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一九四一年十月的一天,夜来落过头一场霜,满山的野草打得垂头丧气的,骤然老了。傍晌,霜一化,地面冒着热腾腾的湿气。从宣化开来的火车到了红石山脚时,车头掉到后尾,呼嗤呼嗤地喘着粗气,慢慢地推着车爬上山来。赶到停在半山腰,满寿山顶正拉着歇晌工的汽笛。
车上走下个四十来岁的人,头戴青礼帽,身上穿着件古铜色线春小棉袄,敞着前胸。这人叫杜老五,是日本大工头清水的心腹,性子挺阴。他长着一张驴脸,眉毛挺淡,眼角耷拉着,从来不正眼看人,只从眼角睄来睄去。笑的时候一咧嘴,皮笑肉不笑,露出当门的两颗大金牙。清水坐在北京,从来不上山,组里大权都操在组长杜老五手里。在矿山上,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组,每组都有自己的工头,到处设法骗取工人上山,由组长向矿方包活做,从中剥削工人的劳力和工资。这回是杜老五从山下招工刚回来。
杜老五走到一辆铁闷子车前,打开锁,噶啷啷地推开车门,里面冒出一股熏人的屎尿气味。车里塞满了人,每人前襟上都挂着个黄布条,写着龙烟铁矿多少多少号。遇到暑天,车里闷热,锁得又严,曾经有一次,一车人全在半路上活活憋死。现在天凉了,不过闷得个个人也是半死不活的。
杜老五朝着车里催道:“下车吧,别等人请了!”
车里就爬出许多人,乍一见亮,眼睛都刺得睁不开。当中有个老头,快五十了,高眉稜骨,方嘴巴子,走路摇摇晃晃的,精神挺坏。旁边一个二十几岁的高大汉子搀着他的手,又回头关照后边一个妇女说:“大婶,庆儿兄弟下来没有?”
老头叫董长兴,顺德府人,家里原有八九亩破地,头年闹旱灾,收成不够吃的,托人向一家财主借了一斗粮,秋天要还五斗。不想越渴越吃盐,今年偏巧又闹蝗灾,粒米未收,还不起债,地都被地主顶了帐夺去,自己也变成了财主的雇工。搀着他的那人叫殷冬水,低脑门子,大嘴,胳膊有碗口粗,自少孤人一个,给那家财主扛长活。看着董长兴的事,殷冬水气得骂道:“我×他奶奶,他的心叫狼吃了,怎么干出这样没人味的事!”董长兴怕惹事,忧愁总闷在肚子里,埋着头不响,头发可一下子白了许多。
有一天,两人正在地里替财主割马草,忽然被几个伪军绑进顺德城,后来才知道是地主从他们身上拿到一百元安家费,把两人卖给红石山下来招工的杜老五。董长兴的老婆得到信,带着孩子庆儿找到城里去,拉着丈夫的衣裳只是哭。杜老五端量着庆儿,见他也有十四五岁,滚圆的头,脸腮像火一样红,两眼一眨一眨的,长眼毛挂下来,好像帘子,心里想道:“这小子倒壮,弄上山也可以下坑道。”就假意说:“别哭了。我这个人就是心软,叫你哭的我也不好受。也罢,你们娘俩也跟着上山去吧,好赖有你们吃的。”
庆儿娘感激得说不出话,当场给杜老五磕了个头。在路上,他们被锁在闷子车里,一天发两个黑馒头,连塞嗓子眼也不够,又饿又渴,好容易熬过命来,总算到了矿山,满心希望前面会有什么好命运等着他们,但是他们却被吞进虎口里了。
二 “红”
