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徐春正焦急之时,忽见李金赶来,忙引之上楼,进得一间小客房坐定。徐春通报了黄河水文及国民党黄委会下令堵口的情况。

李金说:“目前冀鲁豫战场军情紧急,蒋介石集中了郑、徐两绥署30多万兵力,从东、西两个方向钳击我军主力。老黄河大堤还没有完全修复,滩区群众也没有来得及全部撤离,黄河又值汛期,无论从军事上、政治上讲,目前让黄河归故,都于我不利。虽然我们按区党委指示,采取了‘卡脖’、‘砍腿’措施,但是敌特监视严密,监工又狠,工程进度仍然较快。所以,区党委派人来传达了刘邓首长关于‘牵鼻’的指示,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对花园口堵复工程采取果断措施!”

“实施炸坝计划!”徐春坚决地说,“绝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

李金狠狠地抽了两口香烟,踱了两个来回,沉着地说:“这样恐怕不太好吧?况且困难很大,炸药根本进不了工地,就连人员也休想踏进工地半步啊!”

“那怎么办呢?”徐春焦急地摇着蒲扇。

李金沉思良久说:“这样吧,我去花园口实地勘察以后,再同彭龙商量行动计划。你们在这里还要多花些工夫缠住许贵,使工地钱粮供应发生困难;并通知地下党支部,进一步动员和领导民工怠工怠料,拖住工程进度。”

李金走后,徐春坐上黄包车径往国民党郑州前进指挥所找许贵去了。

许贵是刘峙的心腹,专会搞钱。在刘峙的授意下,他通过做假账、吃空额、虚报编制、挪用公款做生意等手段,为刘峙的私人金库积累了数以百万计的巨款。花园口工程局成立后,刘峙看准了这块肥肉,又派许贵兼任了钱粮科长。赌博是他的嗜好,赌术却并不高明,但出手很大。前些日子,花园口工程进度十分缓慢,前来开封和商丘督战的陈诚、顾祝同为此大为不满,严令工程局限期合龙。上边交代下来,许贵才亲自督办钱粮和材料,工程进度因此加快了许多。这日下午,他捏着拇指和食指在院子里焦躁地瞎转悠着,看见什么都不顺心,开口就想骂人。大家只要看见他的影子就立刻躲得远远的。

“许科长,许科长!”徐春拎着皮包走进来。

许贵惊喜地说:“你来得正好,今晚我们搓它十圈,怎么样?”

“哎呀,汴徐段铁路一中断,我们合伙买的海鲜运不来,哪还有心思打麻将呀?”徐春说着,从夹子里取出几张收货单据,递到许贵眼前说,“再不去运回来,这批货一烂掉,光你就要损失400万元法币!”

许贵搔了搔头皮说:“那好办,明日工程局要去徐州运水泥,我多派几辆车把你的货拉回来就是了。”

“共军大部队刚撤走,到处都是游击队,路上恐怕不安全吧。”

“那不要紧,”许贵轻松地说,“我会派部队押运的,几个游击队算得了什么!”

“真是那样,我就放心了。”徐春笑着说,“就冲许科长这句话,我今晚也得摆一桌酒菜,陪你搓个通宵啊!不过,科长的公务很繁忙啊!”

“公务?去他妈的,烦死人啦!咱忙了好几日,也该松口气,搓它个痛快了!”

“那好,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徐春回到东垣酒店,通知了几位精于麻将的同志,又派人给游击队送去拦截物资的情报。

许贵兴致勃勃地赶到酒店,徐春早备下酒席。

几杯酒下肚后,许贵话就多起来了:“他娘的!黄河水涨得很大,工程进展缓慢,这是理所当然的嘛。哼!顾祝同全不念当日与刘主任的交情,居然说刘主任通过工程搞钱,要追查我的责任。谢仁钊那混账东西还胡说什么有共党破坏。哼!这简直是捕风捉影!”

