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柝的出现令两人差点惊掉了下巴,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高柝身后的何平军也摘下了帽子:“好久不见了,小崽子们!一早就想过来,等待命令和部署花了点时间!”

“希望这支援来得不晚!”高柝的笑声依旧爽朗,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两人肩上:“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已经了解。你们辛苦了!”

此刻在两人心里,所有的苦闷都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都曾畅想过,有朝一日若碰到当年带领自己走出火海的人,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此刻,当真实情境出现在面前时,两人却有些不知所措。尽管脸颊上已经有了些岁月洗礼的印记,但此刻,两人脸上依然露出孩子般的笑。

“队长好!”

“副队长好!”

“好!”何平军拍着两人的胸口,“不错!底子还在!”

突然出现的两名军人令局长感到疑惑,他忍不住问:“这是?”

高柝转过身,面向局长立正敬礼:“王局长你好!西南边境作战值班室,高柝!这位少校是我们二分队队长,何平军!”

何平军也立正敬礼:“王局你好!”

一名年约50,但体格依旧健壮的二级警督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王局:“我们奉上级命令接手周重九的案子,所有的案件细节和相关联系我们均已掌握。这是一个跨国武装贩毒集团,上级要求边境作战值班室和公安部联手,将这一集团一网打尽。希望当地公安机关能够全力配合我们!”

王局的神色在看完文件后更加凝重,严肃地道:“我们市局一定全力配合!”

“谢谢!”二级警督同王局握手,转身看向身边的警员道,“时间紧迫,开始吧!”

“好的徐处!”另一位警员点点头,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仪。

“高队长!”徐处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这就是你的两个兵吗?”

高柝笑笑:“是的徐处!”

“强将之下无弱兵啊!”徐处用欣赏的目光看向壮得牛犊子一样的两人,嘴角微微上扬:“你们成功地袭扰了敌人!坐吧!”

调整完毕投影设备后,高柝站在屏幕前,高高隆起的胸肌把衣服撑得满满的,看得雷鸣登直吐舌头。他撞了下林行书,小声地道:“我怎么感觉老高又壮了!”

林行书压低了声音,眼睛瞟向何平军的肩章:“我上哪知道去!不过你看老何的身板,我估摸着他们壮的程度和军衔呈正比!”

坐在身旁的李队轻声咳嗽了两下,示意两人安静。

“好了,人都到齐了吧!”徐处看了眼会议室的十几个人道,“高队长,你们可以开始了!”

高柝点点头,屏幕上投影出了九叔的照片。

“昨晚东北湖别墅发生激烈枪战,闹了这么大动静,我相信大家对这个人应该都不陌生了。周重九,外号九叔,毒贩。十年前从东南亚一带起家,起初以走私各种药材为主,身边培养了一批亡命徒。后势力发展壮大,经人介绍打通了中亚网络,开始贩卖大麻。在非法赚取高额的利润后,开始贩卖各种合成类新型毒品,比如冰毒。这玩意难度和成本相比其他的毒品低得多,而且控制难度也很大,周重九真正的发迹依靠的就是这个。根据我们得到的线报,十年间,周重九的毒品销售网络遍布中亚及东南亚一带,同时在去年,打通了美洲的销售渠道。”

“但他的真实身份不止于此。通过联合禁毒国家传来的情报,周重九的财富版图不仅限于毒,还包括走私、人口贩卖、绑架勒索等,所有你们能想象到的,他都做!”

李队举起右手:“高队长,我有一个疑问!既然周重九能有这么大的势力,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禁毒支队从来没有查到过一丝线索!而且根据出入境回馈的情况,他人一直都在境内,近两年内都没有出国。”

“问得好!周重九除最初两年在边境活动外,剩余时间都非常低调谨慎,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部由手下完成,他的市场也不在内陆,所以他的底子,跟漂白粉刷过一样,干干净净!最重要的一点,他有着巨大的幕后支持。”高柝示意何平军切换下一幻灯片,一个头发花白,额头布满皱纹,脸上皮肤松弛的老人出现在屏幕上。

“认识一下幕后黑手,严弼川!”

高柝用红外笔指了指屏幕:“严弼川,图达卡斯私人安保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看着林行书和雷鸣登瞪大的眼睛:“没错!就是你们俩查到的那家安保公司!”

高柝笑了笑:“这家公司跟你们真是有缘。三年前,在边境伏击你们的,也是他们的人!”

