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光的夜晚感受不到太多生气,淤泥满布的河滩上,野蛮生长的杂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令本就没有什么水流声的河道变得更加死寂。
距离河滩约50米的一座木材厂亮着昏黄的微光,两个年轻人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快艇,腰间的手枪在黯淡的光下,跟黑铁没有太大区别。
周重九不再像过往那样气定神闲地叼着雪茄,夹着半支烟站在滩头出神的他没有任何语言,只是在不住地回头动作中才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他的身旁,一名年纪30出头,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的男子来回踱步,每抬起手腕盯着自己的高档腕表时,眉宇间的褶皱就加剧一分。
急刹车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周重九的眉眼轻微跳动,刚才跟林行书打照面的男子关上车门,拉着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往里走去。
戴帽子的男子一再确认车上没人,抓住眼镜男子的胳膊:“老三!怎么就你一个人?四仔他们呢?”
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六哥,四仔还在他们手上。他们留下了我们的人,警告我们别耍花样。”
被叫六哥的男子摘下帽子,抓着自己不多的头发纳闷,感觉形势好像瞬间变成了被动。
“九叔!他们在我身上装了两个追踪器,被我给掰断了!但是我不确定硬盘里有没有。”男子拿出硬盘递了过去。
周重九早已料到这些,露出轻蔑的一笑:“车上有干扰,这里有屏蔽,放再多都没用!”
接过硬盘仔细地看了眼外观,周重九把硬盘扔给坐在简陋木桌上的年轻人,看着他将硬盘插入笔记本中开始敲击。
“九叔!”男子有些焦急,打开手机递了上去,“您最好看看这个!”
周重九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抢过手机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手机也被摔碎:“王八蛋!居然敢威胁我!老子要炸掉那个地方!”说完一拍年轻人:“给我把监控调出来!”
年轻人生怕怒火会沾到自己身上,连忙打开和商场同步的监控录像,两个小男孩和四仔三人迷茫的样子出现在屏幕上,身后还有人来人往的游客。
“四仔!”老六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我的人还在里面!这两个小孩子是谁?”
周重九紧紧地攥着拳头,牙齿的缝隙挤出几个字:“我儿子!”
老六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你不是没有子女吗?这哪里来的两个儿子!”
周重九此刻无比的恼怒,一拍桌子吓得年轻人一惊:“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监听到警方的通信!给我把频道调出来!”
“九……九叔!”年轻人怕极了,结结巴巴地道:“警……警方通信是一片忙音,他们……他们可能换了通信方式,我监听不到。”
老六眼睛快速转动,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拦住要发火的周重九道:“九哥,这肯定是障眼法,他们不可能把无辜的人放在危险地带的!你监听不到,证明他们已经有所察觉,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听我的,趁现在来得及,咱们赶紧走!”
周重九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看着老六问:“你的兄弟不要了吗?他们已经被抓了。”
“钻石我们退回去了,即使被抓了也是主动犯罪中止,判不了多久!”老六心里似乎早已做好准备,“而且我相信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出卖我,大不了过个几年再出来,还是一样发财!九哥,带着你的硬盘赶紧走!”
“只能这样了!”周重九发出沉重的叹息,他想不通一切原本都顺风顺水的,怎么会突然全部乱了方阵。无奈地指挥年轻人:“检查一下硬盘,再把这里给烧了!”
年轻人输入一条长长的密码,电脑屏幕闪了一下,一片空白的文件夹出现在眼前,年轻人随即惊呼:“九叔!硬盘被调包了!”
中了连环计的周重九瞪大了眼睛,还没将嘴里的脏话骂出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通过笔记本的喇叭传了出来:“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大宝和二宝啊!我们想吃冰淇淋!”
“关掉它!关掉!”周重九声嘶力竭地喊着。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敲击着键盘,小孩的声音却像魔咒一般萦绕着厂区,无论如何都关闭不成功。
不大的厂区在周重九的咆哮下连空气都变得紧张,老六招手叫来几名保镖架住他,嘴里嚷着:“九哥!赶紧走!这一场输了,回不了头了!”
由远及近的击打人体声从河岸边传来,借着微弱的光,周重九发现刚才准备快艇的两人没了踪影,瞪大瞳孔的他暗叫不好,还未来得及喊出声,头顶微弱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一行人被袭来的黑暗笼罩,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当,当,当……”金属碰撞地面听起来如同丧钟一般,人群还没有反应过来,强大的爆音和白光令室内的所有人都丧失了行动力。
爆音响起的瞬间,林行书拉下头顶的夜视仪从河滩方向冲了过来,身旁的高柝边跑边开枪,装了消音器的步枪发出“叮、叮”的声响,那是子弹撞击底火的声音,几名拿着手枪来不及开火的保镖被击倒在地,或抱着大腿或抱着胳膊,一时间哀号声不绝于耳。
耳机里响起支援组的声音:“支援组确认位置!预计到达时间两分钟!”