“刘主任也是老资格的上将,难道还怕顾墨三不成?”徐春说,“蓝衣社那些人在工地上抓了几个共党?”

“抓到个球!”许贵不以为然说,“明明是水急浪大才冲走了几只木船,可是谢仁钊却派蓝衣社的人借题发挥,结果啥也没查出来,只得抓了一个误入工地的外乡人来交差。”

徐春这才知道王海他们无事。又问道:“政府为啥偏偏要在汛期堵口子呢?”

许贵喝得有点儿麻了,神气活现地说:“兄弟,你们有所不知,这不光是个水利工程问题,啊!而且是个军事战略问题!你,你们不懂的!这黄河要是归了故啊,嘿!少说也能顶40万大军!这可不是兄弟吹牛吓人,而是陈总长和顾总司令亲口说的。哎,听说呀,国防部和美国顾问团正在制订一个利用黄河归故、彻底消灭冀鲁豫共军的计划。这计划要是成了,整个鲁西南的共军都跑不掉!”

“什么计划,那样凶?”

“不清楚,只是听说而已。”

“这黄河要是归了故,冀鲁豫地区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咱们所需要的农副产品就没有了,岂不断了我们的财源吗?大批难民再逃进开封城,政府可就难办啰!”

“嗨,老徐,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不过,这对我的钱粮科来说,倒是发财的好机会呢。”

“不过,这水大流急,要堵河归故,恐怕是不行的吧?”

“老弟,赵守钰委员长确实比美国人聪明,用他的办法,工程进展的确很快。前天我到工地去,东、西两坝已经伸到河心,再进50多米就可以合龙。”

徐春见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便叫人撤下残席,摆摆手说:“诸位休谈国事,要是让侦缉处的人听了去,可就惹下麻烦了。不谈这些,你们打牌吧。”

麻将摆上来,中发白,筒条万,稀里哗啦修城墙。许贵今天手气特别“好”,半夜过后,赢得法币300多万元,钻进他的乌龟车,探出肥脑袋,眯起肿泡眼,咧开大嘴,打起哈哈说:“各位得罪得罪,明天俺再来!”

徐春将新情况写成一个简报,令交通员分送区党委联络部和李金。接连三日,许贵手气大减,连连“点炮”,所携巨款输了个精光,但他毫不在乎,竟连住地也不回,整天泡在酒店里。越是输,就越想翻本,究竟输了多少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包里没了钱,开个批条派勤务兵取来,接着再赌。

这一日,许贵正赌在兴头上,副官跑来告诉他,说运输队遭了袭击,所有物资和车辆被焚毁。他先是一惊,不久便若无其事地说:“那是押运部队无能,共军游击队太狡猾,与我无甚干系。来,我们继续玩儿!”

徐春闻此消息,心中大喜,忽然眉头一皱,向三位“陪客”递了个眼色,让许贵割了个“满贯”。许贵正在得意之时,徐春说:“许科长,你们工程局财大腰粗,这点损失还不如牯牛身上一毛,只是苦了酒店了;再说,科长你不也损失了好几百万的本利吗?”

许贵毕竟是搞钱的老手,两只红眼珠睖了几下,心生一计说:“徐老板别慌嘛!你的这点损失在工程局的损耗账上报销好啦!”

徐春笑着说:“许科长真不愧是铁算盘,我们又可以用它做生意了。如果下回赚了钱,一定让你当魁首!”

“嘿嘿,”许贵得意地笑着说,“啥场面,啥阵势,俺许某人没经过?徐老板,这点小事难不倒咱!明天我就把酒店的损失折成现金拨过来。”

“好,好,许科长真是快人快语,敢作敢为,就凭这一点,我徐某人也当敬你三杯啊!”说罢,徐春叫人摆上酒菜。

觥筹交错,酒足饭饱之后,徐春对季先生等人说:“你们可要好好陪科长玩呵!”