“干!”两人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

“严弼川身份有些特殊,涉及很多历史因素。我只能做个简单的介绍。”高柝说到这里,何平军将一些关键字也投影到屏幕上。

“建国初期,解放军入滇作战,清缴国民党军残部。驻守的国民党军第八军一触即溃,剩下一支孤军从凉山经野人山后继续长途跋涉,在减员严重的情况下才甩开追击,分散逃入东南亚一带。当时的西南边民知道怎么治疗毒蛇和毒虫咬伤,严弼川就是其中一员。后来经过漫长的曲折,金三角一带的国民党军残部分批撤离,严弼川不愿离开,从此沦为无国籍武装贩毒分子。”(注①)

“这段历史想必在座各位都有一定了解,我就不展开讲了。严弼川同各个割据势力之间互相制衡。常年的枪林弹雨,促使严弼川身边拥有数量庞大的保镖和守卫。他也很懂时势,低调地藏匿于东南亚一带的雨林中,并且招兵买马,同时期在海外注册私人安保公司。也是那个时候,严弼川认识了周重九,成功将周重九扶持为代理人,并帮助其打通销售渠道。说回安保公司,由于私人安保业务的保密性,图达卡斯充当了集团水房的角色,同时也充当了集团的白手套,企图将生意合法化。他们的业务也不外乎两点,除了对贩毒队伍提供火力掩护外,还充当东南亚一带各割据势力的刀子。毒贩火并,他们会根据价格和利弊来选择协助其中一方,但协助完后,又会因为其他各种原因调头打雇主,在那里,没人知道图达卡斯明天会捅向谁。”

高柝清清嗓子接着道:“仰仗于金三角的武力支持以及地形优势,几个国家想要拔掉这颗钉子都付出了巨大代价,无数军人和警察因他们丧命。但在一年前,情况有了微妙变化。”

屏幕再次跳转,两个年轻男子的照片投到了屏幕上。高柝指着一个鹰钩鼻,神态严肃的年轻人道:“严向海!严弼川的大儿子,曾在某外籍兵团服役,后退役回到安保公司,负责守卫布置及对外的武力行动。一年前,因亚洲各国对于毒品打击力度加大,各国边境线也开始加大防渗透力度,迫使他们铤而走险。严向海带领数名武装分子非法闯入我国西南边境,被我边境作战值班室生擒。”

何平军补充道:“我们故意释放了一名武装分子,侦察小分队跟随他摸到了藏身地点。”

“既然摸到了地点,为什么没有动手?”李队提出疑问,大部分人都跟着点头。

“我们没有权限在别国领土行动。而且……”高柝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侦察小分队人数极少,在和邻国就联合禁毒事项沟通后,才允许我们派出少量人员抵近侦察,所以交火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交火也占不到便宜!”林行书看着身边的李队,“长途追踪要保持体力,不可能携带重武器,也不可能携带大量弹药,主动攻击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高柝点头默认林行书的意见,指着另外一个有点桀骜,满是文身的男子道:“严向山,严弼川的小儿子,外号二哥,曾在海外留学,回来后接手了安保公司的业务,跟大哥严向海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由于大哥严向海比较沉稳,老二对老大非常崇拜。”

“根据此前卧底的警员报告,此人杀性极重,暴怒无常,对待手下和俘虏都极度残忍。但他也继承了他爹的优点,知道审时度势,也知道通过各种计谋达到目的。近三年内,严向山通过盗取、恐吓、破坏等行为,成功垄断了几大珠宝商的安保业务。珠宝商的名誉和股价受到重创,急需现金时,严向山将过往的非法资金注入进去,以换取股份的形式成功将珠宝商拉进了水房,也洗白了天量资金。”

“真他妈阴损!”林行书忍不住骂了出来。

“但任何事情都有他的不可控因素,比如宝合昌。”

提到这里,会议室的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宝合昌的案子发生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至今还未有一个明朗的解释。

