是我军的生命桥啊!”
“我们坚决保证浮桥安全!”
当天下午,刘伯承、张际春和李达率野战军指挥部抵达董口。
刘伯承踏上平稳的浮桥,感慨万千地对邓小平说:“真是不可思议,一夜之间能架起这么一座大型浮桥!你们克服了天寒地冻、河水猛涨、材料不足等困难,创造出了世界桥梁史上的奇迹!即使像茅以升那样的桥梁专家,见了这座材料奇特、耗时最短的浮桥,也会叹为观止的!有了这座浮桥,就有了全军的安全。蒋介石迫我在不利情况下决战的阴谋,就此被你们打破了!”
“这是群众创造的奇迹!人民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邓小平激动地说,“不论在任何困难情况下,只要我们紧紧依靠群众,充分发挥群众的无比创造力,就一定能克服一切自然的或社会的困难,争取更大的胜利!”
“政委说得对!只要全国人民都起来了,蒋介石的统治就会垮台!”刘伯承说,“部队大约在明天上午才能全部通过浮桥。我已命令杨勇以一部兵力阻击王敬久兵团,并留在黄河以南,结合地方部队,坚持游击战争。”
邓小平神色怡然地说:“好,我们过了黄河,在豫北、冀南狠狠地扫他几下,准备迎接战略反攻的到来!”
且说王敬久在菏泽以北地区遭到刘邓防御部队的顽强阻击,自以为抓住了刘邓主力。于是,积极调整部署,准备决战,并请求顾祝同派航空兵助战,同时加强对共军后方的侦察。连续两天,天降大雪,能见度很差,顾祝同派出的飞机在黄河两岸侦察一无所获;王敬久派出的侦察人员,多半如泥牛入海。
26日,天好不容易放晴。由徐州起飞的3架野马式轰炸机,在董口发现了浮桥,丢下一串串重磅炸弹,炸毁了浮桥。下午,蒋军第2兵团击破了刘邓掩护部队的防线,一口气赶到董口浮桥南边,连半个八路军的影子也没碰上。
王敬久垂头丧气地站在桥头,捡起一只破鞋,丢进汹涌的黄河,叹道:“唉,刘伯承神机,邓小平妙算,我辈实难对付啊!”
就在同一天上午,先期徒涉过河的第6纵队,转移到了山东朝城、阳谷的解放区休整。阳谷多豪杰,武松曾在这里的景阳冈打虎,传为千古美谈。
老虎团驻扎在王店堡。各连遵照纵队的统一部署,进行评功、贺功活动。王克勤被旅党委授予“模范共产党员”和“爱民模范”称号。他领导的班再次被评为模范班,全班7人都立了功,是真正的“满红”。他所创造的“满红”经验,在全旅推广。团里任命他为第1排排长。为了加强模范班的工作,团里调了一个能干的张老四来继任1班班长。贾真为了进一步完善王克勤经验,又将机炮连重机枪班班长尹孝三创造的“战斗互助与勇敢加技术”的经验,充实到王克勤在行军、作战、训练方面开展互助活动和团结教育翻身战士、解放战士的经验中去。这样,就构成了完整的王克勤经验。这个经验一经贾真提出,就得到旅、团党委的肯定和重视,并全面推广,整个部队的面貌焕然一新。像王克勤班和尹孝三班这样的模范班,在全纵队乃至整个野战军,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如3纵队的史玉伦班,就是一个非常突出的典型。王克勤运动不光在刘邓野战军中开了花,结了果,而且在全国解放区也开了花,结了果。
王克勤班的名气越来越大,作为继任班长的张老四来说,能不能保持这个模范班的荣誉,心里确实没有几成把握。虽然他在乡里是模范民兵连长、战斗英雄,又是民兵集体参军的负责人,而且带兵、作战经验也不少,但那是民兵队伍啊!他现在领导的,可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正规部队的模范班!接到命令后,他犹豫了,找到团政委黎明,要求另外分配工作。
黎明看透了他的心思,鼓励说:“老四,你在地方上能带好一个民兵连,相信你在野战军中同样能带好一个模范班。不要有顾虑,王克勤同志和连、营首长都会帮助你的。团党委希望你能把王克勤经验发扬光大。这几天,我们部队还要补充几百名翻身战士和解放战士,你要有心理上的准备,想法子带好班里的新同志。”
老四心里有谱了。要带好这个班,就必须首先学好王克勤经验。于是,他愉快地接受了任务,背起行李到先锋连报到去了。
马主任拿着一封信进来,喜形于色地说出一句话来,顿使黎明高兴得跳了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