许贵被困东垣,无心料理工地钱粮,开封工委有效地卡住了花园口工地的脖子。这样一来,工地上的民工就更有理由怠工怠料了,就连那些工头和交警们也牢骚满腹。

却说开封地下工委西城党支部书记王海奉命打入工地材料科。一个多月来,他和地下党的同志们秘密地向民工们宣传中共“先筑堤后堵口”的正确主张,揭露国民党政府“先堵口后筑堤”,企图水淹冀鲁豫解放区的罪恶阴谋,民工们因此认识到了一旦堵口成功,自己的家也难逃黄河水泛监的后果。在中共地下党的组织和领导下,民工们同交警、工头明争暗斗,怠工怠料,故意浪费材料,巧妙地拖住了工程进度。

李金带着厚礼来到魏家, 恰好魏得禄下班回来,见了李金,兴奋地说:“这次共军出击陇海线大胜,真叫人佩服啊!”

“是呀,多亏你提供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情报,”李金赞扬说,“陇海大捷,也有你一份功劳啊!”

原来,魏得禄在李金的多次教育和帮助下,逐渐认清了蒋军必败、人民革命必胜的历史趋势,明白了继续追随蒋介石绝无个人政治前途的利害关系,表示一定要转到人民方面来,为八路军做事。后来,魏得禄利用工作之便,多次为李金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军事情报,又为他搞了一份郑州市居民身份证,并且协助他在郑州开了一家“四方”粮店,作为“牵黄”地下指挥部。李金觉得可以相信魏得禄了,于是向他公开了身份。

魏得禄感动地说:“国民党腐败透顶,必定垮台!共产党政治清明,奖善罚恶,必定成功!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觉得共产党的主张,确实对老百姓有利。中共领导人周恩来提出先修堤后堵口的主张,就是从几十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出发的。我能为你们做些事,也算是将功赎罪嘛!”

“我们历来注重一个人的现实政治态度,对他的过去既往不咎。大哥能明白国共两党的不同性质就是很大的进步嘛!”李金为得禄的弃暗投明而高兴,从皮包里取出几叠崭新的法币,推到魏得禄面前说,“大哥,按老规矩,这法币是你所得的红利。”

魏得禄按着花花绿绿的钞票,高兴得眉飞色舞说:“兄弟,你们里头能人真多啊!打仗,所向披靡;做生意,毫不含糊!说实在的,我对你们佩服之至。兄弟,这次你是看戏,还是下酒馆?大哥全包了!这回呀,咱哥俩得玩个痛快!”

李金连连摇头说:“嗨,咱兄弟啥好戏没看过?啥好旦角没见过?啥好酒宴没吃过?啥好地方没去过?唉,那有啥意思?”

“那……”魏得禄搔搔头皮说,“咱哥儿俩逛逛法华街、大同路怎么样?”

“没意思!”

“兄弟,我没辙啦。你说去哪儿玩吧,我保证办到!”

“大哥说话,可得算数哟!”

“嗨,这回你咋连大哥也信不过了?”

“那好,”李金小声说,“我想到花园口工地上玩一玩。”

“哈哈哈!”魏得禄大笑说,“郑州城啥好玩的地方没有?偏去那鬼地方,闹得人头疼!”

“嗨,这就叫有山看山,有水玩水嘛!”李金认真地说,“听说这几天黄河水势很大,咱哥俩为啥不去开开眼界,抒怀言志,也诌他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呢?再说,兄弟有个表弟在工地做领班,好久没见了。”

“对,越是穷亲戚越应该去看看。”魏得禄说着比了个“八”字,“表弟也是这个吧?”

“嘿嘿,大哥的眼光真厉害!”李金递过去一个红苹果,盯着魏得禄的眼睛说,“怎么样,敢去吗?”

“你也太小看大哥了!”魏得禄接过苹果说,“大哥认准的道儿,绝不半途而废!”