“进攻!注意敌我标识!”何平军和雷鸣登像幽灵一般从厂房的正门冲了进来,两名举起手枪胡乱射击的保镖被击倒,流着冷汗紧捂住冒血的伤口。
四人汇合后打开枪口下的强光手电,搜索着周重九的身影,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解决掉任何异动。
闪光弹爆炸的瞬间老六本能地避开了强光,尽管他的耳朵充满了耳鸣声,但扔掏出一颗手榴弹举了起来,面向强光手电的方向就要扔。
“手榴弹!”高柝喊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手中的枪已经吐出了火蛇,老六的手腕被子弹击断,断掉的右手和手榴弹一起飞了出去。
“隐蔽!”林行书紧跑两步,以迅雷般的速度捡起地上的手雷朝河滩方向扔了出去,闪身躲进厂房的角落,手中的枪口仍然指着地上的人群。
手榴弹“轰”的一声炸起水花,远处匆忙赶来的支援组听见声响加快了步伐,领头的突击手做了个冲刺的手势,抓起无线电道:“外围组注意,突击组已和目标发生接触!请迅速调集警力和医护人员!”
“收到!”赵支队看着监控屏幕上排爆组对他竖起大拇指,示意炸弹危机解除,但提着的心并未放下。
雷鸣登和林行书将保镖们的手枪一把一把卸下后装进包里,靠近大门的何平军还在搜索着周重九的影子,嘴里高分贝的声音喊着:“全部都趴在地上!不要逼我补枪!周重九!老老实实出来!”
周重九趴在一群保镖的后面,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他以极度微小的动作慢慢将手枪放到胸前,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虚掩的侧门。单手提着步枪的雷鸣登眼看就要走到跟前,周重九举起手枪的动作过大,吸引了林行书的注意。
来不及喊出声来,林行书推开雷鸣登,手中的枪和周重九的枪几乎同时响起。
“砰!”“砰!”
如此近距离的子弹带着冲力将林行书击倒,他只觉得胸前像是挨了一锤子,眼前出现了数不清的黑色圆圈,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层层扩散,疼痛也使他几乎晕眩。
周重九也不好受,林行书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但他扔拉开侧门窜了出去,高柝的子弹紧随其后将门打得木屑横飞。
“老林!”雷鸣登拉开林行书的作战服,一枚铜弹头正正地卡在防弹衣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屋子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何平军看向高柝点点头,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丢下一句:“雷鸣登警戒!支援组马上到!”
周重九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手下人数众多的保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全部制服。他又气又恨的挂上挡位,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也像脱缰的野马朝大门外的道路飞奔而去。
大门外,何平军堵在必经之路上,手中的枪口仿佛警告一般指着驾驶室,提示周重九立刻投降。
“还敢挡路!看我他妈不撞死你!”周重九的左腿伤疼得他直咧嘴,但恨意很快替代了疼痛。他看着丝毫不为所动的何平军,大力打了一把方向盘,右腿用几乎要把油门踩进发动机舱的力道,车子怒吼着冲向十米外的何平军。
何平军眉头微微一皱,将手中的步枪扔到一边,迎着车子冲了出来,看得周重九瞪大了眼睛。
预想的人被撞飞并未出现,何平军冲刺了两步猛地跳起,双腿紧绷直面向前方,人在半空几乎成了半躺的姿势。
“咣!”
挡风玻璃被踹得碎了一地,无数玻璃碴迎着周重九的脸飞了过去,何平军也落在了驾驶室的正中,坐在引擎盖上掏出腰间的手枪,指着近乎昏迷的周重九发出冷冷的声音:“下车!”
车子带着惯性滑行了一段后停在了小路的中央,匆匆赶来的支援组看着这一幕只吐舌头,带头的突击手从车里拉出头破血流的周重九,看着何平军像掸灰一样的拍着裤腿,不自觉地竖起了大拇指。
“控制现场,叫救护车!”何平军捡起步枪,朝厂房方向小跑走去,高柝扶着捂住胸口的林行书此时也走了出来。
“没事吧小子?”何平军笑着调侃林行书,“当年考核就你没有中弹,今天体验了一把感觉怎么样?”
“我……去!”林行书的气息还没喘匀,听到何平军的话差点就骂了出来,“副队长你要不要这么记仇啊!我已经中过枪了!”
“哈哈!开个玩笑!”何平军拍拍林行书的肩膀,“当年欠你一件防弹衣,今天算是还给你了!”说完捶了一拳旁边雷鸣登的胸口:“干得不错!比以前差点,但我还是为你们感到骄傲!”
“别夸我们了副队长!”雷鸣登憨笑着挠头,“没出什么岔子连累你和队长就好了!”
“哟!”高柝拍着雷鸣登脖子,笑着道,“咱们的喷子学会谦虚了!有进步啊!”