“不久前,宝合昌发生抢劫,损失一颗价值千万的原钻。但第二天钻石又以不记名包裹的形式寄了回来,林行书也因此蒙冤。”高柝示意何平军换灯片。

屏幕跳到下一张,宝合昌当期的股价显示出来。

“严向山利用过往的套路,企图吞掉宝合昌的安保业务。但他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个就是用错了人。抢劫案一共是四个人,都是严向山的手下,但其中有三个人溜冰,特警队抓的就是他们三个。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贪!”高柝指着幻灯片道,“大家注意宝合昌的股价,在原钻拿到手之后有明显的提升,这其中有数十笔看涨期权交易,同时还有股东做了减持。再看被抢之后,股价有明显下跌,而且下跌前又有数十笔看跌期权交易。经侦部门的和我们交流过,这些交易都不曾变更账户,而且都是极短线交易。可能他们觉得宝合昌的常务副总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于是果断出卖。”

听着高柝流利地介绍案情,雷鸣登想起了何平军的概括:队长是真正的高学历职业军人。

“根据过往安保公司的行为,这种快进快出的事情严向山是不会干的,因为一旦威胁不成功,再想弄到手就很难了。”高柝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也就是说,这是他四个手下的杰作。原钻丢失不足二十四小时就寄回去,不仅仅是为了不暴露自己,也是为了隐藏交易,让相关部门和宝合昌的人都无暇顾及他们正在提现收益。我们跟经侦的同志交流过,这些期权交易赚取的利润早超过了原钻的价值,而这些钱都进了那四个人的口袋。这是严向山犯的第二个错误,手下在吃不饱的情况下还要被暴力对待,不能反你,那就害你。”

听到这里,局长看看徐处又看看高柝:“所以你们是通过宝合昌的案子摸到了这一路的线索吗?”

“并不是!单靠我们是不可能完成的!”高柝指指何平军,“部分行动是我们二分队负责的,由分队长来讲解。”

冲高柝点点头,何平军接过话头:“其实早在三年前,边境作战值班室就发现了异常,我们换防以后也一直在跟进,想要找出这一系列动作的幕后黑手。但上级的命令是原地待命,以收集情报为主。我们二分队和三分队以不定期巡逻的方式,在边境线一带抓获了数批毒贩,有的是夹带过境,还有的是武装分子护送。”

何平军看向林行书和雷鸣登:“还记得你们退伍前的巡逻吗?抓了几个夹带三号的瘾君子。”

“记得!”雷鸣登回答道,“当时还有几个人在缓冲线外面形迹可疑,老林发现后汇报给了武警边检的排长。”

“没错!当时就是武警边检向值班室做的汇报,也是边境异动最频繁的时间。”何平军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地图的正中间是一条弯曲的蓝色线,线条上面还用红色标注了数字。

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标记,何平军看了眼众人道:“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近三年我们在边境一带抓捕到的越境毒贩,每次行动的地点和时间我们会在地图上同步标注,发现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周边国家禁毒工作越强,他们越境的次数就会越高。也正是由于频繁越境被捕,才迫使安保公司将重心转移,企图开辟另一条业务,这才有了刚才提到的珠宝商。顺着这样的线索,上级联合公安部进行了各项行动,严弼川这块毒瘤也渐渐浮出水面。”

徐处吩咐身边的警员拿着一摞彩印发到每个人的面前,林行书接过彩印,发现上面有四个中年男人的照片。

“大家看到的四个人,就是近三年公安部抓获的边境贩毒分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严弼川扶持的代理人。我们进行过交叉审问,确认了严弼川在国内一共有五个代理人,最后一个还未归案的就是周重九了。”徐处补充了一句后,示意何平军继续。

“这四个人里每一个跟随严弼川的时间都很久了,但他们作案的手法并不高明,或者说没有周重九高明。”何平军把灯片换到第一张,周重九的脸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重九和严弼川有两个很大的相同点,一是两个人都非常低调,会让自己沾腥的事从来不做;第二就是两个人都习惯留后手。”何平军轻笑一声,“比如你们昨天晚上得到的硬盘。”

局长再次问道:“那个硬盘我们还没有解开,里面有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但根据经验推断,应该是他和严弼川的往来记录。他威胁说要拿回硬盘,我觉得里面应该还有原材料属地、货物往来,以及和严弼川相关的其他东西。”

雷鸣登的头脑瞬间清晰,但困扰在他心里的疑惑仍然在,抬起头问:“副队长。严弼川和周重九的关系我们了解了,但是在接触周重九之前,死了两个毒贩,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周重九会选择待在我们这小地方?”