“好!有胆量!”李金抓住他的手说。

“兄弟既然要去看黄河,探亲戚,大哥就陪你走一遭。不过,你这样去可不行。”魏得禄拉着李金走进卧室,从衣橱里取出一套少校军装,说,“为了兄弟行动方便,我前几天托人搞了这套军装,现在可以派上用场啦!”

李金换上衣服,对着穿衣镜照了一回说:“大哥对革命的帮助,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魏得禄十分高兴,又掏出一个小本子说:“兄弟,我还给你搞了一个长官司令部的护照哩。”

“太好了!”李金接过护照看了看说,“有了这个东西,我就自由多了。”

魏得禄看看手表说:“我去指挥部要一辆车来。吃过午饭,我们就去花园口工地。”

午后,魏得禄和李金乘长官司令部的美式吉普车,直奔花园口工地,沿途哨卡没人敢阻拦。他们的车子穿过岗哨林立的工地警戒区,挤进车水马龙的大堤,一直开到了西坝尽头。

李金下了车,沿着河堤察看了一回筑坝的情况,尔后两手叉腰,纵目眺望那从天而来的黄河水,犹如奔腾咆哮吞云吐雾的黄龙气势非凡!但见黄龙翻滚腾跃,掀起一丈多高的黄浪,浪头一个紧接着一个,雪崩似的重叠起来,卷起千堆黄鳞,万丈漩涡,狂怒地冲撞着大坝,发出霹雳般的响声;坝身惊恐地战栗着虚弱的躯壳,招架着巨浪的冲撞;那前浪受阻,又猛地退下去,与后浪撞在一起,“轰隆”一声掀起几丈高的水山,扶摇直上半空,瞬即又天塌地崩般倾泻下来,扭头闯过东、西两坝间不到50米的缺口,咆哮着向东南奔腾而去。

“大哥,你看这黄河水势如何?”李金指着盘涡毂转的黄河道。

魏得禄说:“真有点像李太白所言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啊,难怪国防部说它能顶40万大军呢!”

“你相信吗?”

“就现在的水情而言,黄河一旦归故,其能量不比40万大军小哇!不过,我看黄河水要变清了,圣人已经出来了嘛!”

“过去的神话,将来一定要实现!”

李金又移目中流,只见巨浪卷着连蔸大树和房梁奔驰而来,猛烈地撞击着东西两坝。那黄龙用它的利爪凶猛地剜着坝基,用它的钢牙不停地啮噬着这罪恶的包藏祸心的坝身。在“轰隆”声中,堤坝不断被黄龙捣坍。尽管几十个交警队员恶狼般逼着民工们抢修,但扔下去的沙袋石笼眨眼间就被黄龙吞噬得无踪无影了。这时,西坝上游忽然人声鼎沸起来,十几条大木船顺流而下,停泊在东坝尽头附近,打桩压梢,同东坝尽头打桩压梢的船只遥相呼应。两道副坝斜刺向河心,像两只巨大的钳子剪着咆哮的黄龙。

二人沿大坝往南走了一程,来到一片低矮的窝棚前。在5号工棚里,李金找到了彭龙。彭龙显然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魏得禄在工棚外悠闲地踱着步子,冷眼观察着附近几个交警队员的动静。

“表弟,抽支烟吧。”李金看了一眼工棚里的几个民工,取出一支预先准备好的特别香烟,捏了捏烟头,递给彭龙。

彭龙掏出火柴盒摇了摇,点燃李金捏过的香烟一端。

李金明白彭龙这细微的暗示,便把香烟在烟盒上“叭叭”磕了两下说:“表弟,用用火柴。”

“兄弟,这水今天算是涨得最大了吧?”魏得禄提高嗓音跟交警打招呼说。

“报告长官,”交警队员边答话,边歪着脖子向工棚里张望说,“据说,这是七八年来最大的一次洪水呢!”