“哈哈……”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周重九头破血流地坐在墙角,双臂被反铐在身后,一根铜丝从外套领口露了出来,他正用力想要咬住时,高柝的大手按住了他的头,淡淡地道:“两个孩子还小,如果还想再能见着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慢慢解开周重九的外套,一枚长约20厘米的铁盒出现在他的胸前,铁盒的正中央一个小型的数字显示屏还未开始工作。
“你的硬盘马上就会被解开,和严弼川的那些勾当也会大白于天下,你的老婆孩子在西南那边会不会有危险没人说得准。”高柝点燃一支香烟,吐出浓浓的烟雾,“俩孩子挺好,懂礼貌,乖巧,好好培养一下都是可塑之才!只可惜……未来路上都是危险,得天天祈求平安!”
瞬间被戳中痛点的周重九沉默不语,紧咬着嘴唇的他眼泪不停地打转。
招手叫来两名特警,高柝配合他们将周重九的衣服和炸弹一起剪了下来,随即拍着他的脑门道:“你是聪明人,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比我想得远。父母一辈子都是为了孩子,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地成长,就是豁出命去也无所谓,这就是父母心。”
高柝将香烟放到周重九嘴里,站直身子道:“你很可悲,但不可怜!应该怎么做,怎么补偿孩子,你自己掂量。当然,如果你还有我说的那颗心的话。”
赵支队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但仍能听得出来长舒一口气:“外围组呼叫,伟业商场爆炸物已解除,引爆点嫌犯已被抓获!任务完成!辛苦了!”
一众警察爆发出欢呼声,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消散,气氛逐渐轻松起来。林行书和雷鸣登再次碰了一下拳头,所有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案子终于告一段落,突击组的四人在欢笑声中回到了市局,早已等在大门口的徐处和王局迎上前,和高柝和何平军分别握手:
“辛苦了高队长!”
“谢谢你何队长!”
“不用客气了徐处!”高柝微笑着,“军警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合作都很愉快!”
徐处抓着高柝的手用力抖了抖:“我期待下一次再跟你们合作!”
“其实说实话徐处!”高柝松开手,看着面前的两人道,“我不太希望能有合作的机会。因为,我们合作的次数越少,就证明整个国家的犯罪越少,人民群众也越安全!”
徐处欣赏的目光投向眼前的年轻军人,郑重地点点头,用力拍了拍高柝的肩膀。
两名警员押着一个头发乌黑,肚腩挺起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雷鸣登看了一眼后瞪大了眼睛:“梁副局长?”
徐处收起笑容,转过身在梁副局长面前站定:“你身为一个副局长,没有为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尽力,却充当毒贩的保护伞!周重九的逃遁以及炸弹威胁,你要负全部责任!居然还敢逃走,你上了飞机我也给你抓回来!”
徐处的声音突然提高,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杀气:“穿着这身警服你没有觉得透不过气吗!帽子上的警徽没压得你抬不起头吗!”
王局轻轻地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带走!”徐处一挥手,“我不想再看见这个警队的败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两人回过头去,只见杨靖成穿着合身的警服走了过来,嘴里还骂着:“好久不见了俩歪瘪犊子!”
“卧槽!”两人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迎上前一人给了杨靖成一拳,“怎么着老杨?你抓的人啊?”
“废话!”杨靖成白了两人一眼,揉着被捶得发疼的胸口,“我他妈机场蹲了两天,队长说抓着人了你俩请喝酒!”
杨靖成说着拿手指着两人的鼻子道:“我告诉你俩啊,报告我都打了,好吃好喝的赶紧伺候,别想赖账!队长副队长都搁这站着呢,少一个菜我他妈掀桌子!”
三人不客气的对话逗得徐处也笑了起来,高柝有些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徐处,王局,让你俩见笑了!”
“没事没事!”徐处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都是退役功臣。年轻人嘛,就要有点朝气!”
案件终于完结,林行书冲徐处和王局敬礼,脱下身上的特警作战服交给何平军,健壮的身材在短袖下更加明显。
重新换上孩子般的笑,林行书看着高柝和何平军道:“队长,副队长!天气这么冷,咱,喝点?暖暖身子!”
徐处仍旧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林行书,拍了拍身边的高柝:“高队长,这就是你给我介绍的二等功臣?”
“是的徐处!”高柝摸着林行书的后脑,自豪地道,“我带过最好的兵之一!”
“好啊!”徐处微笑着冲林行书一扬下巴,“小子!给你介绍个差事!”
稍做停顿,徐处开口问道:“小子,想当警察吗?”
“我靠!”雷鸣登的反应吓了所有人一跳,他激动地点头如捣蒜:“可以啊!想啊!必须得……”
杨靖成一巴掌拍在雷鸣登的大头上,何平军也扣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一边,止住了后面的话:“你让狼撵了是怎么着?给我老实待着!走哪都丢人!”
看着高柝和徐处的笑脸,林行书一时觉得恍惚,良久才道:“队长,徐处,这……”
高柝像大哥一般摸了摸林行书的头:“你是国家的功臣,退役后的行为记录一直都被我们看在眼里。说吧,想干吗?”
林行书有些语无伦次:“想是想,只是……这有点太……”
“既然你想就行。小子,记住一句话!”徐处的大手拍在林行书的肩膀上,看着林行书的眼睛正色道:
“祖国终将选择那些忠于祖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