一上矿山,最刺眼的是红色。山岭、道路、房屋,矿工的手、脸、衣服,甚至于天上飞的山鸟,地上长的野草,没一处不被矿石染得红嫣嫣的,所以工人们都叫矿石是“红”。矿区共分三部。中部以满寿山为主,日本的管理机构都设在这,就数劳务科最惹人恨。配给工人食粮,发给工人工资,都由劳务科管,工头组长就和日本人勾结一气,千方百计剥工人的皮,恨得大家叫劳务科是“老虎科”。西部全是坑道。翻过东山梁,朝东部沙子地一望,却是一片华丽精巧的洋房。山上的日本人全住在这,过着幽雅的生活。为了保护这些骄子,这里驻扎着矿山自卫队,还在一座大疙瘩上修造一座营房,广岛小队长带着六七十“皇军”镇守全山。工人区散在各地山洼里,低矮的小屋,又脏又臭。杜老五的清水组住在满寿山紧下边,因为山上人太密,只占了一间大工房,对面两铺大炕,能挤六十多人。组里有百十来口子,睡不下,杜老五心眼灵,把工人分成昼夜两班做活,这一班来,那一班去,都在这间房子里倒腾着住。房子的屋顶墙壁被烟熏得黜黑,窗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报纸破的地方,又挡上破草帘子,白天房里也暗得辨不清颜色。董长兴带着家族,单在旁边找了间小土窑,又黑又矮,进屋直不起腰,像个狗窝。下矿做活,杜老五从来不去,全由班长贾二旦领路。
这人瘦得像个猴子,马蜂腰,洼口眼,戴着顶柳条帽斗,随手不离一根小鎯头,一走一摇。他也真能克扣工人。每逢开支,欺负工人不识字,又扣伙食,又刨给工头组长班长等的扣头,算盘珠一扒拉,剩的钱也就没几个了,有时还说你亏钱,逼着你赔。开支时还常发大烟,坐价特别便宜,日本人故意纵容着工人抽。不过贾二旦也有点顾忌,就是不大敢惹一个叫胡金海的人。
董长兴新来那天,正在小窑里忙着扫炕、撮土,胡金海拿着领破草帘子走进来,怪腼腆地笑道:“天冷了,门上得有个挡风的东西。你们新来乍到,东西不凑手,先将就着这个用吧。”就动手帮董长兴往门上挂帘子。
董长兴连声道谢,不觉仔细打量了胡金海几眼,只见他的四方脸上尽管抹的红一块,黑一块,竟是个俊人物:中流身材,宽肩膀,大眼睛,两条眉毛又长又黑,像是蝴蝶须。董长兴一生吃亏太多,不想沾旁人的光,也怕受人的害,见了人总是平平和和的,不远不近。于今这个壮小伙子初次见面,人生面不熟的,可叫他欢喜。从此他便常常接近胡金海,见他做事利落,为人又有血性,只可惜落到矿山上当苦力,有一次忍不住问道:“你有能耐,又是有家有业的,怎么来受这个罪?”
胡金海道:“我有什么家,还不是跟你一样?”
原来他本是河北饶阳人,有一年滹沱河闹大水,他爹拉着他和姐姐流落到龙关。爹死了,姐姐嫁给一个叫王世武的木匠,他也就靠着姐姐住在红石山西南二十来里的大坝口村。别看他外表羞答答的,秉性可强,从少受不得一点闲气。他给人放羊,做零活,主人家骂他一句、打他一巴掌,就赌气跑回去,惹得姐姐哭道:“咱爹就留下你这条根子,你怎么学的像个槐树虫,一走一个罗锅,就不肯迈个正经步!”
可是胡金海越长越拧。十七岁上,日本人在红石山闹铁,他上了矿山。从这组跳到那组,那组跳到这组,最后落到杜老五手里。不过他也学乖了,明知道杜老五的心胸活像蜘蛛网,密密层层的,专想害人,可是离开他,又能往哪去呢?走遍天下,还不是得受气。于是忍口气想道:“算了,别由着意闹吧!”他吃的苦头最多,也最能体会旁人的苦楚,这种同情心把他和董长兴紧紧地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