李金听到外面说话,忙走出工棚,递给交警一支香烟,又替他点燃,然后顺手将火柴盒揣进兜里说:“弟兄们日夜守卫大坝,辛苦,辛苦!”

交警队员咧开尖嘴,一股青烟从黑牙缝里冒出来,卑恭地说:“嘿嘿,长官过奖了。我们辛苦点算不了啥,只是这肚皮老是填不饱呵!”

彭龙接过话题说:“席班长,你们交警队总还能吃上干的,我们民工队一天只能吃两顿稀饭啊!大表哥,你是当官的,心也是肉长的,该为我们民工说几句话吧?”

“我们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嘛。表弟,你生活上有啥困难,尽管来找我好啦。”李金说完,同魏得禄钻进吉普车,又探出头来说,“表弟,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二人回到城里,换了便服。

李金笑着说:“大哥,你今天蛮机灵的嘛。”

“哪里哪里,大哥这个配角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嘛!”

“是啊,林教头要不是被高俅逼得没法,也不会跑到梁山造反的!”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魏夫人做了一顿可口的晚餐,李金饱餐一顿之后,回到“四方粮店”。

工作员老黄汇报了本月粮店经营情况,自回屋里歇息。李金打开那火柴盒,里面果然有一份关于工地党组织领导民工斗争和东、西两坝进展情况的重要情报。工程进展情况,与李金实地考察的情况差不多。但是,如何破坏敌人的合龙计划,以减轻解放区人民和野战军在鲁西南作战的压力,说实在的,李金心中还没有数。他点燃香烟,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且说彭龙得到李金的指示后,便带了董威乘坐一条小木船,以督工为由,细细察看了一回打桩压梢、投石放笼的情形,又摇船看了一遍控制石笼的几十根绠索。回来的路上,彭龙心中产生了一个断绠破坝的计划。第二天上午,彭龙正要去工程处找东掌坝余庆安告假,余庆安却先到了,他吩咐彭龙带两个民工去镇上买粮食。彭龙满口应承下来,拿着粮钱和特别通行证,带着董威和徐洪直奔“四方粮店”。

李金把彭龙请进里屋,指着一人介绍说:“这是郑州地下党的郭同志。咱们的部队正在鲁西南同进攻解放区的30多万蒋军英勇战斗,黄河故道两岸旧堤还没有完全修复;敌人迫不及待要使黄河归故,阴谋使我大军和群众陷于黄河水之中。形势严峻啊!花园口东西两坝,短期内有合龙的可能。一旦敌人的堵复阴谋得逞,后果将不堪设想!上级指示我们,必须采取果断措施,粉碎敌人在汛期合龙堵口的罪恶阴谋。彭龙同志,谈谈东、西两坝堵口的具体情况吧。”

彭龙掏出几根火柴,在桌子上摆了一个图形,比画说:“赵守钰筑坝之所以进展较快,主要是因为他采用了新的堵复方案。他先打桩压梢,再推滚压梢,减轻水压,快速筑坝。为了减轻水压,赵守钰还筑了好几道副坝分流;为了防止卵石滚笼被大水冲走,他使用了不少大绠来控制石笼。如果我们砍断绠索,洪水就会带着石滚以巨大的力量冲垮大坝!”

“嗯,断绠毁坝,这个办法不错!”李金肯定地说。

“不过,”彭龙说,“敌人防备十分严密,昼夜都有交警大队的人守卫大坝和沿堤绠索,要接近绠索十分困难啊!”

李金看着老郭说:“这个问题嘛,要请工委解决。”

老郭屈指一算说:“明晚12时至次日凌晨2时,是我们的内线负责东坝绠索的警戒。为了保证这次行动的成功,我们想法在西坝也换上自己的人警戒。这样,东西两坝可以一齐动手,效果会更好些,给敌人下一步的堵复计划造成更大的困难!”