看着雷鸣登微微一笑,何平军开口道:“死的两个毒贩,活动范围仅仅在你们市,按照周重九的体量是看不起这些小罗罗的,这可能是他手下的主张,毕竟每一个毒贩的手下也会自己想办法出货。至于周重九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你可能还不知道,周重九算是你们本地人,他的底子干干净净,自然想要衣锦还乡。其次,就是他在本地能得到庇护。最后,每个人都有弱点,周重九也不例外!”

“弱点?”雷鸣登眼睛一瞪,他知道何平军的情报网绝对不是自己可以想象的,试探地问:“弱点怎么样?能利用吗?”

何平军看着雷鸣登愤怒的脸,自信地一笑:“他们既然敢威胁警方,就已经跟恐怖分子画上等号了。跟恐怖分子是一定不可能谈判的,他们恶,我们就要比他们更恶!放心吧!都在计划之中!”

“话说回来!你们真的是好运连连!”何平军看着两人轻笑,“原本他们抢劫完以后就可以全身而退,没想到林行书出了手,雷鸣登查案误打误撞引出了周重九。你们稀里糊涂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干得好!”

雷鸣登挠着头干笑,何平军又道:“至于是功还是过,等案子结了看徐处怎么处理你们!”

何平军说完后喊了一声头儿,高柝放下手中的水杯,再次走到会议桌前。

看向徐处,得到肯定地点头后,高柝缓缓地道:“我相信在座各位对于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已经有所了解。在此,我想向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这件案子,最初接触的是我们,三年的成果显著,现在只剩下周重九一个人。除掉他,严弼川的出货路径会停滞相当长一段时间,也为我们清除这块毒瘤赢得了黄金期。所以上级命令我们,这件案子由值班室开始,也要由值班室结束。除此之外,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高柝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犀利:“近年来,境外某些势力一直通过舆论、扭曲事实真相和非法暴乱等手段,刻意破坏我国形象。尤其在东南亚一带,境外反动势力对我国公民的人身安全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而这些势力中,相当大一部分的活动经费,都是严弼川提供!”

高柝稍做停顿,义正言辞地道:“清除掉这种毒瘤,刻不容缓!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是我们的天职!这就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注①:1950年年初,国民党陆军第八军奉蒋介石之命镇守滇南,以策应“反攻大陆”行动。解放军从广西和四川两地发动奇袭,第八军主力数万人被歼灭于元江河谷东岸。时任第八军二三七师七○零九团团长的李国辉带领残兵南逃,企图赶在解放军封锁国境前越过界河。

滇南地形使得交通工具受限,解放军展开马拉松追击。国民党军几乎没有人跑得过解放军的铁脚板,大部分被俘,少部分成为散兵,李国辉残部便是其中之一。

李国辉残部越过凉山,穿越人类禁区“野人山”,经历半个月噩梦般的挣扎,在付出沉重的代价后,李国辉部到达小勐捧。同时会合了二七八团600余人,以及第六军九三师的200余人。

李国辉部在随后发展壮大至上万人,决定重建部队并在金三角一带建立根据地。

金三角一带毒品贸易一直处于无组织且低端停滞状态,各割据势力互相讨伐、攻击对方商队,毒品贸易也无法得到发展。恰逢国内禁毒工作如火如荼,供需极度不平衡,黑市鸦片价格飙升。(这里提一句,禁毒是一项非常复杂的系统性工作,从清理毒品生产区,到消灭毒贩,再到培养禁毒意识,没有一步是简单的。从清朝开始,毒品一直戕害中华人民,在新中国成立建国后不到两年全部消失,可见领导人的魄力和国家强大的执行力)

李国辉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商机”,遂召集土司们商议鸦片贸易规则,同时利用武力、阳谋、阴谋等手段迫使当地土匪武装归顺或外逃。李国辉一家独大的武装走私鸦片走向巅峰,金三角从此世界有名,李国辉也得到“小李将军”的称号,亦被称为“现代金三角”的开山鼻祖。

后因复杂的历史原因(较敏感,不做作赘述),缅甸多次向联合国提出申请,美国迫使蒋介石分七批,在三个月里撤回2万余人,但仍有5000余精锐留下,成为无国籍武装贩毒分子。

留下的残军帮助泰国剿灭部分反政府武装,也因此得到了永久居住权。

1953年,李国辉服从蒋介石的命令,将军权交出后飞回台湾,“小李将军”时代落下帷幕,但金三角的毒品历史才刚刚开始。

(上文中提到的严弼川属于留下的一员,但人物和名字均属虚构。)