“好,就这么定了!”李金决定说,“联络暗号由老郭决定。”

老郭说:“明晚12时正,你们看见两长一短的手电光,就立刻由河滩接近绠索。”

“马队长请坐!”老黄在店里高声说。

李金忙示意彭龙和老郭不要讲话,尔后带上房门,走到店里,对一个嘴唇上长着一颗黑痣的交警军官拱手说:“不知马队长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马队长不耐烦地摆摆手,傲气十足地说:“交警队的粮食准备好了没有?”

“哎呀,真对不起。”李金指着一堆空麻袋说,“你们的粮食还没运到,库存的粮食早卖光了。不信,请队长到仓里检查吧。”

老黄领着马队长到仓里看了一回,自然是一颗粮食也没有。马队长恼怒地吼道:“妈的!你们想饿死我们吗?”

“哪里哪里,我这店小,进粮又困难。你想想看,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交通断绝,粮贩子们谁还敢冒险去进粮呵!再说,你们军队都没法运粮来,何况我这小本生意呢?”李金摆了一大堆理由,又递烟端茶,最后还花了1万元法币才把马队长打发走。

老黄挂了“无粮”牌,关了店门。

李金回到屋里,对老郭和彭龙说:“断绠毁坝的事,就按刚才所议行事。你们的行动一定要隐蔽,安全,利落,万无一失,不留任何痕迹!”

“我们坚决完成任务!”老郭和彭龙保证说。

且说彭龙回到工地,交割了钱粮。他又趁机要了一条木船,到西坝向赵猛传达了李金的决定。随后,二人又驾船细细察看了一回破坏目标,选择了道路,才各自回去向小组成员传达任务,要大家暗中做好准备。

第二日傍晚,天忽然变了脸色,乌云密布。夜里9点过,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特别行动小组的同志早睡了,彭龙心里有事睡不着,坐在地铺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烟。他把行动细节细细考虑了一遍,又设想了几种应付突**况的办法,直等到11点半,才推醒队员,带上砍刀,悄悄出了工棚,在雨夜的掩护下向大坝奔去。

探照灯的光柱在大坝上扫来扫去。彭龙和4个队员利用探照灯移动的间隙,迅速运动到预定地点。这时,雨小了,两岸的探照灯也熄灭了,大地上黑沉沉的,只有黄龙掀起的巨浪发出凶猛的咆哮。突然,东西两坝岗哨上相继发出了两长一短的手电光。彭龙等人知道自己的同志已经上岗,便手持砍刀向大绠奔去。他们跳入水中,割断了几根大绠,爬上岸来观察动静。在轰隆声中,西坝惊惧地退缩着,东坝却毫无动静。原来,赵守钰又叫余庆安加了好几根大绠,保护石滚。

彭龙急了,抹了一把脸上那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东西。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的河面,河中流速已经很大,要再下去砍断大绠,确实很危险;要在岸上砍断大绠,又会给敌人留下痕迹;若不砍断最后的几根大绠,彻底破坏大坝合龙的计划就会失败,冀鲁豫几十万军民的生命财产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他让同志们拉着系在腰间的棕绳,纵身跳下黄河。时值汛期,水急浪高。彭龙自幼在黄河里泡大,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他劈波斩浪,很快砍断了两根大绠。当他向最外边的大绠靠近时,一座山峰似的巨浪把他抛到了堤边。董威觉得绳子松了许多,赶紧收绳,把他拽了上来。彭龙又跳下河去,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次要是不能砍断大绠,再遇上一个大浪,那他就无力驾驭自身这浪中一叶了,必然会被河中的树木撞得粉身碎骨!他定了定神,迅速调整好角度,冲过去拼尽全力砍断了大绠。董威等人听得水响,赶紧收绳,将彭龙拉上岸来。顷刻间,大坝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鼓龙那颗吊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回到工棚,他们销毁了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第二天照常上工不提。

李金撕掉了9月3日这张日历,心中想着彭龙破坝的事情,决定找魏得禄设法,再次进入花园口查探实情。

魏得禄坐着一辆美式吉普车回来了。李金向他说明意图后,魏得禄面有难色说:“兄弟,花园口大坝昨晚塌了方,蓝衣社的人正在追查原因,严格控制人员进出。指挥部也正在开会,讨论鲁西南战局,我一时走不开呀!”

“困难再大,我也要去闯一闯!它关系到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啊!”李金义无反顾地说。

“既然这样,我当义不容辞!”魏得禄考虑了一下,对妻子说:“青云,你陪兄弟走一趟吧。这样也有个照应。”

“大兄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青云拢了一下头发说,“再说,这也是一件积善积德的好事嘛。理应陪大兄弟走一遭!”

且说李金在青云女士的陪同下,俨然一副携太太出游的样子。车子是长官公署的,又有公署的护照,尽管沿途岗哨检查十分严格,但他们还是顺利地进入了花园口工地。

李金带着青云走上大坝,举目向东西两坝间的缺口望去,只见两坝间的距离比上次来时宽了大约三十来米。东西坝头上,各有数百民工在交警队的监督下投石拉滚,抢修冲垮的大坝。民工们心中有数,趁黑狗们不注意的时候,故意弄破沙袋和石笼;投下去的沙袋和石笼瞬间便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了。大山似的巨浪带着连根大树和房梁屋架,猛烈地撞击着残破的大坝;愤怒的黄龙挥舞着它那威武的利爪,狠狠地刨着坝基,坝身缓慢地向岸边倒退着。李金脸上露出了微笑。

看了一回水势,李金从车里取出一包点心,由青云陪着,在5号工棚外见到了彭龙。

李金指示说:“敌特正在追查事故原因,你们要格外小心,通知老王停止活动!”

他俩正低声说话时,一个蓝衣社的特务走了过来。青云将点心递给彭龙,大声说:“表弟,这包点心你就收下吧!”

彭龙灵机一动说:“表姐,你离家好几年没音没讯,你爹想你连眼睛都盼瞎了!你如今做了官太太,眼里还有我这穷亲戚?”

“表弟,当姐的也不容易啊!”青云将点心塞到彭龙怀里说。

特务赶上来,抓过点心看了看,又盯住李金问道:“长官,小弟公务在身,请出示你的证件!”

李金掏出护照递过去,特务翻来覆去看了一回说:“李团副,失敬了!”

李金收回护照,鄙夷不屑地说:“哼!你们这是心虚胆怯嘛!”

特务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李金嘱咐了彭龙几句,便同青云坐车往郑州市区而去。到了魏家,打发了司机,他换了衣服,回到粮店。

且说蓝衣社在工地内查了数日,也未查出毁坝原因,只好归咎于工程处。赵守钰又采取了一些措施来制止大坝继续塌方。在以后的一个多月里,东西两坝向心合龙有了一些进展,但很快又被彭龙小组破坏了。民工们在地下党领导下,继续怠工怠料,巧妙地拖住了工程后腿,卡住了工程的脖子,牵住了黄龙的鼻子,牢牢地把握住了大坝合龙的主动权。东西两坝就这样修修垮垮,一直拖了两个多月,直到汛期过去。冀鲁豫区数万民工在中共领导下,经过几个月奋战,修复了故道大堤,蒋介石水淹解放区的阴谋终于破产。彭龙特别行动小组胜利完成牵黄任务,撤出花园口工地,接受了新的敌后牵制任务,继续战斗在冀鲁豫大平原上,这里按下,暂且不表。

且说9月1日这天下午,菏泽晋冀鲁豫野战军前线司令部里,战斗气氛十分紧张,墙壁上挂满了作战地图,室内香烟缭绕。身材魁梧的李达,光着头,擦了一把脖子里的汗水,指着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对刘伯承、邓小平讲出一番敌情,顿时引出刘邓一条奇谋妙计来,要叫赵锡田钻入口袋无处逃。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